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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演讲大赛 那是愈远啊 ...

  •   第一节
      早上八点半,商务中巴轻快地行驶在去往赛场的路上。
      “没问题了?”纪风悬问道。
      “嗯嗯,昨晚又把录音听了一遍,自己理解了一下,感觉有把握多了。”允恒拿出那一沓资料。
      纪风悬接过一看,昨天那沓纸上就有许多笔记,这会儿一看,又添了密密麻麻的一层,几页纸被写得一个缝隙都塞不下。
      集合上车的时候允恒特意坐到了车头,纪风悬旁边的位置上。那黄子钊不知怎么的说晕车,要跟梁俊毅换位置,也换到了前面来坐。
      纪风悬包里手机一震。
      【猫爪怪】:你们出发了?
      “在车上。”纪风悬回复道。
      【猫爪怪】:那个找你背书的呢?
      “旁边坐着呢。”
      【猫爪怪】:我想和你视频。
      视什么频,纪风悬二话不说把手机塞进衣袋里,手机“嗡”一下又是一震,纪风悬有些头疼。
      【猫爪怪】:我们来视频吧。
      愈远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纪风悬坚决拒绝,“没空。”
      允恒歪了歪头看着纪风悬,眼里充满疑问,“在忙?”
      “哦,有些工作还没处……”
      纪风悬一句话还没解释完,手机突然大震,一边震一边响铃——“猫爪怪”发起了视频聊天。
      他手机铃声是一段柔和的乐音,而视频邀请那个铃声是手机系统上自带的,比他平时的电话铃声大好几倍,铃声叮咚叮咚,鬼畜地响着,血淋淋地回荡在中巴车上。
      纪风悬:“……”
      允恒:“?!”
      纪风悬对允恒笑了笑,手指朝着挂断键狠狠地戳去。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刹住了。以他对愈远的了解,挂断了,还会响第二遍。
      纪风悬咬牙切齿地按下了接听,同时以最快速度把系统音量往下调,直到小喇叭键被打上了叉,视频里的声音再也传不出来。
      愈远的大头出现在屏幕里,他没有像纪风悬想象的那样闹事,相反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纪风悬这边的情况。
      愈远把手机拉远了些,架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他在课室里,周围有一排一排的桌椅,旁边还坐着人。
      纪风悬忍着性子,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脸,跟屏幕里的愈远一言不发地瞪视,又懒得说话,自觉像个傻逼一样。
      从来没陪人这么玩过!
      “咦,这是谁?”允恒凑过来看。
      “你师兄。”纪风悬道,把摄像头往允恒那边偏。
      这边允恒一挤进屏幕,那边愈远就有了反应,只见愈远的虎眼像X光一样把允恒扫描了一遍,然后迅速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觉得全身上下没有哪里输给人,这才露出一个社交招牌笑容。刚刚还往屏幕前凑的身体往后一靠,随意倚在椅背上,长腿懒懒一伸,处处都是拿捏得当的帅气。他今天戴了个棒球帽,整个人看起来又拽又酷。
      “嗨,你好啊师弟。”愈远朝着镜头说道。
      “声音太小了,听不见他说话。”允恒又把音量键调大。纪风悬索性把手机给允恒拿着。
      “哪个学院的?”愈远懒洋洋地问道。
      “师兄,我是文学院的,汉语言文字专业。这是在行远楼阶梯教室?你也是文学院的吧?”
      “嗯。”
      杨乐路过,把一小袋东西和一盒红枣奶扔在愈远桌上,塑料袋里是一个玉米烧饼,那人往视频前一凑,“这谁啊。”
      “谢了。”愈远抓住他旁边一左一右两个人的头往中间一揽,杨乐和邓可心就挤上了屏幕,一脸懵逼地看着镜头。后面的女同学听到有帅哥看,围了过来。
      “咱师弟,要参加比赛,给加个油。”愈远霸气地说道。
      “加油啊师弟。”一开朗的女同学说道。
      “什么比赛啊?”杨乐问。
      “啧,演讲。”
      “那必胜啊,咱文学院的人演讲能差吗!校辩论赛、模拟法庭联赛,我们哪年不是拿第一啊?”邓可心说道。
      “对啊,肯定没问题的!”
