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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约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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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第二天一大早,望源市人民政府食堂。
纪风悬喝了一口豆浆,把视线从食堂电视播放的新闻联播移开,看了两眼手机。
球会那帮人打球是越来越积极了,报名帖的时间不断往前挪。最开始是当天下午发帖,后来变成了中午,现在已经提前到早上。这才刚过八点,就开始接起长龙。
他们的球群一向是每次打球开三个场左右,报名人数少的时候有十几人,多的时候能有四十多五十人。名额按场地来设置,六到八人左右一个场最适宜,假设订了两个场,报名名额最多十六人,假设满人之后群里反应热烈,还有不少参加打球的意愿,就会按实际情况增加场地。最夸张的一次是纪风悬邀请了几个以前的队友来打球,那次报了六十多人,羽毛球馆里大半的区域都被他们群占据,浩浩荡荡一整排过去都是他们的人。
纪风悬在群上让大家不用担心,钧霆今晚场地充裕,可以加场。
动态里有更新红点,不知谁这么一大早发动态,点开一看,是“猫爪怪”发的。
这图缩小看不太明白,纪风悬手贱打开之后,老大一只脚弹出来,就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纪风悬的屏幕上。
“……”纪风悬把屏幕拿开了些,远离自己的早餐。
愈远的微信名就叫“猫爪怪”,那只占满纪风悬手机屏幕的脚就是他的脚。
照片是在床上拍的,脚下垫着一个枕头,脚踝上的绷带是昨晚纪风悬给他缠上地,还没拆下来。照片配了文字:光荣战绩。
一分钟前,常巧十分不给面子地评论:“21:17?”
纪风悬憋住笑,点开了愈远的朋友圈。
这家伙的朋友圈丰富得很,吃喝玩乐什么都有,自拍很多,夜跑的自拍,旅游的自拍,和他家猫猫狗狗的自拍。
除了今天这条大臭脚的动态以外,上一条也是这个月的,纯文字:
今天穿了新衣出门,大家都盯着我看,我以为是我的帅气震撼了他们,到地方才发现衣服穿反了。
上个月月底,又一条:
在图书馆有个人突然走过来,说我气质好,想给我画一幅素描。
后面附上了那张素描。纪风悬差点要把豆浆喷出来。
画素描那人的水平明显十分拙劣,八成是个女孩子,估计只是想找个借口搭讪加微信。素描上愈远站在书架之间,微微抬头,正在拿书架上的书。
纪风悬能想象当时这个画面应该很唯美,但由于作画者太想表现出模特的美好,愈远的眼睛被着重画大了一点,刘海画长了,不伦不类,像隐姓埋名逃窜各地的通缉犯。作者又嫌他瘦似的,好好的脸,下巴直接画成尖的,一低头能戳死自己的那种。
两条腿更是看不成了,谁都知道愈远的腿修长,那姑娘索性是照着筷子画的,纪风悬高度怀疑她可能还用上了尺子,那腿长比例,感觉像是在脚底下接驳了一截假肢。
再往上翻是九月份的,他因回栎县的家,缺席同学聚会,同学吃大餐,也给他准备了一副碗筷,用手机放出他的照片一起合影。配文:他们说,这样就当我也一起吃过了。
九月初的时候有一条朋友圈,竟然是他唱的一首歌的链接。
链接上没有歌名显示,纪风悬没带耳机,不好公放。虽然食堂里吃早餐的人不多,但是以这小子的性格,这歌保不齐是什么搞怪的作品。
纪风悬退出“猫爪怪”的朋友圈,收拾好餐具回办公大楼。路上还是给愈远发了一条消息:“脚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愈远回复道:“不好。”
纪风悬刚想细问,只见愈远马上又来一条:“我的众多追求者抢着要来背我去上课。”
“……”
纪风悬按黑了手机狠狠地塞进口袋,他特别后悔多事问这一句。手机在口袋里一震,他当做不知道,没理会,进了电梯。
回到科室,他打开电脑登上系统,泡了杯茶喝了两口,还是掏出了手机看了消息,愈远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三条腿,准确地来说是一条腿加上两支拐,弄伤的那只脚没穿鞋,裤腿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白皙的脚脖子。看地方应该是在去上课的路上。
不是有后宫三千抢着要背你吗?怎么又要自己走这么凄凉了。
纪风悬处理了一下党务的工作,把自己党小组成员的党费收齐。一大早找人要钱他也很无奈,九点有个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要趁现在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活干一干。
开完会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局里的人都去吃饭了,空荡荡的。薛主任刚从办公室出来,把门一锁准备进电梯,一见纪风悬,向他招了招手,两人来到走廊茶水间。
“主任,有什么事吗?”
