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之远》莫柒零

12、第十二章 带队 从此，江湖

　　第一节
　　市食安局会议厅。
　　长会议桌横摆在会议厅中央，坐在中间的三个人正襟危坐，台上的参赛选手正在作演讲。
　　会议厅正前方的LED滚动屏上赫然亮着一排红色醒目的大字：粤珜省“食药安全情系你我”演讲大赛初赛（望源赛区）
　　梁俊毅盯着计时器，举起了写着“一分钟”的牌子，参赛选手看到了牌子，语速开始加快。
　　“……我们国家有句古话，‘民以食为天’，意思就是老百姓都以食物为本，食品卫生很重要。总而言之，食品安全无区别，食品安全记心间，才能创建……”
　　“叮”梁俊毅按响了按铃示意时间到。
　　参赛选手把最后一句话说完，鞠躬，等待点评。
　　三位评委执笔在打分表上打分。
　　方信看其他两位还在思量斟酌，于是轻轻开口，“那杨老师、戚院长，我先抛砖引玉了。”方信人美声甜，是望源大学食品安全与营养研究院的导师，人很年轻，看上去三十岁不到。
　　坐在旁边的杨学朗和戚安闻言，微笑有礼地示意她先发言。
　　“5号参赛者，你好，我总结了几点。首先想说的是你的开头，你用了你在老家吃火锅的案例来展现有些地方的食品安全问题还很严峻，非常好，但是这一段篇幅有些过长，我算了一下，从介绍烧烤的种类开始，到烧烤的过程，你去光顾小店，再到服务员是如何处理吃剩的食物和用剩的餐具，这里的字数加起来应该有四百了，占了你演讲时间的大半。我们初赛跟半决赛、决赛的时间是一致的，都是四分钟，这个部分我认为你需要再作调整……”
　　纪风悬的手机无声地闪了闪，他没点开。那是科室的崽子们在发神经。
　　梁俊毅坐在他旁边激动地打着字。会议厅门虚掩着，开着一条小缝，骁小帆的脑袋正好奇地贴在上面，偷窥着会议厅里的动静。
　　规管科工作群：
　　【梁俊毅】：这个仪态不行，还是刚刚那个3号好。
　　【骁小帆】：对，这个进不了。书诚哥讲得都比他好。
　　【梁俊毅】：书诚哥上去讲个冷笑话分分钟秒他。
　　【刘书诚】：现场情况怎样了？这届参赛者水平高吗？评委谁啊？
　　【梁俊毅】：才到5号。美女评委方信老师正在点评。
　　【骁小帆】：我还是喜欢杨学朗，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常巧】：什么？！杨学朗！！我的偶像啊！我看他节目长大的！你们在哪，会议厅？
　　【周桥】：居然能请到杨学朗！！太厉害了吧！！！
　　【梁俊毅】：纪科就是这么神奇这么万能。
　　【刘书诚】：神奇万能的纪科在旁边瞪你了。
　　【梁俊毅】：不聊了，快干活了，骁小帆！带下一个进来！！6号，顾德昌。
　　会议厅正在进行的是今年省厅举办的“食药安全情系你我”演讲大赛初赛。每个地级市派出一支约10人的代表队，赴省里参加半决赛和决赛。各地级市可以自行组织举办初赛。
　　这个比赛往年都是由办公室负责，由于办公室的业务太杂乱无章，人数又少，加上薛主任拢共才三人，是全局人数最少的部门，忙不过来。去年局里为各科室作了业务方面的调整，把办公室的每项业务性质划分清晰，分派了几项工作给各科室，其中这类较偏服务性质的比赛、大赛归在了规管科的业务范畴里。
　　今年规管科首次接手食安演讲大赛的工作，小崽子们没经验，历年来领导又极为看重这个比赛，今年纪风悬就亲自带头筹办。
　　纪风悬出了个初赛筹办框架，安排执行力较强的梁俊毅主要跟进，物料方面的准备给他作了大概的提醒，计时器、提示牌、抽签箱、签到表、选手号码牌、座位标签、候分室等。纪风悬也没有把规矩定死，他对下属一向放权到位，有好的想法，就让梁俊毅自由发挥，有困难就反馈。
　　纪风悬自己则着手经费方面的事宜，跟局领导打了申请，然后联系了三位专家作为初赛的评委。
　　一位是望源市原电台主持人杨学朗，一位是望源大学食品安全与营养研究院导师方信，还有一位是食品检验研究院副院长戚安。
　　没两天梁俊毅就按要求把物料准备妥当，初赛这天，共有31名选手参加选拔。梁俊毅当计时员，骁小帆充当引导员的角色带选手进场退场。