      愈远的同学纷纷相应,允恒十分感动,不住地道谢。
      “愈远,玩什么呢?!”一个粗犷又中气十足的男声炸进了教室。愈远的导师一进门,一眼就看见了一群人中优哉游哉坐在C位的愈远。
      愈远塌在椅子上的背弹了起来,赶紧把长腿一收,恢复成正襟危坐,他匆匆对屏幕小声道,“导师来了,不聊了。”视频挂断。
      纪风悬:“……”
      允恒咯咯咯笑了一路。

      第二节
      比赛开幕式后选手集中抽签,纪风悬和梁俊毅把选手们送到了各自的赛场,再次确认了每个人的多媒体设备播放无误。
      没法照顾到所有组别,纪风悬选择在学生组观赛。这组有年龄最小的队员郑景然,有最有希望冲击冠军的黄子钊,允恒和顾德昌也是他比较关注的。梁俊毅则守在高企组跟进。
      纪风悬看了看学生组的选手表,共37人,其中4人是小学生,9人是中学生,22人是大学生,2个博士。赛场在一个装潢雅致的会议厅,容纳两百人的观众席几乎满座。
      “嚯,还能这样啊!”梁俊毅惊讶指着台上小声道。
      企业组的选手抽到的出场顺序较靠后,快要排到下午了,学生组这边顾德昌抽到5号,郑景然抽到18号,梁俊毅就先溜了过来。
      只见演讲台上出现了惊奇的一幕,3号选手进行到名词解释环节,抽中关键词后,二十秒准备时间,他横了只手掌在眼前,就这么站在台上,众目睽睽之下,一目十行地小声背诵着——竟然是把资料抄在了手上!二十秒一过,他把手一背,开始背诵刚刚记忆的内容。四位评委和主持人并没有喊停。
      现场哗然一片,可见大家都没想到可以这样子操作。
      “比赛规则上并没有说不允许这样。”黄子钊冷漠地说完,若有所指地撇过头对着某个方向,微微带着点嘲讽说道,“背不下来的,赶紧抄手上,或者甭抄了,直接把资料带上去,二十秒的时候看一眼,能记一点是一点。”
      黄子钊本意是特意说给某些记忆力差的人听,可他这么不轻不重地一句话,那个人没有任何动作,别的选手倒是受到了启发蠢蠢欲动,有些人立刻开始往手上抄字,还有人把资料撕成一个个方便携带的小方块,纷纷效仿3号选手的操作。
      梁俊毅环顾一圈找顾德昌,想提醒他可以带小抄,没见人。纪风悬指了指舞台边上,顾德昌已经在等候上场。“他不用的。”纪风悬说道。
      梁俊毅醒目地窜到了第一排中间,跐溜一下挤进了摄像师的领地。
      顾德昌迈着从容的步伐上台,计时开始。顾德昌简洁开场,半句废话没有,开始展示他多年潜心研究出来的学问。初赛时他那长篇大论的演讲内容经过了培训的调整,浓缩出精华中的精华。六十多页的幻灯片做了大修改,满满的数据和科研结论,挑出了最能体现问题的几个。
      果然,名词解释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一改初赛时能把人讲睡着的语气,越讲越是激昂,讲到关键处,还忍不住挥臂、握拳、跺脚,下意识地做出了几个大气磅礴的肢体动作,虽笨拙,甚至有些用力过猛,但淋漓地展现出了一个学者对知识的尊敬和热爱。
      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散发出来的那种真正的自信,是能够击败一切的。杨学朗的眼光毒,顾德昌整个演讲就像在开专属于他的学术交流会,一个顿都没打。
      “顾博士厉害啊!”郑景然妈妈呆呆地目送下场的顾德昌。“景然,你赶紧准备一下,马上要去候场了哦。”
      “厉害!”过来观战的凌家姐妹也为顾德昌的蜕变惊叹不已。
      “顾博士给我们开了个好头。”允恒赞道。
      黄子钊低着头打游戏,郑景然黏在黄子钊身上,笑嘻嘻地扯掉他一边耳机自己戴上。黄子钊头也不抬,时不时不耐烦地推推郑景然,叫他快去准备。
      舞台大屏幕上是顾德昌的最后得分,四位评委,去掉最高分,去掉最低分,最后取平均分,87.6分。目前最高分。
      梁俊毅带着凌家姐妹又回了企业组,宋玉琼和何飞准备上场了。
      口袋里的手机一震。那小子又想干什么了,不能好好上课吗。纪风悬掏出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来自唐矜。
      【唐矜】:我想和你聊聊人生。
      【唐矜】:你已经把我忘了,是吗?今天你都不打算理我了吗?
