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之远》莫柒零

11、第十一章 悸动

　　第一节
　　纪风悬的厨艺很不错，他没有专门去学过，该放什么料，用多少火候，他都是估摸着来，极有分寸，烧出来的菜味道极好，而且他思维清晰，动作利索，让他一小时内烧出三菜一汤，他是完全没问题的。
　　鱼出了蒸锅，浇上滚烫的热油汁，“刺啦”一声，直击灵魂。
　　“纪科啊……”
　　“嗯？”
　　“你辞职吧。”
　　“……”
　　“去我家饭店干。免试录用，岗位随便挑，每天保证你有充足的打球时间，给你私人建个场地，球公司长期供应，要多少有多少。考虑一下吗？”
　　“……”
　　纪风悬做了个虾仁菜脯炒蛋，又做了一盘可乐鸡翅，他想着小孩们应该爱吃这些。电饭煲的按钮弹了上来，冉冉冒着香喷喷的米饭味，骨头汤也煲得差不多了。
　　“吃吧。”
　　三菜一汤摆上桌，愈远真是饿了，他也不跟纪风悬客气，拿过筷子就吃。
　　“你怎么会有我号码的？”纪风悬问道。
　　扒饭声突然静了一静，“咱俩加好友的时候……你给我的吧？”愈远含糊道。
　　“咱俩扫码加的好友。”
　　公务员的记性就是好。
　　“……哦，那个申报通知，通知上写的。”
　　愈远祈祷起草申报通知的人不是纪风悬。如他所愿，的确不是纪风悬起草的通知，但刘书诚起草后是纪风悬审核的。
　　“通知上写的是科室电话，我们文件上留的联系方式都是办公电话，你不是还打过那个号码吗？上面联系人留的也不是我……你慢点。”纪风悬看愈远突然脸色不太自然，以为他吃太快噎着了。
　　愈远：“……”
　　实际上愈远根本没看什么通知，他只是帮忙跑一下腿。那个号码打是打过，那是他公司负责人发过来的，他看都没看直接拨了过去，真的没留意那是个什么号码。
　　事已至此，愈远自问不是个敢做不敢认的人，见躲不过，他一咬牙，“上次去你科室，桌子上贴了通讯录，你们全局的号码我都看到了。”
　　就是没说，满纸的人，他只单独背下了谁的号码。
　　“你是研一还是研二？”
　　“研二，明年毕业。”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想过了吗？”
　　愈远抓着一个鸡翅啃得津津有味，觉得这味道根本不是麦当劳能比的，“我想考公务员。”
　　这回答让纪风悬有些惊讶，他以为愈远会回家继承家业。
　　“学的什么专业？”
　　“法学。”愈远又快速道，“过了。”
　　“……”纪风悬看了愈远一眼。挺机灵，还会抢答了。
　　过了司法考试机会就多了，历年招收法学专业的公务员职位还是很多的。
　　“你宿舍同学都去哪了？”上次看见宿舍就这小子一人住。
　　“有一个在外地找了工作，正在实习，去工作单位附近租了房，偶尔回来一次。有一个搬去女朋友家住了，还有一个搬去男朋友家住了。”
　　纪风悬觉得还是好好吃饭吧，别问这么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纪风悬的手机响了起来。
　　“老纪，湛局要用的报告我在你电脑里找着了，给她发过去了，还有明天的会议改期，改到下周了。”电话里是常巧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
　　“好的，我知道了。”
　　“你还没到吗？”
　　“我七点才回来，不过去了。”
　　“那好吧，我们快练完了，一会下半场去葆来打。我问问愈远来不来……”
　　“他脚崴了。”纪风悬好心提醒。
　　“对喔！差点忘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纪风悬无奈地看了愈远一眼。
　　“……”愈远咬牙质问道，“很，好，笑，吗！”
　　“咦！你和纪科在一起？！”
　　“你们纪科和我打完球之后，发现我根骨奇佳，是个好苗子，正在培养我。”愈远阴郁地说道。
　　“哈哈哈哈……”电话里传来常巧更放肆的笑声，“你不是被纪科一板杀到退役了吗哈哈哈哈哈……”
