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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等待 去往未来的 ...

  •   “哒”“哒”。

      水泥台阶上,施秋禾慢悠悠地趿拉着步子。

      她走得又轻又慢,甚至都无法触发那盏最近才刚修好的迟钝感应灯。

      家门就在下一段楼梯口,但施秋禾暂时不想进去。

      “明天见。”

      这句话犹在耳畔,趁着兴奋感还未退却,她想再好好回味一遍今天。

      沿着台阶坐下,施秋禾把书包放到膝间,拉开前袋,取出刚放进去不久的入场券。

      光滑的铜版纸,在指间却是涩涩的手感。

      朦胧的灯光从身后的梯间窗照来,在身前的台阶上投出一道参差不齐的淡淡长影。

      借着楼梯间这点可怜的光线,施秋禾把入场券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

      开始时间:4月27日(星期六)19:30。

      旁边还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剪影,是个拿着话筒的半身轮廓。

      唱歌,施秋禾不是很擅长。

      她甚至看不懂简谱,也不会分辨不同的音阶。连玉茗中学都不大重视音乐、美术这类“副课”,从前所在的镇中学就更没有正经老师教了。

      不过,教了也未必有时间听。能够帮自己升学的内容最重要,她不得不这样功利。

      不仅仅是音乐,实际上,除了看书,施秋禾没有任何兴趣特长。报班的费用是昂贵的,对她而言,能按时交上学费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恩赐了。

      元旦晚会上,她永远是鼓掌的观众。

      小提琴、长笛、二胡种种电视上才见过的乐器,换上漂亮服装、专注舞蹈的同学。

      有才艺的人是闪闪发光的,这种时刻,施秋禾总是不由得心生羡慕。

      以后吧,她想。

      总会有机会的。

      施秋禾重新把入场券藏好,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走至门前,她又听见模糊的电视音,钥匙在门锁上转了几圈,发出闷闷的声响。

      在施秋禾所向往的未来,有许许多多未知的美好。

      那是一个,与门后这不开灯的昏暗房间相比,截然不同的未来。

      习以为常的电视音与数落声里,施秋禾拿出自己使用熟练的借口——“在教室学习”作为挡箭牌,总算讨得一点清净。

      当然,电视音量是没有变小的。

      施秋禾回到自己的小书桌前,把剩下的作业一股脑堆到桌上。

      动笔写了两题,隔着衣柜,因小品表演迸发的笑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向窗外。

      可惜,这边是看不到月亮的。

      施秋禾再次想起自己的邀约。

      一切都顺利到不可思议。

      要是生活处处都令人满意,她反倒应该惶恐的。

      其他的小烦恼突然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淡淡的笑意挂上她的唇角。

      明天啊,快点到来吧。

      |

      周六早晨的阳光如约而至。

      然而,满怀期待地入睡后,施秋禾的休息质量不升反降。

      在阳台洗完脸,面对镜子映照出的两道黑眼圈,她束手无策。

      施秋禾的眼睛很明亮,总是显得比其他人更有神,但在今天,这个优势让她眼下的黑眼圈也一同被留意到,反而叫劣势更容易吸引注意。

      从上学路到教室,遇到的每个同学都关切地问她:

      “昨天没睡好吗?”

      她无言。

      晚上应该就没那么明显了,施秋禾安慰自己。

      周六的课程原本就少,加上五一假期在即,连老师们的授课都洋溢着愉快和松弛,白天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上许多。

      然而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原本已经在收拾书包的施秋禾,却突然被走上讲台的卢婧叫住了:

      “大家先别急着走,”她的声音温柔有力,“刚刚杨老师交代,参加五四合唱比赛的同学先留下来,我们花一节课的时间继续排练。”

      不参加合唱的学生们都松了口气,教室里继续着欢声笑语。

      而施秋禾只能默默把肩上的书包摘下来,放到桌面,再俯身从抽屉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皱掉的歌词纸。

      她并不是自愿报名参加合唱的。

      在五十人左右的班级里选出将近四十人,这个概率,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过。

      施秋禾带上歌词,和其他人一起站到后排。

      教室后门投来田蓓蓓羡慕的目光,她硬着头皮迎上,远远地,向自己这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同桌挥手告别。

      田蓓蓓似乎对这类集体表演活动异常热衷,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选上她,反而笼起一些像施秋禾这样五音不全、热情不足的人。

