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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家庭 在城镇的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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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到达石岭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大伯开了一辆皮卡来接,施秋禾的手终于不用再受行李的摧残。
路上,父亲问起奶奶的情况,握着方向盘的大伯心不在焉地告诉她们:
“又没什么事,你晓得的,姆妈有时候就是想叫我们来看她一下。”
但你们偏偏不去,儿大不由娘哟。施秋禾在心里学着奶奶的语气呛了一句。
原来只是装病,她好不容易调节好的心情又差了一分。
“秋禾现在读初几啊?”
“已经读高一了。”母亲抢在她之前回答。
“哦哦,在那个玉茗中学是吧?真是好会读书,以后还要继续读大学吧?争取上个一本!”
只上一本线......那她得发挥失常到什么地步啊。
吐槽归吐槽,大伯毕竟还是一片好意,因此施秋禾仍然礼貌地对着后视镜笑笑。
温热的晚风从窗外拂来,他们从灯火通明的步行街开到小镇边缘。
这里算是城乡结合部一类的地方,路边有零星的商铺和平房,奶奶就住在其中一座平房里。
原先在农村建的土房卖了,现在这个房子是子女们一起租的,平时除了奶奶,就只有大姑在这里陪她住,做饭并照顾老人的生活起居。
开进小路里,皮卡车不免有些颠簸,直到房前的空地才缓缓停下。
施秋禾强撑着睡意,在雾蒙蒙的车灯中,慢悠悠地下了车。
平房的大门内外,已经聚着十来个人,都是施秋禾父亲这边的亲戚。
她跟着长辈们走进屋,还没走到卧房,就听见二姑高声通报道:
“姆妈,德民和你孙女仔来啦。”
小小的一间卧房站了一堆人,施秋禾艰难地跟着大人挤了进去。
皂角和药膏在一起酿出的老人味扑面而来,垫高的靠枕上,奶奶正微眯着眼睛,恹恹地半躺在床。
“姆妈,”父亲先唤出声,“身体不要紧吗?”
母亲的问候紧随其后,
施秋禾也跟着叫人:“奶奶。”
奶奶这才有气无力地转过身子来,然而,目光只在施秋禾和她母亲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眼皮缓缓掀了掀,就算是回应了。
随后,她伸出满是青筋和老人斑的手,在施秋禾父亲身上拍了拍,细声说:“德民来了呀,坐坐。”
父亲坐到床边,望向大姑,关切地问道:“姆妈身体怎么样?”
“还好,”大姑替奶奶回答,“就是今天到外面走了回来,头有点晕。”
听着大姑的描述,奶奶附和般点点头。
“没大事就好。”父亲这才放心了。
屋外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施秋禾跟着大家回头看去。
一对发福的夫妇牵着个看起来同样“福气”不浅的小胖孩,不紧不慢地跨进了卧房门槛。
“财民啊,大家都等你呢,”二姑又率先招呼起来,“鑫鑫——还记得姑姑吗?”
鑫鑫,大名叫做施源鑫,是施秋禾的众多堂弟之一。
他是目前家族里最小的男孩,一进屋便备受大家关注——施秋禾的除外。
施源鑫的父亲,施财民,同样是他那一辈里排行最小的,一老一小都是奶奶的心头宝。
施秋禾饶有趣味地用余光去看奶奶的表情。
老人家一扫刚才的疲态,顿时春光满面,连身子都更挺了些。
“鑫鑫,快去看看奶奶。”
在众人的引导下,鑫鑫大摇大摆地迈步向前,费力地爬上床边,乖巧地叫了声“奶奶”。
包括奶奶在内,在场的大人们都为他这一句喜笑颜开。
大概人再少一些的时候,还会有个发“读书钱”的隐藏环节。
施秋禾也从奶奶那里拿到过,大约二十元。
而听她母亲的描述,小堂弟拿到的,显然远超这个数字。
数目其实不是重点。
那热闹的一团里,陆陆续续传来“聪明”“脑袋灵”的夸奖字眼,施秋禾只不过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却觉得,那场景离自己颇为遥远。
好吧。
施秋禾承认,她内心深处可能确实对看望奶奶感到厌烦。
“切。”母亲冷不丁地出声,在她身后小声嘀咕道:“六岁了都认不出几个字,还灵呢,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诗都背下来了。”
母亲这句话让施秋禾差点笑出声。
虽然仍是那一贯骂骂咧咧的语气,但施秋禾的心仿佛能暂时感受到,从肩膀上那双粗糙的手传递而来的暖意。
刻薄但解气,这就是母亲的语言风格。
施秋禾只希望这份刻薄少用在她身上就好。
反复的寒暄过后,终于有人想起来,施秋禾一家还没吃饭。
“先来吃饭吧。”大姑把她们带到堂屋。
钉了张塑料桌布的圆形餐桌上,一只不大的菜罩把饭菜勉强围住。
掀开后,映入眼帘的,是酱色过重的红烧鱼、酿青椒和其他几个家常菜。
其中,鱼腹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幸好施秋禾也不大爱吃鱼,就指望着剩下的酿青椒能给她下下饭。
“哎哟,凉了都不好吃了吧,热一下再吃。”大姑端起一盘菜就往厨房走。
刚盛好饭的施秋禾连忙放下碗,和父母一起劝大姑不用操心。
都九点多了,让孩子好好吃口饭吧,她无奈地看向天花板。
在几轮极力的劝阻与客套后,施秋禾终于能踏踏实实地坐下来吃饭。
几个长辈搬了凳子来,也坐到桌边,聊了起来。
不一会儿,话题就又来到了施秋禾身上。
“秋禾啊,”一个姑姑笑眯眯地问她,“现在读初几了?”