　　第二节
　　“……坚持每日晨检制度，加工过程中使用的工具要生熟分开，避免交叉感染。食品留样在专用冷藏设备中冷藏存放48小时以上，每个品种的留样量不少于125克……”
　　这6号顾德昌是个博士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坐着演讲的选手。他戴着啤酒瓶底一般厚的黑框眼镜片往那一坐，语调平平面无表情，也没个开场白，跟在课堂讲课似的，PPT全是满满的文字和数据。
　　梁俊毅举牌。
　　博士生看了一眼，诧异道，“这么快就还剩一分钟了？！我这根本讲不完啊！”他有些丧气地翻了翻剩下的五十多页幻灯片，叹了口气，挑了几页重要的内容讲解，时间就到了。
　　三位评委刷刷打分，杨学朗打完分，稍作沉吟后首先开了口，“你演讲的内容比所有人都专业，有大量的数据、案例和科学论证，能够把问题剖析得很深入，这是你的优势。但你现在面临一个时间的问题，你的内容太多，很有可能四分钟过去了你的演讲还没有进行到最核心的部分。建议你回去把这六十多页幻灯片浓缩一下，最好再重新做一份，突出重点数据，咱们减去那些不必要的，挑精华部分来展示，到时候让戚院长在内容上把把关，再掌握一些演讲的技巧，增加一些趣味性，我认为是很有希望进决赛……”
　　初赛从早上九点开始，到中午十二点半才结束。梁俊毅收齐评委们的计分表，把会议厅收拾整齐。
　　纪风悬把三位评委送到电梯口，道了谢，又邀请三位老师改天给入围选手再做一次培训，针对选题、仪态、幻灯片内容作专门指导。方信、杨学朗欣然答应。戚院长时间冲突，说让选手们把调整好的幻灯片发给他，他统一作修改。
　　当天下午，十名入围选手出炉，公布在食安局的官网上。望源市食安演讲代表队诞生。梁俊毅打电话通知选手们培训时间和地址，培训安排在三天后的周末，也是在局里的会议厅。
　　那晚纪风悬把愈远拉进“攻破羽际”后，群里热闹了不少。愈远简直就是一个自带话题的人，他自己不出声，但群里以常巧、刘书诚为首总有那么一拨人喜欢去撩拨他，后面杨乐、邓可心几人也加入了群聊，踢馆市队的那一战时不时被拿出来反复说，描绘得神乎其神、玄乎其玄。
　　身为踢馆事件的主角愈远十分低调，他由于脚伤一直没有露面参加群打活动，群友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加入了群，却对这个新成员一无所知。休养了大半个月，他可以正常行走了，慢跑也没什么痛感，便计划跟着纪风悬去群里玩玩。
　　不知他从哪里搞来一个拍子，看样子非常古老，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品牌的货，不像是打球的拍子，更像是那种小孩用来玩的，又像是干脆去拿了人家哪个文艺团表演用剩的道具。整个拍子死硬死硬，跟一把铁似的，砸得死狗。拍框是紫色的，亮紫色那种，亮得都能当镜子使，这一层紫色也不是焊上去的，是贴上去的，已经斑驳不已了，打着打着还零零碎碎掉点渣渣下来。
　　但是，愈远这帅气的身姿，这匀称挺拔的身材往球场上一站，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老子最牛”的气场。最重要的是，他的鞋是好鞋，特别的好，特别的贵，贵得令球场上所有人都牙酸，那可是当今世界羽坛排名第一的男单冠军左希扬的同款鞋！连望源市队的队员们当中最好的鞋都比不上。
　　有这鞋一衬托，他那球拍的来路就显得特别神秘，让人心里有一种“莫不是什么绝世好拍”的想法，居然一个嘲笑他的人都没有。
　　愈远首次在“攻破羽际”亮相那天，纪风悬因为忙重点奖补的两项评审以及演讲大赛的工作缺席了球局，常巧和刘书诚他们带着愈远轰轰烈烈玩了一晚上，当晚群里就已经流出各种关于愈远的诡异传闻。
　　传说那天夜黑风高，电闪雷鸣，连日天干物燥的望源市下起了一阵妖雨。有一个生面孔携一把紫色邪器而来，这人出身不明，师承何方全无所闻，几乎是凭空而降出现在望源羽坛之中，手法古怪路数诡异，防不胜防，身形步法毫无可琢磨之处。