　　“……吃饭呢，挂了。”纪风悬赶紧挂断电话，给愈远夹了一块鱼，试图安抚病患的心灵。
　　愈远却气得饭都不吃了，磨着牙问道：“你今晚要训练的吗？”
　　纪风悬好声好气哄道：“嗯，每周二周日固定训练……你把汤喝了，特意给你熬的骨头汤。”感觉像在哄爱发脾气的女朋友。
　　纪风悬不提骨头汤还好，一提这个愈远就更过不去了，当即问道：“你是不是有个群，每周组织打球？！”
　　“你把汤喝了，我告诉你。”
　　愈远咕噜咕噜两口把汤喝了个底朝天。

　　第二节
　　吃完饭，纪风悬收拾好餐桌，拿了药箱过来，拆开了愈远右脚踝的绷带。由于昨晚处理得及时，扭伤处没有加剧肿胀，但脚踝外侧呈青紫色。
　　“今晚给你上一次药，明天你就可以在宿舍自己热敷了。”
　　那种不自然的感觉又爬上了愈远的心里，纪风悬只是说了一句，还没碰他的脚踝，他的脚踝已经开始酥麻起来。
　　昨晚是碰巧路上遇到，纪风悬顺路载一段，顺手帮一把。隔着一层陌生感，还有夜色的遮挡，并不是太尴尬。
　　但现在不一样了。已经过了一夜的发酵。
　　纪风悬打开药箱，里面的药五花八门，多到可以开药铺子，大部分都是外用药，活血通络消瘀散结的、治跌打损伤的、消炎止痛的，内服的也有一些。
　　愈远看到了纪风悬给他喷手腕的那种药，药箱子里就有两支。
　　纪风悬用手托着愈远的脚跟，晃了晃药水瓶子，对着愈远的脚踝持续喷了几秒，过了一会又喷了一次，气氛陷入沉默。
　　靖阳城盘踞在望源市中心，纪风悬住的二期全都是小中层，靠马路，在一个大的十字路口旁，13栋是二期最边缘的一栋，按理说应该噪音大。
　　但靖阳城这个楼盘打的就是“闹中取静”的广告，小区有一条厚厚的绿化带，隔音非常好。晚上八九点的时间，外面高架桥上一辆辆车你追我赶窜得飞快，屋里安安静静。
　　“你做这些挺熟练的，嘿嘿。”愈远本是没话找话，紧接着又无比认真地问道，“你常受伤？”
　　纪风悬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满箱子的药物，“这些药都是买来防备的，倒是经常有球友受伤能用上。”
　　“像我这样的吗？”
　　“嗯。”纪风悬轻轻笑了一声，“你记住，要保护好膝关节和踝关节，很多人由于动作不规范、发力不正确导致受伤，严重的再也没法打球了。年纪轻轻就弄得一身毛病、左一个右一个护具不戴就没法打球的人比比皆是。”
　　“我看你打球什么护具都没戴。”
　　“我从小练球，没受过大伤，也没什么病痛。不用戴。”纪风悬轻轻按了按愈远的伤处，慢慢转动了一下他的脚踝，问道，“疼不疼？”
　　愈远感受了一下，说道，“百分之七十五疼吧。”
　　纪风悬没理解百分之七十五疼是个怎样的疼法，虚心地请教道，“那昨天是多少？”
　　愈远掂量斟酌了一下，说道，“百分之五十。”
　　纪风悬点点头，扭伤第二天比第一天疼痛感强，是正常的。他扭开药膏盖子，挖了一块在愈远的脚踝上均匀抹开，轻轻按摩。
　　愈远的脚踝不像女人的脚踝小巧，就是正常男人的脚，要说有特别，就是带有一点点少年的纤细，形状养眼好看。纪风悬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收藏人脚的照片，还有恋脚癖这样的嗜好。假设是他眼前这样的一双脚，他也是愿意多看几眼的。
　　而现在这点纤细也肿了，白白净净的皮肤显得那一块青紫可怖，好好的一双脚，弄伤了可惜。这么想着，纪风悬就说了出口，“这段时间别打球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不好全了容易二次受伤，你还让你那三千后宫背着吧……”
　　也不是什么情话，但这夹带关心的只言片语钻进愈远的耳里，化作一片动人温柔。
　　“纪科，你收徒吗？！”愈远手肘撑在沙发边上，目光炯炯。
　　“不收。”
　　“你怕将来我打败你，抢走你望源一哥的位子？”愈远说得起劲，把拖鞋一甩，左脚也塞到纪风悬的臂弯下面，一起插到他怀里，“你一身的好球技，没人传承多可惜。你看看，我这么好的条件，都不能让你动心，收归门下吗？你再考虑考虑？”