      要是一开始提出和她更换就好了,施秋禾想。

      可惜当时,她也无法预料到自己会在今天与穆存有一场邀约。

      队伍已经大致站整齐,卢婧开始指挥。

      “我们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拥抱时代~”

      从参差调整到一致,歌声混浊成一团,在教室里盘旋。

      看来还得排练一阵子。

      施秋禾还是最前排,无法像后面的人一样浑水摸鱼,只能乖乖地跟练。

      穆存大概已经走了。

      不过,离晚上七点半也没有那么久。

      很快就会见到的。

      她把心思从教室外移回歌词,认认真真地吟唱起来。

      排练正好持续了一节课,卢婧很体贴,准时结束后,还不忘让大家回去时注意安全。

      施秋禾把歌词放好,拎起自己早已整装完毕的书包,小跑出了教室。

      赴约前还需要好好准备一下,她可不能怠慢,必须留出充足的时间才行。

      先洗个头,把校服换下来,穿那条勉强算得上好看的裙子吧。

      入场券必带,笔和本子还带上吗?笔或许可以,万一穆存要在那里写作业,正好把笔芯写完了,她还能借给他.....

      好像想得有点多了。

      她盘算了一路,等到了家门口,几乎已经把今晚的一切都计划好了。

      “阿嚏——”

      楼道里灰尘多,引得施秋禾打了个喷嚏。

      她突然想到,晚上温度或许会降低一些,要是感冒了一直流鼻涕怎么办?还得多带点纸巾。

      施秋禾想得万全,然而,在打开门之后,她才知道,自己今晚或许什么都不需要带了。

      “怎么这么晚啊?你干什么去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就听到母亲的高声质问。

      门口多了一双沾土的解放鞋,看来父亲也在。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紧张。

      施秋禾提醒自己,不要有任何忤逆他们的举动。

      忍耐,为了今晚的外出机会。

      “今天班里突然要排练,所以晚了。”

      她边耐心解释着,边解开帆布鞋上的系带。

      “好了好了,学校也是,不安排学东西,天天搞这搞那,只会收钱。”

      母亲抱怨着走来。

      还弯着腰的施秋禾,看见母亲套了短丝袜的脚踝,和脚踝旁,行李箱的轮子。

      不好的预感迅速爬上她的胸口。

      “不用脱鞋了,”母亲自上而下望向她,“马上要去坐车,回家看下奶奶。”

      施秋禾懵然起身。

      这里是她的家,但同时,也只是一个暂时的居所。

      而母亲所说的“家”,是远在上百公里之外,车程接近两小时的,石岭镇。

      “快想下还要带什么回去?衣服帮你拣好了,要带什么书自己去拿。”

      与计划的巨大落差,使得施秋禾头脑发晕。

      但她仍然竭力思考着解决办法,随即,弱声提示道:“可是我们明天还要上课,回石岭之后就赶不回来了。”

      “早上有回来的班车,”母亲不耐烦地回道,“还不一定明天能不能回来呢,你奶奶都生病了,要是不太好我们还要多待几天,到时候给老师打电话请个假就行了。”

      “可是......”

      可是明明她还有别的约定,明明一切都那样顺利,明明她马上就能见到穆存了。

      等了这么多天,筹备了很多、很久,持续了分分秒秒的期待。

      只是因为父母的一个决定,就轻松地覆灭了。

      她不抱希望,最后一遍尝试留下:“我今晚和同学约好了在学校自习,能不能再留一会儿,等七点半之后再走?”

      “在哪里不能学啊?我看你是和别人去玩吧,”母亲并未理解她的央求,“五一放假够得玩,班车再晚就没了,到底还要不要带别的东西?”

      “为什么?”

      明白回家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施秋禾辛苦维持的顺从伪装终于崩溃,她不管不顾地放高了音量,问:

      “为什么不能提前和我说一声?”

      如果在学校就知道,她还有机会和穆存说一声,解释自己的失约。

      母亲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在学校怎么说?哦,上课去你学校,提前跟你讲好——你是哪里来的总统小姐啊?”

      施秋禾还想再争辩,然而,房间里,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勃然大怒。

      他偶尔才放大一次分贝的声音仿佛闷雷,迟迟发散不出去,但在施秋禾耳边,却是十足的压迫感:

      “奶奶生病还给你挑好时间?忘记小时候怎么带你的了?我是这样教你不孝顺的?”