　　当晚，这个生人竟以21:16的战绩，击败了号称“望源左希扬”的王子蔚。这一局的精彩程度堪称空前绝后，亘古少有。
　　从此，江湖人称他“紫云鬼手”。

　　第三节
　　纪风悬坐在食堂，差点失态地差点喷出豆浆，这几天没少听常巧他们在科室里添油加醋地说球场上的事情，根本不能提，一提就笑个不停，收也收不住。他也就是两次没去打球而已，再一看群里的描述，搞得他心痒难耐，觉得没看到这么精彩的赛事太可惜。
　　不知道那小子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他那脚好全了吗就去打球。
　　但时间不允许纪风悬想太多，食品安全演讲比赛的半决赛就在明天，下午赛场开放，各地市的队伍可以自行组织彩排，熟悉场地。
　　下午两点，十名队员在市政府大门口集中，纪风悬和梁俊毅带着队伍踏上了赴省参赛的征程。
　　车上了高速，纪风悬才有空歇一会。这一天天事情太多，大家都不喜欢的出差对于他来说反而是喘口气休息的机会。
　　纪风悬想起来还没有回复那小子。早上愈远跟他约球，他就回复了“出差”两个字，聊天界面停留在愈远的下一句话。
　　【猫爪怪】：什么时候回来？
　　“最早明天，最迟后天。”纪风悬想了想，回复道。这就要看队员们的成绩了，明天是半决赛，要是有人冲进决赛，那就要留到后天。
　　手机一震，望源演讲代表队群有消息。
　　【方信】：祝我们望源最强演讲代表队比赛取得好成绩！
　　【戚安】：放平心态，赛出自我即可，加油！
　　【杨学朗】：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宋玉琼】：谢谢三位老师！
　　【凌以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斗志满满！
　　【凌如是】：加油冲啊！！！
　　【彭海超】：昨晚在戚院长的指导下改完最后一版PPT，院长辛苦了！
　　【郑景然妈妈】：经过周末两位老师的二对一指导，景然的自信心大大提升了，早上还跟我说，妈妈我一定能行！
　　【何飞】：胜利旗帜在飘扬，四海之内美名扬，各位加油，我们是世界之最强！
　　【顾德昌】：多谢市局对我们的大力支持，请到了三位老师为我们作指导，谢谢纪科和我们市局的工作人员。
　　【高喆】：谢谢市局的安排！
　　【允恒】：非常感谢。
　　【规管科-梁俊毅】：[憨笑][憨笑]大家不用客气，为大家服务是我们本分。
　　望源市离粤珜省省会珜州市不远，乘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车驶入珜州市市区，路面状况开始复杂，道路上拥挤起来，商务中巴穿梭在一条条横空而建的高架桥中，左右两边林立着数不尽的摩天高楼。
　　纪风悬一行人进入了比赛场馆，签到后领取了赛程表，队员们各自根据自己的组别去看赛场。
　　他们队这十人，几乎涵盖了比赛的所有组别。凌以之凌如是姐妹俩、何飞、宋玉琼四人是高企组。黄子钊、允恒是大学生，郑景然只有十岁，是小学生，顾德昌是博士生，统统都属于学生组。彭海超是望源市人民医院营养科的医生，高喆是市局下属事业单位研究院的工作人员，他们两人被分为其他组。
　　“你刚刚怎么没上去走一遍？”商务中巴上，大家彩排完毕，正在回酒店的路上，郑景然的妈妈问坐在旁边的黄子钊。
　　郑景然、黄子钊、允恒、顾德昌同在学生组，在同一个赛场，刚刚彩排的时候，所有人都上去走了一遍流程，彩排只有一次，是测试问题、练习胆量的宝贵机会，大家都十分珍惜，有的选手甚至在上面反复演练，直到被工作人员和其他选手请下来。
　　唯独黄子钊没有上去。
　　“看一眼就行了。”黄子钊毫不在意地说道。他是播音主持专业的，一口播音腔说得清晰流利字正腔圆，初赛时他一上台，三位评委眼睛都亮了。他扫了一眼前面座位上正在拿着资料默默背诵的允恒，漫不经心地说道，“行就是行，不行就不行，水平就放在那，临时再怎么弄也没用。”
　　允恒反应过来，听出了黄子钊话里的意味，停了下来，他放下了手中的资料，默默地看着窗外。