      【唐矜】:咱俩分开了,我也不奢求像以前一样,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你,让我感到有些陌生……算了,我也要开始适应没有你祝福的生日。
      一条是昨晚零点过后她发来的,那时正在和愈远打电话,没留意到。
      一条是今早八点多的时候发来的,那时正在和愈远视频,没看到。
      一条是一分钟前发的。
      今天是唐矜生日,纪风悬是真的忘了。他的手指停在打字框上,心里某个尘封的区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拂过,掀起灰烬飞扬,尘埃四散,通向往昔的门“吱呀”一动,幽幽露出一条缝隙。然后下一秒,又被狠狠地关上。
      记得又如何?忘了又如何?
      还能聊些什么?祝福有什么意义呢?
      纪风悬沉默地按下发送键,关掉了对话框。
      【纪】:祝好。
      那就祝你安好吧。缘已尽,路已穷,各自安好。
      郑景然的表现可圈可点,作为全场年纪最小的选手,他毫不怯场,顺利完成了演讲。名词解释的时候有点不顺,背到一半卡住了。不过郑景然机智地换成了自己的话接了下去,“我家住在望源市,有很多好吃的美食,欢迎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来品尝健康美味的食品!”
      黄子钊和允恒分别抽到32、33号,排在下午。
      早上的赛程结束,梁俊毅给选手们发了餐票,在比赛场馆的餐厅里就餐。几个比完赛的选手放松下来,叽叽喳喳地交流着感受,未上场的几位围着他们,聚精会神地听他们传授经验。
      允恒安静地待着,饭也没吃几口。从早上比赛开始后他就没怎么说话。
      “就吃饱了?”纪风悬坐到允恒旁边问道。
      允恒摇摇头,“吃不下。”
      “紧张?”
      允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仿佛被看穿了心思是件失礼的事,小声说道,“有点。”
      “我再开下视频,让你师兄跟你玩会儿?”
      允恒一听到愈远,笑意爬上了含蓄腼腆的脸,“要是师兄来参加的话,一定不会怯场。”
      何止不会怯场,他分分钟给你来个秀,紫云鬼手的脸皮厚度岂是你能想象的。
      愈远形象是绝佳的,台风肯定不成问题。
      他是土生土长的粤珜人,粤珜省有自己的方言,这边的人基本上都是用粤珜话交流。粤珜人的国语不标准是全国出了名的,但几次跟愈远聊天,他的国语说得其实不错,不像大多数粤珜人多少带些口音,一听就知道是粤珜人。他的运动天赋也好,跳街舞的话肯定……
      “纪科?”
      纪风悬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回事,人家就提了一句,自己顺着往下想了这么多。
      允恒把餐盘上的水果和没开封的酸奶拿到纪风悬面前,“我没胃口,实在不想吃了,您吃吗?”
      纪风悬刚反思完,看着面前那酸奶和水果又不可控制地再一次想到了愈远。
      ——那一次他们一起吃饭,某人拿出满分的演技,千般注意万般掩饰,仍然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露了马脚,被自己悄悄发现了挑食的恶习。
      你们这些小孩都是什么毛病,吃饭不好好吃,一个个瘦得皮包骨,以为那是美啊。
      “紧张是正常的。”纪风悬说道,“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参加辩论赛。轮到我发言,我站起来,刚说了一句‘对方辩友’,一紧张就卡住了,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允恒憋着笑,很想给这位纪科长一些面子,但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着抖,“然后呢?”
      “然后我就默默地坐下了。”
      允恒顾不得什么形象,趴在桌上抽搐。
      纪风悬若无其事,看允恒笑了,继续说道,“你看到的再从容的选手,他们也会紧张。”
      允恒有些无奈地说道:“我知道紧张很影响发挥,还会导致我很多努力白费,可是我控制不住,没办法。”
      “那你就当底下的人不存在,去寻找你熟悉的、让你放松的面孔。你看着郑景然妈妈演讲,看着郑景然、梁俊毅,还有子钊。他们会给你鼓励。”
      不知何时冷着脸坐在了旁边桌的黄子钊一愣,纪风悬看着他,眼神示意允恒餐盘上的酸奶和水果,问道:“吃吗?”
      黄子钊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嘟哝了一句,面上不情不愿,还是起身过来拿走了酸奶。
      允恒听完纪风悬的话,对以什么样的状态准备下午的比赛陷入了思考,他想着想着,心思豁然开朗。他看着纪风悬不急不躁地吃着饭,下意识也拿起筷子安心地吃了起来。

      第三节
      “下面有请32号选手!”