      施秋禾紧抿着嘴。

      明明她不是那个意思。

      父亲还没发作完,他几步就走到了门前,继续数落道:

      “不想回家就别回,现在滚出去,哪个家门都别进。”

      以为她很乐意待在这个家?

      施秋禾紧紧攥住拳头,忿忿地回身看了眼楼道。

      她恨不得能立刻冲回学校。

      可是回去了又能怎么样?

      穆存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的住址,电话,其他联系方式。

      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能去哪里找他呢?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更多一点,但这份激昂的情绪如同到达顶点的潮水,总归和她紧绷的肩膀一样,不得不缓缓落下。

      长久的僵持下,终于是施秋禾先做出让步。

      “进去拿个本子就来。”

      不顾那解了一半的鞋带,她面无表情地从父母旁侧身进去。

      无法起到作用的情绪,就是宣泄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父与母。

      他们不止能剥夺她的时间自由,更能随心所欲地打乱她现有的一切。

      惹怒他们,自己也不过跟着受累而已。

      算了。

      从桌上找到自己要用的笔记本,施秋禾又随手从笔芯盒里拆出几支新的,放进文具袋里备用。

      把所有东西塞回书包的时候,十佳歌手的入场券仍安安静静地躺在之前的位置。

      已经是一张废纸,她毫不费力地将它揉入手中。

      算了,施秋禾再一次劝解自己。

      可鼻尖却忍不住酸起来。

      不全是为了失约穆存而难过,毕竟像今天这样的无力感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空荡的井水,消失的书,一些遥远的遗憾与失落闪回在她的脑海。

      从出生开始,很多东西便无法选择。

      总是差一点,期待总是落空。

      其实施秋禾早该想到,没有这么轻易的事。

      也许是上帝要守护的人太多了,轮到她的时候,运气好像总是不够用。

      可她真的很努力了。

      努力地学习,努力地交朋友,努力地接近感兴趣的人。

      把一天的时间掰碎了用,只为了尽可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但怎么还是争取不到呢?

      门口再度传来母亲的催促。

      施秋禾拉上拉链,将书包重重甩上肩头。

      车站离这里不算太远,但据父亲描述,班车座位很紧张,因此她们一路赶得火急火燎,根本没时间停下来休息。

      施秋禾帮忙提着两个小包,包带太细,手指被勒得充血,她也只能来回换着手指拎。

      要是没赶上就好了,她不禁这么想。

      然而,墨菲定律似乎只对她一个人生效。

      她们一家最终还是顺顺利利地上了回乡的班车。

      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施秋禾不得不接受,她已经再没赴约的可能了。

      手指还有些肿胀,她轻轻揉捏,这才意识到,入场券还被一直抓在手里,没有扔掉。

      打开手掌,原本一张簇新的券缩成了皱巴巴的球。

      车上是没有垃圾桶的,暂时丢不成了。

      施秋禾靠着座位,平静地望向窗外。

      她平复情绪的速度很快,加上旅途经过的路段周围大都是山林农田,光是看着就使人安定。

      班车稳定地行驶着,天渐渐黑下来,看不到什么景色了,施秋禾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指甲。

      纸团在手里硌人,她不想再捏在掌心,于是耐心地把它一点点展开。

      终究是恢复不了原状。

      坐了太久,都不知道几点了。

      施秋禾直了直身,仰脖去看司机右上方的电子钟。

      红色的LED灯排列出“19:34”的字样。

      已经开场了。

      她心事重重地抚平入场券上的折痕。

      穆存此刻在哪里呢?也许在报告厅门口,也许已经找到了座位。

      他会等她吗?他知道她不会来了吗?

      施秋禾宁愿他今天放自己鸽子。

      但她又明确地知道,穆存是一定会去的。

      他会遵守承诺。

      重重地叹了口气,施秋禾将入场券夹进书页。

      窗外是连绵的旷野。

      夜色里,施秋禾意识到,玉茗市与石岭镇真的隔了很长的距离。

      她下了决心。

      有一天,她要走得很远。

      从石岭到玉茗,她现在已经走了这么长的距离。

      但还不够。

      她要去往比玉茗市还要更远的地方,像尼尔斯一样,骑着白鹅远去。

      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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