　　郑景然妈妈注意到了允恒的动作，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讪笑一下，“小黄你是专业的，我们水平还不够高嘛。”
　　坐在前排的何飞不知后面的情况，也插了一嘴说道，“对，子钊是我们队最大的希望了。”
　　“景然，你要跟小黄哥哥好好学学，小黄哥哥演讲可厉害了！”郑景然妈妈说道。
　　郑景然扑到黄子钊身上，兴奋地点点头。不知怎么的，黄子钊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郑景然居然还很喜欢这个冷酷的哥哥。
　　黄子钊像是挺不耐烦，但也没推开小孩，“什么小黄哥哥，老土死了，叫子钊哥哥。”
　　“子钊哥哥！！”郑景然雀跃道。
　　晚饭安排在酒店的餐厅，梁俊毅开了一个包间，大家吃着聊着，交流着今天彩排的情况，碰到了哪些厉害的选手，哪个市的队伍实力最强，赛场设备如何。
　　纪风悬再次嘱咐了比赛时间和明早集合时间，大家吃完饭后各自散去。
　　凌家姐妹花和宋玉琼三个女生一起约了逛街，彭海超、高喆也想去附近逛逛。顾德昌想回酒店再修改一下PPT，何飞干脆连晚饭都没有和大部队吃，自己找本地的朋友玩去了。
　　梁俊毅跟纪风悬打了声招呼就溜了。
　　纪风悬走到大厅，看见郑景然母子坐在酒店大堂的娱乐区，郑景然妈妈正拿着比赛的资料，帮郑景然记忆要点。
　　明天的半决赛除了四分钟的演讲外，还有第二部分，就是名词解释。比赛主办方给定的资料里有二十个名词。选手演讲完毕后当场抽取一个名词，由选手进行讲解。
　　纪风悬看过那一沓资料，有很多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每个名词都有一大段要记忆的内容，连成年人理解起来都吃力，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学生来说确实难度太大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纪风悬想。他收好公务卡，准备去附近溜达一圈。走到酒店大门口，忽然看见旁边角落里一个清瘦身影背对着金碧辉煌的大堂，站在两道玻璃形成的夹角间，不是允恒是谁。
　　允恒手里也拿着那一沓参考资料，若无旁人地杵在那里，对着两面玻璃背诵要点。旁边不远处的沙发上，黄子钊没型没款地坐着玩手机。
　　“纪科！”允恒背完一段，抬头从玻璃镜面反射看到纪风悬，他叫住了纪风悬，似是有话说。
　　“在背名词解释？”
　　“嗯，有几个内容，老是记不住。”允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哼，那点东西看一遍就记住了，有什么难的？背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还记不住。”旁边的黄子钊开着游戏，耳朵却是留神着这边的动静，百忙之中不忘泼一把凉水。
　　允恒没生气，只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方地说道，“纪科，您这会儿有事吗？能不能耽误您些时间，帮我抽背一下。”
　　白天没留意，这会儿允恒站在眼前，纪风悬看到他的长相和气质，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愈远。
　　允恒跟愈远差不多高，也是清瘦身材，比愈远还要单薄，长相上他俩都是无害型，愈远无害程度稍微轻一些，偶尔会透出邪气，而允恒的五官更秀气，无害得更加彻底。
　　腿的话，允恒就没法比了，还是愈远的好看。
　　最大的区别就是愈远身上永远有望源市第一靓仔的气场，允恒则是谦逊老实的。
　　“好。”纪风悬左右没事，答应了帮忙，他接过允恒的资料，也在沙发上坐下。
　　黄子钊愣了一下，看他们两人无视自己，真的在旁边开始了抽背，满脸又不耐烦了起来，游戏也没心情玩了，待了一会就走出了酒店。
