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与橄榄枝》爱的礼赞

13、十三、割裂 童话与真实

　　镇上的假日远比玉茗市的无聊。

　　写作业、读书、看电视、走亲访友，这几件事在施秋禾的假期内来回轮替，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因此这四天过得像同一天，她完全没感到放松和愉快。

　　五月一日晚上就要返校上晚自习，午饭过后，施秋禾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不过要收的也不多，无非就是书包和几件衣物。

　　所幸老师们都体谅她们平时的辛苦，没有布置太多假期作业，为数不多要做的，施秋禾也正好带着了，回玉茗之后也不需要补做。

　　作业清单是周日晚上发来的，然而先到达收件箱的并非余可熙的短信，而是卢婧发来的。

　　班长十分细心地在短信里一一列明作业要求，还打电话过来口头通知了她一遍，通话结束前也不忘祝她五一快乐。

　　余可熙的短信则姗姗来迟，在假期第一天下午五点才抵达：

　　“秋禾宝贝！对不起！！我玩忘了，拍了张作业记录给你。下次还是Q+Q敲我吧，短信总是忘记看。”

　　施秋禾的手机看彩信看得很勉强，但还是回了句感谢。

　　什么时候能换一部智能机就好了，她无奈地叹口气。

　　带过来的东西大致都收拾妥当了，施秋禾环顾着自己的小小卧房，思考着还有什么查漏补缺的空间。

　　柜子里被书和本子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她初中毕业前的遗留。

　　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施秋禾正好闲着无聊，便凑了过去，随便抽出几本翻看。

　　她原来的字有这么难看吗？

　　不到一年时间，初中的笔迹就与她如今的相去甚远了。

　　施秋禾不禁对自己更早以前的字迹好奇起来。

　　小学的物件要压在更深处，她回头张望，母亲正在看电视。

　　趁现在翻一点出来，否则又要被说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伸手探进柜子深处，连同书纸一同被带出的，还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

　　关上柜门，她一扬手，便准准地把手中的本子甩到了桌子上。

　　重新坐定，施秋禾挑了其中一本写得最满的出来。

　　翻开第一页，黄色的粗糙格子纸顶端，一笔一划地写着：

　　《星孩》

　　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斜斜的五芒星，星星是用铅笔画的，中间的连线没擦干净，蹩脚的连笔画法昭然若揭。

　　一阵茫然后，施秋禾很快就知道了手中的是什么东西。

　　作文本封面的内页实际上也写了提示，明明白白地证实了她的记忆：

　　王尔德童话全集（复述）

　　施秋禾清楚地回忆起来，小学二年级的她是如何抹着泪，凭借自己的记忆，一行行将故事用笔重述的。

　　那是一本她没得到的童话书。

　　没能买到的书很多很多，唯独这本让她执念许久，甚至不惜牺牲课后所有的玩耍时间，也要尽可能地把它以实体的形式留存下来。

　　施秋禾一页页翻过去，不止《星孩》，后面还有好几篇，一些明显不属于小学二年级的词汇，被当时的她用拼音和半边字替代，甚至连插画她都试图还原了，可惜没有绘画天分，于现在的她看来只是一些不知所谓的儿童简笔画。

　　“雪夜里，落下了一颗流星。樵夫寻着它坠落的轨迹，在树林里捡到了一个qiángbǎo
　　中的孩子。”

　　“夜莺将它娇嫩的胸脯顶上了玫瑰的尖刺。‘我的花还不够红！’玫瑰叫道，‘再深一点！’‘刺得再深一些！’”

　　“‘公主殿下，他的心碎了。’侍从一本正经地答道。公主皱起眉头，努起玫瑰花一样居傲的嘴唇，轻蔑地吩咐着：‘下次，要让一个没有心的人来陪我玩。’”