薛恩平声音压得很低,开门见山说道:“风悬,你跟牙啖香的唐矜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记得你们在交往。”
“不在一起了。”纪风悬也回答得很直白。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分开了。”
“她刚刚来局里了。”
“为重点补助资金的事?”纪风悬皱眉问道。
“对,她错过了申报时间,希望我们给个机会。”薛恩平停顿了一下,语气若有所指地补充道,“并且她说,你已经同意。”
纪风悬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不知该生气还是同情。以唐矜现在的强势性格,她是会做出找上门这种事情,她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三番四次如此,应该是这件事对她有一定影响,但自己爱莫能助。于是无奈地对薛恩平说,“她前两天找我说过这事,我拒绝了。”
薛恩平眼神深邃地看着纪风悬,而后点头,说道:“我猜也是。否则她不会找到办公室。重点补助已进入评审环节,无法再进行申报,我与她说清了缘由,想必她也理解了。”
“主任,不好意思,给局里添麻烦了。”纪风悬低声道。
“这事没关系,别多想。”薛恩平道,他拍了拍这个全局年纪最轻的科长。的肩膀。
第二节
纪风悬回到科室收拾东西,看到愈远的留言。
【猫爪怪】:纪科,晚上一起吃饭?
是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发的,他正在开会。纪风悬想起来今天是周二,市队训练日。
“你脚没好,别折腾。”纪风悬回复道。
纪风悬在镇区忙了一个下午,有个企业的项目数据有问题,一直到快七点才收工下班。从镇区开车回市区一路塞车,他还没吃饭,赶不及去训练了。他决定直接回家。
路过菜市场,纪风悬买了点菜,想起愈远约他吃饭的事,好像还没有答复人家。
那小子吃了吗?不回复的话,会不会一直饿着肚子等啊。纪风悬自己是个有交有代的人,做事有头有尾,他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微信。还真有愈远的消息。
就在他发了“别折腾”那句的几分钟后,愈远跟了一句。
【猫爪怪】:那你背我不就行了。
纪风悬哭笑不得,然后再过了半小时,可能是愈远等不到纪风悬的回应,以为被拒绝了,又发了一条。
【猫爪怪】:那明晚呢?明天脚就能好。
除了老家要给他安排相亲的姑姑婶婶们,纪风悬还没见过谁这么执着地约他吃饭,今晚不行就明晚,明晚不行就后晚,大有一直约到有空为止的趋势。
【纪】:你吃饭了吗?你电话多少?
纪风悬懒得打这么多字,直接电话沟通吧。
他刚发过去,他自己的电话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纪风悬接起来。
“纪科,你好啊。”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意。
“……愈远?”纪风悬不确定地问道。
“嘿嘿。”愈远那边有些嘈杂。
纪风悬正疑惑这小子怎么会有自己号码,又听愈远问道:“你在哪?”
“我刚回到市区,现在在菜市。你吃了吗?”
愈远捂住手机通话口,“噗”地从嘴里吐出一根刚吃完的鸡翅骨头,然后对着话筒道:“我饿了。”
纪风悬问愈远在哪,愈远的目光在这麦当劳里扫了一圈,低声报了旁边一个超市的名字。
挂了电话,愈远面不改色地对着起哄的同学。
“哎哟~芋头,谁啊?”