      黄子钊从踏上演讲台那一霎那,整个人昂首挺胸神采飞扬,一身正装,开口就跟变脸一样,完全没法与那个动不动就不耐烦、窝着打游戏的人联系在一起。
      “……您问我为什么从来不吃鱼,因为鱼里有重金属,吃了会中毒!我也不吃蔬菜,那菜叶子上有残留农药!油炸的我就更不吃了,油炸用的油都是地沟油!我连大米都不吃,那都是含有黄曲霉素的霉变陈大米抛光上蜡做出来的……”
      黄子钊绘声绘色地扮演着一个畏首畏尾、胆小如鼠的人,会议厅里聊天玩闹的小孩噤了声,被舞台上滑稽的大哥哥吸引了注意力。
      比赛进行到现在已经是尾声了,一整天下来,一溜的防腐剂农药漂白粉地沟油,现场的评委和观众或多或少有些审美疲劳。
      黄子钊演讲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同样是突出食品安全问题的严峻,也是那些个防腐剂漂白粉地沟油,可以说他并没有在稿子方面做太多功课。但他自身条件实在太硬核,千篇一律的内容经过他的现场演绎后生动起来,他脱颖而出,成为最与众不同那个。
      “……面对这些不寒而栗的事件,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我们还能吃什么……”黄子钊收起了那副滑稽的表情,面容严肃,举手投足间,每一个细微之处皆像拿着标尺量出来似的,活脱脱是专业播音员的风范。“……饥饿时,莫贪吃,食品安全记心间。吃瓜果,先洗净,病从口入传染病……”一首音律匀称、朗朗上口的歌谣结尾,引得观众整齐划一地跟着节奏拍掌。
      黄子钊的名词解释抽中了“风险源”,他稍加思索,再次用他标准的播音腔流利地把“风险源”作了介绍,与此前众多当场背诵的选手相比,他的讲解可谓是收放自如,专业无比。
      最后一个字潇洒落下,正好和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完全重合。完满的气氛灌彻会议厅,掌声雷动,黄子钊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鞠躬下场。
      纪风悬看了一眼准备上场的允恒,不知道他调整好了没有。
      黄子钊一下场,播音员式的标准微笑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他冷着脸递过麦克风,允恒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黄子钊却没有说什么,默默地等着。允恒睁开眼,拿过麦克风缓缓上台。
      “下面有请33号选手!”
      “……有害食品对健康的荼毒,想必大家已经从32号选手生动的演绎中有所了解。而我接下来却想告诉他,不必为吃饭提心吊胆,不要为食品安全问题盲目恐慌……”
      黄子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人,他没有走开,定定地站在原地。
      允恒在黄子钊后面出场,两人实力之悬殊,允恒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但出乎意料的,这说话温声细气、动不动就脸红的腼腆的小伙子,迎着厅内两百多人的目光,落落大方、端端正正地站着。
      允恒的演讲主题特立独行,不随大众拿食品安全事件吓唬人,而是为食品安全传播正能量,里面提到的几个例子都十分正面官方,集中展现企业、媒体、政府工作人员等人为食品安全做的努力。初赛时,方信老师有担忧这个立意不讨好,允恒还是坚持要讲这个主题。
      “……隔三差五爆出食品安全问题,一方面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推进了食品安全意识的普及,另一方面,又使得一部分人过于恐慌、敏感,导致食品安全意识呈现出非理性,甚至是极端的……问题是有,但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可怕……有相当多的企业和政府工作人员,努力在这个庞大的食品行业里,推动食品产业往健康的方向发展……”
      会议厅里允恒的声音经麦克风放大,单薄却不衰弱,他没有黄子钊的专业范儿,也没有其他选手的义愤填膺,他的演讲虔诚而不空洞,和他的温柔儒雅糅合在一起,竟然有点恰到好处,让人特别愿意相信他。
      仔细观察能发现,允恒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流连在观众席的某块区域,仿佛那里是他获得力量的源头。
      他的演讲已经说到了结束语,但时间还剩十几秒,纪风悬皱了皱眉,没有把握好篇幅和时长?