　　满满的一本，不知道当时花了多少时间才誊写完。

　　说不清心中滋味，施秋禾用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笔触。

　　在这之后，她仍然在书店里看到过王尔德童话，可惜，已经是不同的译者和出版商，行文和插图都大不相同。

　　好在当时在镇上的书店看过许多遍，又这么用心地手写过，故事的内容在她脑海里依旧具有完好的印象。

　　这个本子在柜子底下压了太久，连施秋禾自己都差点忘记它的存在。

　　不仅页脚磨毛了，其中有几页纸上甚至粘上了疑似飞蛾卵的不明物，她只能用纸巾一点点揩干净。

　　屋外传来催促声，施秋禾看了眼钟表，也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间。

　　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将这过去的手记收进书包，带到了玉茗。

　　五月的晚风已没有前段时间的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溽热和初放的樟树花香。

　　返校的施秋禾，终于在教室的晚自习里找到一点熟悉和安定。

　　大部分同学都还没找回上课的节奏，直到晚读开始，仍有人扎堆聊天，全然忘记自己正身处学校。

　　他们的表现实在太随意，以至于今天来坐镇晚自习的数学老师发了好一顿脾气。

　　“下下周就期中考试了，知不知道？嫌时间太多？”他冷眼敲了敲黑板，“走到一楼就能听到你们的声音，看看隔壁理零会像你们这样叽叽喳喳吗？”

　　底下的同学面面相觑，心有灵犀地想：

　　理零闹腾起来可比她们班夸张多了。

　　施秋禾的耳朵里只听进去期中考试这一件事，却难得地没有为考试焦虑。一来，考试延期了；二来，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今晚的首要任务上——

　　一放学就去找穆存，认真地道歉，她想。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施秋禾的决心太过强烈，她甚至没等到放学，就遇见了穆存。

　　正是晚自习的休息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

　　出来透气的施秋禾，就这样冷不防地对上了从楼梯拐角上来的穆存。

　　兴许是刚从教师办公室回来，他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作业本，几乎快要够到下巴。

　　4月27日的约定迟来了太久。

　　施秋禾甚至暂时忘记了周围有多少随时可能投射而来的视线，几步就跑向了他。

　　目光相接，短短一瞬。

　　只不过四天而已，她却感觉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了。

　　大概是校服从秋装换成了夏装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头发相较之前剪短了一些。

　　失约的原因、抱歉的话语、愧疚的心情，这些早已成型的字句在施秋禾胸口盘旋，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

　　然而，穆存的视线在与她交汇的一刹那后，就再也没有落回她身上。

　　“让让！”

　　不知道哪个班的学生吵嚷着，与施秋禾擦身而过，在卷起的空气中，飞也似地掠下楼梯。

　　片刻后，楼梯口空无一人。

　　等了那么久的人，竟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回了教室，只留给她一个默然的背影。

　　呼之欲出的“对不起”堵在了嗓子眼。

　　为什么？

　　穆存明明看见她了。

　　兴冲冲地跑过来，却突然失去了交谈对象，施秋禾只能尴尬地转而走上四楼。

　　掌心的金属扶手冰冷而光滑，她忍不住去回想穆存最后留下的眼神。

　　冷淡的。

　　尽管穆存生就一副对人爱撘不理的样子，但平时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冷淡与刚才那种截然不同。

　　前者是礼貌与个性造就的疏离，后者则显然夹带了情绪。

　　那是怒意，施秋禾分析出来。

　　如果说穆存生气只是空想的结果，放学后的事情则进一步证实了她的想法。

　　穆存刻意避开了她。

　　施秋禾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就跑出了教室，却直到理科零班的门落了锁，都没能见到穆存。

　　为了避开施秋禾，他甚至提前走了。

　　并不是她过于敏感。

　　不管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恶作剧，还是那封时机不对的情书，都没像今天这样惹怒穆存。

　　前几次他都愿意给她解释的机会，耐心听完对他讲的话。

　　而现在，对于施秋禾的存在，他第一次展现出了排斥。

　　也对。

　　施秋禾勉强地笑了笑。

　　初次见面就把告白当做玩笑，挑在愚人节送情书，约了人又无声无息地放鸽子。

　　的确是没能留下任何好印象。

　　从那个表现欲过于旺盛的大冒险开始，她的路就偏移了，此后所做的一切，只能用来证明自己没那么糟糕而已。

　　明天开始，施秋禾大概不会、也没必要再等人了。

　　无非就是回到以前的生活节奏，对施秋禾来说并不困难。

　　况且马上要考试了，她要收心。

　　穆存和小说一样，是生活的调剂，就算哪天失去了，也只不过有些遗憾而已。

　　有限的时间，有限的能力，施秋禾必须先抓取有把握的事物。

　　而考试复习、合唱排练接踵而来的日子里，她暂时是没办法分出心思解决这么棘手的状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