“别问了,人家愈总要去吃大餐,这些东西他哪看得上眼。”
“你要走啦?去哪呀!你还没吃完呢!”邓可心急道。
“你们吃吧,我有事先走。”纪风悬从菜市过来很近,愈远怕再耽搁一下,纪风悬先到了,看见他在麦当劳吃了,改变主意不和他吃饭了。他匆忙站起,忘了自己脚还瘸着,伤脚沾地就痛,条件反射一缩,人晃了晃差点摔跤。
“一个电话就叫走了,看他那着急忙慌的样,可心,看来你的情敌很强大啊哈哈哈哈哈。”一个男同学笑道。
邓可心被说中了心事,俏脸一黑,把那鸡块往桌上一扔,砸出老远,当着众人生起闷气来。她闹这么明显的动静,还是有两分刻意,希望这薄情的人良心发现,回过头来哄她。
愈远也觉得自己太重色轻友,但他管不了了,他一瘸一拐走了两步,还真的回了头。
男生嘛,比女生成熟得晚,找个这样年轻的同龄男孩子,你就得有陪着他长大的耐心不是么。这个年纪爱玩也没什么,总有玩够的时候嘛,等他玩够了回头发现你是最好的,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只要他肯回头,就是好的,就包容他,就不计较了……
邓可心也不看他,面上还僵着,心里生出点期待。
“那个……拐杖帮我拿回去吧。”
说完,愈远单脚跳出了麦当劳。
第三节
愈远心里着实有些高兴,从纪风悬问他吃了没开始,他就莫名其妙觉得甜,像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棉花糖。
下午也着实有些小煎熬。因为他跟纪风悬约饭,纪风悬那句回复算是隐隐约约拒绝了,后来干脆消失。他害怕是自己那一句“那你背我”把这位正经严肃的纪科长吓到了。他们公务员应该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他越想越后悔。
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一点左右,整个下午都没有回音,直到五分钟前。
早知道就穿那套潮爆整条市政大街的飞行员皮夹克,配一双短靴,不行,太潮了公务员可能不喜欢,还是那套成熟稳重又帅气、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长款风衣比较好,反正怎么都比现在这身强——他就穿了件厚连帽卫衣,脚伤不方便,就随便套了条牛仔裤。
纪风悬来到地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愈远一人站在商城广场边。
夜幕下的广场攘来熙往,下班回家的、跳广场舞的、吃东西逛街的,摩肩接踵人,一批又一批人流从愈远的身前身后穿过。
愈远侧头凝视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龙,身影缥缈,注意力不追随任何而去。那欢声笑语、热闹喧天丝毫进不了他的眼他的耳,仿佛他周身有一道屏障,犹自散发出一股子悠远,像是从哪个世外的空间被抠出来,安到了这个背景里。
纪风悬过去把人扶进车里,一脚油门轰进靖阳城二期13栋的地下停车场。他一手提着菜,一手提着愈远,一左一右拎着两个重物上了电梯。
“叮”,9楼。
“有什么不吃的吗?”纪风悬换好鞋,提着菜进了厨房。
可惜病患没听见,他不安分地从大沙发里蹦起来,自行在纪风悬家跳了一圈,蹦跶到主卧门口,愈远一眼就看见了落地窗外的摩天轮。
蹦回客厅听见了厨房的洗菜声,愈远跳进了厨房。纪风悬家实在有些大,愈远蹦累了,靠在推拉门上看纪风悬做菜。
汤已经炖上,蒸锅开了火,正蒸着鱼,虾仁正在解冻,洗净的鸡翅放在一旁用酱料腌着。纪风悬按下电饭煲的煮饭按钮,从消毒柜拿了个碗,打了几个鸡蛋。
“老老实实去坐着,少蹦跶,右脚已经伤了,这样跳容易增加左脚的负担,把左脚也弄伤了,你就得坐轮椅了。”纪风悬边说边用打蛋器熟门熟路地打着蛋液,空时瞧了一眼瘸腿的病患,“都这样了,不在宿舍养着,还到处乱跑。你是怎么出来的?”刚问完,纪风悬就想起愈远说的后宫三千排着队要来背他。
愈远也想到了,不好意思地一笑,说道,“同学骑车载我的。你平时都这个时间下班吗?”
“有时吧,今天下午外出,回来晚了。”纪风悬点了点各种配菜,“这些都能吃的吧?在我这儿不准挑食啊。”
愈远粗略一看料理台上那一排配菜,不多不少,没有一样是他吃的。那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腥味的葱段姜丝和蒜瓣、想想就难以下咽的芹菜和香菜,以及被切得整整齐齐堆在碟子上的洋葱和菜脯,他默默地忍下了想要流出的眼泪,乖巧一笑,露出洁白的八颗牙,“不挑不挑,你做的我都吃。”
纪风悬专注地切着菜,刀碰案板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蒸锅里冒出鲜美的鱼肉香气。
愈远目不转睛地盯着在灶台边忙碌的纪风悬,觉得这样惬意极了,即便不吃这顿饭,就这么看着这个人也能看个饱。好几次愈远就要脱口而出,想问纪风悬,那个有幸能常常来这里吃饭的人是谁,那个木偶娃娃的原型对他而言有什么样的意义,可想到他在路灯下那个黯然的眼神,愈远不愿知道答案了。
这样挺好的,至少眼前这点时间,自己在纪风悬的家里,离他这么近,还可以吃到他做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