      “……形成食品安全社会共治,真正做到食之有味品之安全!”允恒结束了演讲稿里的最后一句话,只见他不慌不忙,“最后,我想用一首歌送给那些坚持不懈为百姓着想,为食品安全默默做贡献的人。”
      允恒语气平静,双目含笑。“……感谢有你,一路相随,我才懂春天总会来临……”
      ——感谢有你,一路相随,我才懂春天总会来临;
      ——感谢有你,一路相伴,我才有勇气展翅高飞;
      ——感谢有你,一路相助,我才会看见盛世繁华;
      ——感谢有你,我的生命才能如此精彩。
      现场观众随着节奏轻轻击掌,纪风悬默默为允恒叫了一声好,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创意,把才艺加入演讲,一整天听下来他是第一个。
      “33号选手抽到的名词是‘风险源’,同样,二十秒的准备时间,计时开始!”
      又是“风险源”。
      纪风悬嗓子一紧,盯着允恒的脸。
      观众席有小小的议论声,上一位选手刚抽过一次,而且做了详尽、逻辑清晰的讲解,大家似乎都觉得这个33号真是赚到了。
      允恒再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伸手看小抄,更没有掏资料,他阖眼静默,回忆时间仅过了五秒,他再次睁开眼时,眼里是满满的自信和光彩!他向主持人点头示意开始。
      “风险源,是指具有潜在的引发不良效果的药剂、媒介物……”
      黑压压的观众席慢慢虚化变成了冬夜苍穹,摄影机的闪光灯明明灭灭,和这个繁华都市的万家灯火重叠。
      他盘腿坐在窗边,面前是那一沓厚厚的名词解释背诵资料。窗外是大都市的繁荣夜景,从他们的酒店远眺能看到珜州市的大马路和立交桥,像发着光的长爪牙,纵横贯穿在一片片摩天高楼之间。
      已是很深的夜了,再过三四个小时就要赶赴赛场,他却不觉倦困。耳机里是清晰低沉的录音,连续两个小时的讲解,男声有一丝疲劳,但还是尽量全面、细致地为他铺开一个个晦涩陌生的专业术语的各方各面。
      ——风险源是指对生态环境不利影响的一种或多种的化学的、物理的或生物的风险来源,如人为活动、外来物种等……
      ——咱们演讲比赛主题是食品安全,那你就把食品安全的风险来源也掌握清楚,目前我国食品安全风险的根源大概有几个……,
      ——那么如何加强食品安全风险源动态监管,内容比较多,你不用死记硬背,你只要想想,食品从在农田里生产到上了餐桌进入我们的嘴里,需要经过哪些环节,是不是种植、养殖、深加工、包装、储运、销售,最后到消费者?那对于风险的防范一定也跟这些环节挂钩。首先是确保产地环境……
      “……对风险源进行最严格的监管,才能做好食品安全工作,确保‘舌尖上的安全’。以上就是我对‘风险源’的理解,谢谢!”
      深入浅出,面面俱到。
      允恒的名词解释,把他的整个演讲的层次狠狠地往上提了一大截。
      黄子钊眼珠不错地看着允恒,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他……是怎么准备的?不是一直在背书吗?竟然,大大超出了资料的范围,把名词的前因后果引申开,鞭辟入里,逻辑清晰!
      允恒谢幕鞠躬,又看向了观众席,这一次他开心地笑了,黄子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纪风悬在人群中随着众人一道鼓掌,黄子钊总觉得那纪科淡漠的神情里,有浓浓的欣慰。
      “去掉最高分94分,去掉最低分88分,33号选手最终得分,92.5分!”
      允恒的名词解释得分比黄子钊高出0.8分。
      下午五点钟,比赛结束,现场公布了入围决赛的名单。望源市队学生组顾德昌、黄子钊、允恒入围,企业组凌以之、凌如是入围。

      第四节
      纪风悬让梁俊毅在单位群里汇报半决赛的成绩,梁俊毅把入围选手的几张照片以及黄子钊的演讲视频一道发在了市食安局的工作群里。
      这是市局历年来第一次在省厅举办的食安演讲比赛中,有5位选手冲进决赛的好成绩。薛主任狂发了几朵玫瑰花,不怎么会用微信的康局也笨拙地打上了祝贺的表情。邢局更是语音发了话,“再接再厉!决赛加油!”下面是同事们一连串的祝贺。
      队员们的晚餐安排在酒店,吃自助餐。纪风悬找了个角落几口扒完了工作餐,跟前台结算了伙食费用,核对住宿情况。没进决赛的宋玉琼、高喆今晚不留宿珜州市了,便安排了车送他们回望源。剩下的彭海超、何飞、郑景然母子想留着明天一起看决赛。
      奇怪的是,黄子钊原本报备的今晚住宿自理,不需市局安排,刚刚却又申请今晚要跟大部队一起住酒店。不过这是没问题的,局里本来就给选手安排了足够的房间。
      梁俊毅联系好了司机,从门口进来,纪风悬招呼他去吃饭。
      天光还亮着,纪风悬走了出去。这酒店年头久,后面翻新过,但还保留古老的特色。供车辆进出的小道两旁是大片绿茵,临近停车场的地方有个小花园。风景倒是怡人。
      纪风悬在小花园的木凳上坐着,拍了张风景照给愈远发了过去。结果引来了愈远的兴致,嫌照片上看得不仔细,闹着要视频。
      “吃饭了吗?”愈远走在校道上,似乎很高兴。
      “吃过了,你呢?”