　　“纪科，您看……行么？”几个名词解释下来，允恒两只手绞在一起，牙关都是紧的，本来就不熟练的内容，这时对着纪风悬背得更加磕磕绊绊，时不时羞愧地低下头。
　　纪风悬抽了几个，就此打住。
　　“你不能死记硬背。”纪风悬把资料往旁边一扔，看着允恒。
　　允恒被纪风悬看得一阵赧然，十分无措。
　　“就算你现在背下来了，明天在台上一紧张也难免卡壳。就算你明天一字不差流利地背出来了，分数也不会特别高。因为这不是背书比赛，而是演讲比赛。”
　　允恒专注地听着。
　　“他。”纪风悬指着刚刚黄子钊坐的地方，“一定没有背过这一沓纸，但他一定花了不少于你背书的时间查资料。明天他的名词解释，不会跟这纸上写的内容完全重合。因为他靠的是理解。”
　　纪风悬继续道，“你要做到的是，成为这些名词的行家，把这些字句吸收进去，形成自己的理解，无论别人从哪一个侧面来问你你都能解释出来。”
　　允恒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第四节
　　接下来纪风悬捡起那一沓纸，针对每一个名词给允恒进行详细讲解，从名词的来源、成因、发展，到目前的现状，倾囊相授。这些别人看来晦涩生硬的名词，对于成天跟相关工作打交道、业务能力优秀的纪科长来说如同小儿科。
　　这一讲讲到了十一点，终于把二十个名词全部讲完。允恒关上手机录音机，他把纪风悬的解释一字不漏全都录了下来。
　　纪风悬跟他说不用录音，理解就好，他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记性差怕忘了，今晚回去想再听一遍。
　　得，两个多小时的录音，再听一遍，还睡吗。
　　纪风悬只好随他去，心里想还是某个紫云鬼手机灵些，这要换成那小子，听一遍肯定记住了，毕竟人家扫一眼就记住了手机号码呢。
　　纪风悬没发觉，自己的心情突然晴朗了一下下。远在一百多公里以外的某人仿佛感应到什么，及时就来了消息。
　　【猫爪怪】：我刚打完球，你忙完了吗？
　　纪风悬回复刚回到房间，然后拿了衣服进浴室。洗完澡出来收到了好几条消息，他坐在床边擦着头发逐条看着。
　　梁俊毅出去浪了一晚上，跟他汇报说已经回到酒店了。
　　允恒给他道了谢，说正准备重新听一遍录音。
　　愈远问他忙什么忙到这么晚。
　　纪风悬逐条回复，到最后一条，他手指僵住了，对话框里只有短短两个字的消息来自唐矜——“在吗？”
　　纪风悬关掉唐矜的对话框，打开愈远的聊天对话。那边心灵感应一样，又涌来了几条消息。
　　【猫爪怪】：什么小孩儿？
　　【猫爪怪】：男的女的？
　　【猫爪怪】：为什么帮他背书？
　　一连串的问句之后，体贴地考虑到别人的难处。
　　【猫爪怪】：电话聊会？
　　聊什么聊，两个大男人，大半夜的闲得慌么。纪风悬扔下手机，去把明天的东西收拾了。
　　领队证件、赛程表、餐票，还有……他杵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手机。手机安安静静，屏幕没再亮了。“猫爪怪”没有再发消息来。
　　不知怎么纪风悬就想起他们一起吃晚饭的那天，愈远在电话里说“我饿了”，尾音还带点小委屈，像在家等了主人一天的小猫。
　　还有这小子站在夜幕下，静静凝视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身悠远冷清的模样。
　　电话拨通后立刻被接了起来。那边愈远的声音有些高兴，背景音杂，好像在马路边，还有汽车的喇叭声。
　　“你还在外面？”
　　“打完球走回来，快到校门口了。”
　　纪风悬继续收拾东西，“下回打球别打太晚，早一点走还是能打到车的。”
　　“其实，主要还是我长得太帅，晚上打车不安全……”
　　“……？！我忙着呢，挂了。”
　　“别别。”愈远连忙说道，又忍不住笑了，“嘿嘿。”
　　“你脚好了？”
　　“那点小伤算毛线，早好了。”满不在乎的语气。
　　那点小伤不算毛线是因为有我给你及时处理了。
　　那点小伤我背了你两次。