“......”
在车上同大伯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
大人们的闲聊和野外的虫鸣此起彼伏,构成了施秋禾耳旁模糊的背景音。
上次这样聚在一起,还是过年那会儿。
转眼间,她身旁的气息就从爆竹的烟火味,转为了春夏之际草叶的清香。
施秋禾其实并不排斥这样的相聚,简简单单地吃个饭,聊聊近况,不攀比,不争吵,悠闲而舒适。
只可惜这样的时光是不常有的。
饭后,施秋禾和母亲一起帮忙收拾碗筷,在水池里把餐具们统统清洗干净。
一切都忙活完毕,大人们又开始下半场的聊天。
她却无心再听了,去椅子上拿了书包,从里面翻找出一个手机来。
是个按键手机,勉强算是她的所有物。
按照这个势头,明天白天是不太可能回玉茗市了,而且后天就开始五一假期,她们一家也不至于为了明天的晚自习,多此一举地赶回去。
因此施秋禾要给余可熙发条短信,拜托她帮忙把老师放假前布置的作业转述给自己。
“亲爱的可熙公主:
明天有点事,请假了。有空时能否帮我copy一份五一作业大礼包清单?
感恩?。”
末了,字符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了半天。
其实,也可以托余可熙帮她和穆存说声抱歉。
她同样是初中部直升,认识穆存不说,还可以随时进出十佳歌手赛场。
一早就该拜托她来帮忙的,现在比赛都结束了。
犹豫良久,光标后始终没有增添新的文字。
施秋禾点击发送。
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没有不信任余可熙,只是目前为止,她与穆存的关系处在一个半生不熟的尴尬地带,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说明。
况且,道歉还是当面进行最好。
一、二、三、四。
施秋禾掰着手指头。
足足四天后,才能向穆存解释今天的情况。
但愿那时候他已经不在意了。
将手机放回原处,施秋禾继续在书包里扒拉了一会儿,从练习册的封页后抽出一张玫粉色的纸张。
“五一”假期安全承诺书。
这原本要给家长签完字后,在明天交给班主任。
现在看来,是交不成了。
但施秋禾还是拿了笔,让母亲和父亲分别签下“邱琴”和“施德民”两个名字,以防老师节后要她补交。
昏暗的黄色灯泡下,她收好书包,搬来另一张木板凳,将自己的《一课一练》盖了上去。
一题题写过去,夜色越来越沉,也终于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奶奶早已睡着了,大姑上去帮她掖了掖被角,亲戚们陆续开着摩托和轿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施秋禾一家仍旧是坐着大伯的顺风车回去。
其实她们家离这也不远,无非是在城乡结合部里比较靠近“城”的那一圈。
与奶奶的平房不同,施秋禾一家住在二楼,一楼是家店面,原本是施德民盘下来开汽车修配厂的,最终做不下去,现在被租给旁人,成了一家五金店。
然而她们一家却没有搬走,仍然蜗居在楼上的小房子里,在施秋禾去玉茗中学读书之前,日日夜夜忍受着过路车辆的喧嚣吵闹。
皮卡很快就驶至五金店门口,店主正巧刚拉下卷帘门,准备回自己家,看到施秋禾一家下了车,很是热情地打起招呼来:
“老施好久不见哪!是放假带老婆女儿回来住?”
“係哇,”施德民也连忙迎上老熟人,“你现在还是回新街口住吗?”
经过一个晚上的舟车劳顿,施秋禾已经懒得上去打招呼,只是快一步绕过两个中年男人,蹿进了小门后的楼梯。
几个月没住的屋子,还得先打扫打扫,可她却困得打起了哈欠,不愿再计较脏或不脏。
父亲母亲很快也在后面跟着上楼了。
拉开门锁,扯下电灯开关的瞬间,呈现在施秋禾眼前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家。
天花板低矮,整个空间都显得有些逼仄,但好处在于,她还是拥有一个独立卧室的。
这个卧室其实很难被称之为“室”,很小。
不过也很安全。
施秋禾小学到初中的大部分时光,都在这个小卧室里度过。
她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里简单洗漱一番。
再出来的时候,手脚麻利的母亲已经帮她把被子铺好。
在照顾家人起居方面,邱琴女士还是十分靠谱和优秀的。
迷迷糊糊中,换上宽松的衣物,施秋禾倒头就睡。
长达四天的假期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