      “刚从饭堂出来,嘿嘿。恭喜呀,首战告捷!”
      “嗯。”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愈远欢快地唱起歌来,从他身边走过的几个女生听了,掩嘴笑着。他那边路过露天羽毛球场,几个学生在打球。他停下来,歌声也停了。“什么时候能和你打球?”
      “你的脚好了吗?”
      果然愈远支吾起来,“这不是能跑能跳了嘛。”
      “我看看。”
      愈远只好坐在草地上,脱了鞋袜。
      伤处消了肿,关节有些肿大,外围积了一圈的青黑淤血。
      “你这一看就没好好休养。又跟人打球去了?”
      “是打了……不过你放心!我就打着玩玩,像上次你那种球,我都不接了。就是看着严重,正常走路跑步都没有问题。而且他们也说多跑一跑,通经活络,好得快一些……”
      “谁们?”
      “群里的人。”
      纪风悬有少许不快,打着玩玩,他才不信,赢王子蔚是那么容易的吗?拼了命接球吧?群里的人让打就打,群里的人还要排着队挑战你呢,你也要去应战吗?
      “你听我的还是听他们的?”
      “听你的!”愈远麻溜说道。
      纪风悬静了静,愈远有些慌,他怕纪风悬生气,不理他了。
      “别不理我,我知道错了……”
      “今晚还去打球吗?”
      “保证不去了,谁叫也不去。”愈远赔了个笑。
      纪风悬脸色缓了些,愈远一笑,他又恨愈远不重视,忍不住还要谴责一下这个心里没数的主,“这也叫没有问题,这两次打球的时候你自己没感觉吗?真不怕么?”
      “怎么会不怕。我怕呀……”愈远突然也不活泼了,蔫了下来,“跑跳剧烈一些,还是会痛一下,一些左脚踝能做到的动作,右脚踝做不到了。一想到伤过以后有了后遗症,无论如何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我也很难过……”
      纪风悬心一软,责备的话再也不忍心说了,“有办法的,可以复原的。这个程度的伤养好了不会有影响。”
      愈远眼睛一亮,又有了希冀。
      “过两天我教你,你按照方法做……”
      “为什么要过两天?你现在就教我嘛。”
      纪风悬迟疑。
      “你说呀,我听着。”
      “几个动作,你有空就坚持做,有助于脚踝痊愈。第一个是把脚掌往回勾,可以用一点点力,你试试有没有痛感。”纪风悬用后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脚,示范了动作。
      “只有一点点感觉,没有特别痛,是这样吗……”
      纪风悬换成前置镜头把手机放远,夹在前面的树杈上。他亲自做着示范,这回全身都拍下来了。“对,有点像踩刹车。脚踝再向右一些,往回勾,保持住……”
      “咦,纪科?”宋玉琼和高喆拖着行李箱来到停车场,看到了动作诡异的纪科。
      “……”纪风悬收了动作,点头,“上车吧,车到了。”
      汽车发动,车尾消失在小道上。
      视频里愈远学着动作,“使不上劲,一发力就发抖,勾起的幅度也没有左脚大。”
      “没关系,慢慢来。”纪风悬耐心道。
      “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踮起脚,脚背绷起来。”
      “这样吗?坐着吗?”
      “站起来,你靠墙或者拿个东西扶着,这样子……”纪风悬一边讲解,一边在长椅边踮起脚尖。他穿着正装和皮鞋做这个动作实在有些诡异,还不停地对着空气说话。
      “纪科??”