　　纪风悬忍着骂人的冲动，努力保持一个成熟公职人员的稳重，“才养了大半个月，哪有那么快能好？据我所知你平时也不打球，没有球瘾，偏偏急在这一时做什么呢？”
　　“认识你之后就有了。要不然你答应教我打球，我就听你的。”
　　腿是你自己的，你爱咋咋地，纪风悬心道。他收拾完东西，关掉大灯，打开了床头灯，“那晚发生什么了？”
　　最近球会里热闹得很，大家对于愈远的加入有很高的兴趣。一般球会里加入了年轻漂亮的女孩，球友们的热情会高涨，少见一个大小伙子加入能引起沸腾。甚至球会里隐退已久的一些高手也现了身，想见识一下这个紫云鬼手。
　　“哪晚？”
　　“你紫云鬼手一战成名的那晚。”纪风悬耐心地提醒道，“21:16战胜了王子蔚。”王子蔚的水平虽然在球群里并不是很突出，但和愈远的水平相差还是有些悬殊的。
　　“哦，那个啊。”愈远有些哭笑不得，他才不懂什么叫谦虚，沾沾自喜道，“很奇怪吗？输给我不丢脸吧……”
　　纪风悬这边故意不说话，他又没底气了，含糊地解释，“哎呀，谁让他搭档一个猪队友呢。”
　　“他搭档谁？”
　　“你科室那个女的。”
　　纪风悬一愣，科室就俩女的，“江满星？”
　　一提到这名字愈远憋不住了，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她简直就是个卧底！该她接她不接，不该她接她乱抢，她一发球就送死，拦都拦不住，一直被我杀，十个王子蔚都不够我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风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大概能猜到那天是什么情况了。江满星不怎么会打球，搭档王子蔚，被愈远打了个落花流水。
　　愈远这种人，球技实在马马虎虎，但他有演技啊，他可以把一场球打成模仿秀，能不能得分暂且不说，他能把动作学个有模有样，招摇撞骗足够了。很多球友不是专业球员，一看愈远这杀球的架势，那边又输得这么狼狈，都会觉得愈远超级厉害了，就有了“紫云鬼手”的骇人传说。
　　可令纪风悬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他科室那个孤僻的江满星，竟然开始参加集体活动了。
　　这个愈远还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你刚刚说什么小孩儿？”“紫云鬼手”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想起还有事没问清楚。
　　纪风悬钻进被窝靠在床头，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了。他手机贴着脸接电话，手机一闪好像来了一条消息，他没打开看，继续跟愈远聊着，“来参加比赛的队员，跟你差不多大，好像还是你师弟。”
　　“他找你背书啊？”
　　“让我给他抽背。”
　　愈远靠在一个什么上，语气也懒懒的，“他长什么样？”
　　没有话题就挂掉睡觉行不行？纪风悬不懂愈远的脑袋里都装些什么，这有什么好问的呢？
　　“高瘦，斯斯文文的，你认识啊？”
　　“不认……等等，你今晚和谁睡，不会是他吧？！”
　　愈远这句话太过惊悚，纪风悬被噎了一下，愈远也意识到用词有些问题，立刻找补道，“啊，我是说你和谁住一个房间？”
　　“自己！！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我要睡了！！”这都什么跟什么，纪风悬的耐心快要告罄。他为人稳重，很少跟人这么说话，然而每次对上这臭小子，他老是忍不住要开骂。
　　愈远笑了，“那，那你休息吧。”声音软糯温和，像是滚在了被窝里。
　　“嗯。”
　　挂了电话，纪风悬按黑了手机，关掉了床头灯，没留意到几分钟前微信上发来的未读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