　　“……”纪风悬停下了动作，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大长腿。
　　这的确是一双好腿，一双有潜质成为运动员的腿，纪风悬第一次见愈远的时候就留意到了。
　　愈远的大腿肌肉前后均衡，不粗壮也不孱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线条都十分流畅，长度在全身的比例绝对是视觉美感上最优的。小腿匀称清劲，毫无赘肉，显得整个人挺拔精神。大腿到小腿笔直，膝盖骨适中，曲腿时没有突起感。可能因为运动量不大，所以愈远的腿包括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偏瘦。
　　但纪风悬绝对不会把这些说出来，他扬起手作势要一巴掌打在愈远强塞过来的左脚上。愈远见状吓了一跳，迅速把腿抽走。
　　这一抽，腿是抽回来了，可愈远本来就是歪在沙发上，没型没款只坐了半边屁股，聊了许久，不自觉又向纪风悬的方向前倾了一些。家里沙发是皮料，愈远一个没坐稳，整个身子就要跌下地狠狠地摔个屁股墩。
　　就在愈远心想着，完了，我这颗望源羽坛才冉冉升起的新星，就要这么陨落了，这回真的要退役了的时候，纪风悬眼疾手快地伸出手，穿过愈远腋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一把搂起他的膝弯，抱着羽坛新星瞬间站了起来。
　　冰袋“啪”的一声滚落在地毯上，偌大的客厅安静无比。
　　两人之近，不稳的呼吸交缠，隔着衣衫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愈远心脏的位置紧紧贴在纪风悬的胸膛上，砰砰地撞击着。
　　一点也不稳重！纪风悬责备地看了一眼愈远，然后把怀里不稳重的臭小子往沙发上一扔，去洗手间拿了条毛巾出来丢给他，“自己擦，擦完自己涂药。”
　　愈远没话好说，只得乖乖地蜷起两条长腿，把右脚踝的冰水和残留药膏擦干净，然后挖了点新药膏往脚踝上抹。那蜷成小小一团的样子竟让纪风悬想到了无辜的小猫。
　　“上次的球群，每周三周五会组织打球，我可以拉你进群，里面很多业余爱好者都打得很好，你可以多跟他们打。”
　　纪风悬帮愈远缠好绷带，开车把愈远送到宿舍楼下。车门打开，愈远就伸着手要纪风悬背，那模样熟练自然得很，跟自己家里人一样毫不客气。纪风悬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没几个分量，也没摸到多少肉，他严重怀疑这个骨架子到底有没有63kg。
　　这小子应该是洗过澡出来的，纪风悬已经是第二次闻到这种味道，好闻，从愈远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柠檬香。
　　上一次闻到是在龙宫海天的时候，愈远被人踹飞，撞到纪风悬身上，那时他也是刚洗完澡，撞得纪风悬满怀都是这个味道。这是哪个牌子的沐浴露，纪风悬想知道。

　　第三节
　　“才九点多，你回去有什么事吗？你进来坐嘛。”宿舍门口，纪风悬放下愈远正要走，愈远不由分说拉着纪风悬进了宿舍。
　　望源大学的宿舍纪风悬见过，是日式的，四人间。
　　研究生院的环境比本科的要好一些，房间更宽敞，管理也松很多。过了宵禁你可以自己刷校园卡进门，夜不归宿宿管基本上也不会管，用不着翻墙什么的，自己搬出去住也是允许的。
　　愈远的床位靠窗，窗边有个榻榻米，他们的床跟书桌连在一起，书桌旁边是梯格，床不高，上几格楼梯就到了。
　　愈远倒了三杯茶，和纪风悬坐在榻榻米上，两人相对而坐，另一边是愈远搬来的一只和人一样高的布娃娃大熊，熊腿被愈远盘了起来，像人一样端端正正坐着，愈远还给它披了件衣服。
　　两人一熊围着榻榻米，远看就好像三个好友在聊天。
　　纪风悬：“……”也不嫌瘆得慌。