      允恒和黄子钊乍然出现在花园的假山旁,允恒一双眸子闪烁着好奇。他学着纪风悬的样子踮起脚,摇摇欲坠中拉了一把黄子钊的衣服。
      “……”纪风悬收了动作,点头。
      那黄子钊给允恒抓着衣服,看着这二人滑稽的举动,脸上又是一副无语加不耐烦,却没推开傻乎乎的允恒。
      “呀!师兄!”允恒发现了树杈上的手机,连忙跑过去。
      “师弟啊,听说你今天比赛表现很棒,拿好成绩了。”
      允恒不好意思地笑,“嗯!”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妖魔化的歌声又响起来,让纪风悬一个趔趄,差点平地里绊一跤。

      第五节
      纪风悬回到房间是九点过后了,在小花园遇到允恒二人后,允恒又邀请了他辅导演讲。
      半决赛和决赛的演讲内容是否一致,主办方并没有作出要求,既可以把半决赛的演讲再展示一遍,也可以另准备一个。看选手自己的意愿。
      黄子钊的决赛是一个全新的演讲,纪风悬看过他的幻灯片和演讲稿,特别出彩,很能体现演讲者的水平。
      允恒没有余力去准备第二个主题,他计划仍是用半决赛的内容。纪风悬为他作了调整,把核心内容留下,表现形式改头换面,省去了重新准备的心力,又使整个表演有所变化。
      纪风悬钻进浴室冲澡,今天的比赛拿了好成绩,他心情不错,开着花洒不自觉哼起歌,“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
      “?!”怎么回事?纪风悬换了首歌哼起来。
      他把搓满泡沫的头发冲洗干净,浑身涂好沐浴乳,他鼻子动了动,突然抬起手臂一闻,不是。虽然有点像,但不是那种柠檬香。那小子到底用的什么牌子来着?
      水哗啦地冲,泡沫顺着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流下,浴室里又开始嗡嗡回荡起喜庆又诡异的歌声,“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
      “?!”怎么又……!这旋律怎么老在耳边呢?
      姓愈的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纪风悬坐在床头,拧开了床头灯,把房间灯调暗。
      他一天都没怎么看手机的消息了,局工作群里有几条会议安排,科室群有十几条工作进展的汇报,他一一处理了。
      球群里聊天的主要话题仍然是紫云鬼手的传奇,愈远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在群里的热度就是下不去。看来今晚他确实没去打球,群友们多番怂恿劝导,想把紫云鬼手请出山,没能得逞,好生遗憾。
      愈远曾经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纪风悬大佬罩他,纪风悬以为他抖机灵,没当回事。这时细细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刷一遍,发现姓愈的面临的形势是挺严峻。向他提出挑战的人越来越多,还专门为了挑战他而单独开了一条接龙,甚至连弱女子也在报名帖上排起了队。
      回望源之后就和他去一次吧,否则以他这两下子,还不得被那一条长龙轮了。纪风悬忽然开心地笑了。
      演讲比赛的主办方发布半决赛的新闻链接,今天的赛况已经神速地报道出来,报道里还提到了学生组的选手们各显身手,以32号选手黄子钊为首的几位选手具有超高的专业性,也有33号选手允恒把才艺融合演讲,精彩万分。新闻稿上面的几张选手的剪影,选取了黄子钊和全场年龄最小的郑景然的照片放在上面。纪风悬把这条新闻发给了选手群里,又转发到自己的动态里。
      朋友圈里没有什么新鲜事,往下一拉看见一条。半小时前,唐矜的动态。
      那是一张照片,她对着生日蛋糕许愿,显然是有人在她的对面帮她拍的照,估计就是她那个外国帅哥男友吧。
      蜡烛亮着,火光中她的脸还是精致美丽,但纪风悬只觉得那已经跟最开始认识的那个唐念念相去甚远,一点当初那人的影子,也都看不见了。
      纪风悬点开了唐矜的头像,平静地按下了删除联系人的按钮。
      头像也换了吧,都分开那么久了。
      那换什么好呢?
      纪风悬平时很少去经营手机上这些东西,包括唐矜的事情,他在社交圈上的操作永远比实际情况滞后。
      分手之后,他只是想不起来删人换头像,但他一旦想起来了,也绝不会天长地久地留着这些带有过往气息的东西。
      一切都是随缘,随心情。
      换什么头像,他没有想法,但他觉得那小子应该会有好主意,他突然意识到愈远安静了一晚上,没来骚扰,提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他在干嘛呢?
      纪风悬下意识点开愈远的朋友圈。上次在食堂看到一半就关掉了。
      今年七月愈远有一条动态,是在他家饭店拍的。大厅里有一位客人,是个壮汉,穿着黑短袖露着粗壮的手臂,手臂上纹了一条不知是什么野兽,张牙舞爪的凶悍样子。应该是愈远给人端菜的时候偷拍的,配上文字:大气都不敢喘。
      随着时间往上翻,五月份,有一条是艺术照,愈远的两组古装写真。纪风悬兴致勃勃,逐张点开。
      那第一组,愈远穿一身素雅袍子,手执折扇,作书生打扮,长身玉立站在桃花树下。愈远的长相本来就偏细腻,不带攻击性,不闹事情的时候看着显乖巧。穿上长袍后,透出一股温润如玉的文气,活生生就是个春风得意的翩翩公子哥。
      但吸引纪风悬的是接下来的一组。
      那是一位将军,一身黑色劲装跨坐马上,蜂腰只堪一握,削背直挺前倾,衣袂翻飞,长发高高束起飞扬在身后。他右手扬鞭,肆意地高甩,左手紧抓缰绳。他眼里是无坚不摧的锋利和坚定,眉尾高挑薄唇紧抿,盛气凌人,桀骜不驯。
      黑云压城,年轻的将军浴血归来,踏着满地荆棘、焦沙烂石,身后是一片烽火狼烟、地塌天荒。
      纪风悬久久移不开眼,可能是写真照的后期制作水平太高,画面太真实,他几乎要一头扎进这个画面里,撞上高头大马疾驰而过掀起的劲风,与这个坚毅决然的将军相逢。
      那是愈远啊,是那个像小猫一样的小子。
      他竟有那样的眼神……
      等纪风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把这张写真照保存下来。
      他渐渐有了些困意,忽然对话框一弹而出,收到允恒的一条微信。
      【允恒】:纪科,今晚再次谢谢您,我能进决赛,多亏了您。
      纪风悬想起允恒在舞台上的表现,还有最后那二十秒在台上唱的歌,回复道:“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决赛加油。”
      消息发送出去,纪风悬调好闹钟,准备睡觉,手机往旁一扔,没过五秒,他神使鬼差般地又捧起来,打开相册,再细细欣赏了一遍刚刚保存的某人的古装写真。
      这小子挺帅的。每一次见他,留下的印象都不同。
      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一抬手响亮地打开闹事者的手;见过他在球场上的自信,古灵精怪的招数层出不穷。
      他也有乖巧的时候,他会把舍友的大熊摆成人样与它排排坐;做错了事怕挨骂,小心翼翼地求人原谅。
      他还会撒娇,伸手闹着要人背。
      还有纪风悬记忆最深刻的,他在广场前安静凝望,默默等待的那一幕。
      ……
      这么千面的人,哪个他才是真的呢?
      可是纪风悬却从不觉得他是个复杂的人,相反,他很单纯,就是个稚气未脱、聪明机灵、喜欢使坏的小男孩而已。
      纪风悬突发奇想。记得愈远朋友圈里好像有个链接是他唱的歌,纪风悬翻了出来。
      这人唱起歌来,会是怎么样的?纪风悬尽量不去想那个“恭喜恭喜”的调子。
      链接从里到外都没有写歌名,进度条上面也只有一串乱码。
      纪风悬以为以愈远这种性格唱的不是摇滚就是rap一类的流行歌曲,要么就是英文歌,但舒缓的音律响起时,纪风悬才发现那首歌很熟悉。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徐徐缓缓,冷冷清清。
      原来这是愈远真正的歌声。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
      十二点已经过了,手表上的秒针“哒哒”爬动,圈复一圈,分针悄无声息滑动,时针静默。
      纪风悬闭眼靠在床头,视网膜里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像扎进了清晨冒着雾气的河里,世界的喧哗消失,耳膜外模糊一片。许多东西在周身漂散,越漂越远,连心也不知漂到了哪里去,只剩一个空壳在原地,最后连空壳也要散去。
      他跨着缥缈的步子,本能地去追,却被一道力量阻住,两条手臂浅浅挂在他肩上,原来他还背着一个人。这道力量不大,单薄躯体贴着他的背,这重量是全身上下唯一能让他感受到真实的东西。
      他想看背上那人的模样,一歪头,鼻尖就触到一阵柠檬香。那人的面容朦胧不已,他只看见一双哀伤的眼睛,仿佛在说——别丢下我。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
      如果那小子也有心事,那么耀眼亮丽的皮囊下也有黯然失落,那样灿烂自在的生活也有烦恼,如果他也曾求而不得……
      纪风悬突然想跟他聊几句,在这深深的夜里。他想告诉他不要难过不要哀伤,往昔已去,而来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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