　　“嘿嘿，舍友的大熊，平时就我一个人，有它在就好像有个伙伴陪我一样。”愈远笑道，“你今晚还要加班吗？”
　　其实纪风悬当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加不加班都行，只不过他想了一圈，不打球的晚上好像还真的想不到有什么事可干的。
　　就算不加班，大概也是干些跟工作相关的事吧。
　　——你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加班，这不是我要的，我不想要这种了无生趣、一眼就望到头的生活！
　　原来她说的都对啊。
　　“你们平时都玩些什么？”纪风悬忽然问道。
　　那时愈远没有注意，连纪风悬都没有注意，他问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你们。
　　愈远和唐矜。
　　唐矜喜欢追求刺激，不喜欢平淡寡味，愈远活跃灵动，朝气蓬勃，在纪风悬内心深处，他们是同一类人。
　　愈远想了想，说道：“打球，聚餐，打游戏，偶尔和朋友出去旅游。”
　　“就这样？还有呢？”
　　这就是很一般的生活啊，和自己的有什么不一样，纪风悬总觉得他们应该还要再精彩一些。
　　“还有就是上课，去图书馆咯，看书写论文、复习考试。或许别人还有个谈恋爱吧。”愈远说道。
　　如果是这样，唐矜没理由觉得了无生趣才对。
　　打球，他一周七天有四五天都打球。
　　聚餐，他们科室那帮馋虫隔三差五就约吃，球队也常常宵夜局早茶局。他有空时还会去朋友开的酒庄，和好友一起做顿饭。
　　打游戏，他不打游戏，很少追剧，但他会去看感兴趣的话剧舞台剧音乐剧。
　　旅游，他一年中都会出一两次远门，带父母，或者女友一起。
　　这样算来，他还比愈远多一项呢，谈恋爱。
　　这样的生活算无聊吗？
　　愈远去了个洗手间，回来就看见纪风悬在看自己的桌面，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什么。
　　“还准备找个机会给你，我把它粘好了，喏。”木偶娃娃放在纪风悬面前。
　　拦腰的位置被粘了起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断过的痕迹，不知道愈远是怎么弄的，粘得倒是牢固。
　　纪风悬一言不发，沉默地盯着木偶娃娃。愈远心思明镜一般，嘿嘿笑了笑，找了句缓和气氛的话，“刻得挺好的，要是有人给我刻一个我都感动死了。”
　　“扔了吧。”
　　“啊？”
　　愈远以为纪风悬会伤感，触物生情，摩挲着木偶娃娃，或许还会红了眼眶，抱着自己哭一顿什么的，愈远连安慰的台词都想好了，没想到纪风悬来了这么一句，表情特平静，好像在说“吃了吧”、“走吧”一样。
　　“我不要了。”
　　自始至终，纪风悬没有伸手摸它一下。
　　愈远这时算是听懂了，点头应了。
　　说实话，他还挺高兴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纪风悬放下了。
　　不管那人是谁，不管从前他们怎样，都已经过去了，纪风悬把那块生了病长了虫的阴影，从心里清扫了出来。
　　再聊了一阵，纪风悬要回了。愈远送到门口，纪风悬的告别很简洁，说完便走。
　　他走过一个一个宿舍，319，318，317……
　　“纪科。”愈远站着宿舍门前，看着纪风悬的背影脱口而出。声音不大，跟在宿舍里喝茶聊天的声音一样的。
　　他想追过去的，不过脚崴了，只能这么站着。
　　听不见就算了，听不见就不说了，他想。
　　纪风悬却好像感受到什么，停下了脚步，回头。
　　月光清冽，照在学生宿舍楼上，走道上，抚过许多青春的悸动，填埋了许多岁月的沟沟壑壑。
　　这回愈远的声音更小，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就跟唇语一样。
　　“下次，我带你去睢渠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