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要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 一 ...

  •   一霎清明窝在自家地下室的沙发里,已经被摩挲得蜕皮的沙发表面反过来摩擦着人类的肌肤。粗糙如同砂砾的质感和嘴里缠绵悱恻的血腥玛丽形成鲜明对比,口感极其顺滑,却酸甜苦辣兼备。番茄汁让舌尖的味蕾起舞,柠檬片激起口水,伏特加和辣根让人喉咙发紧。

      清明从吧台后面端出来时,一霎以为是杯蔬菜汁,想着配着看《美食总动员》也是应景的。套用葡萄酒的术语,“酒泪”或者说“挂杯”太明显,和人类的血液一样浓稠。被清明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更是莫名的诡异,一霎想象着接过一定触手冰凉。
      喝着鸡尾酒,看着动画片,葛优瘫在沙发里,一霎的肋骨还是隐隐作痛,是被清明从地下室上方的小窗子里抱下来时勒的。略有些后悔,不如自己从上面跳下来,省的现在搞不清是饿得胃疼还是勒出了毛病。
      两个小孩能办到的事,一般的毛贼自然也能办到。所以地下室和上面的建筑是完全隔开的,里面并不像美联储一样封闭着全世界的黄金,只有废弃的乒乓桌、台球桌、两人从小到大所有的教科书和练习册。总之,是鸡肋的东西,小偷要是盗走了还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鸡肋的东西还是有弃之可惜的一面。就像这身下的沙发,虽然年岁已久,倒比起上面的红木真皮货更加软和舒适;就像这眼前的投影仪,虽然没那么鲜艳了,比起上面的挂壁大寸液晶更加对眼睛亲切;就像这堆教科书和练习册,虽然不是妈妈口中说的“百年陈书可作药”中的药,可也是百年之后的一个念想。
      所以有很多事物,从不同的入口进来,便看到不一样的一面。而今,这地下室是一霎清明在父母回家前唯一的避难港。
      对于一霎来说,是更加重要的。它让她可以暂时隔绝屋外邻居少年诡异的视线,虽然像只兔子一样缩在地洞里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电影里的“butterfly”有着真正的黄油翅膀,一切都美好得像小时候写过的作文一样: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是汽水,啃一口桌子是巧克力威化饼干,枕头是蛋包饭……
      小时候真是容易满足的年代,吃便是一切的一切。
      清明一霎像是跋涉过太多的森林,终于看到糖果屋的汉塞尔和格雷特姐弟,忘乎所以地沉浸在虚拟的电影情节中。
      不像国内的动画片只是给小孩子看的,把小孩子当做小孩子。外国的梦工厂、迪士尼等制作的电影是把小孩子当做大人,把大人当做小孩。
      不要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

      两个小时的电影放完,地下室的狭长小窗户已经透不进一点光,杯子里也只剩下几根芹菜。一霎似乎已经闻到了上面飘来的饭菜香,脑子里也接收到了电视机打开的辐射信号。心有灵犀似的,清明说要走上去,即使门是锁着的,摇一摇客厅里的人也能听到。
      地下室的楼梯不讲究,没有扶手,连台阶面上也没有铺地板,只是像乡下人家一样滚了木质的纹理花纹。
      所以当清明轻易拉开那道小铁门时,好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左边立即有了光滑的扶手,虽是崭新的,却透着被一双手虔诚的盘了多年的佛珠的厚重。脚下也换成了温暖厚实的地板,转角有一盏枝蔓盘结的琉璃壁灯,柔和的灯光驱散地下室的黑暗。
      一霎感觉自己盘旋着从地狱升起来,走在前面的清明突然停住了。“怎么不走了?”站在中间的台阶上有着极大的不安全感,让一霎想起小时候,大中午跟在端着洗衣盆的妈妈后面晾衣服,却从楼梯上滚下去,摔了个头破血流。妈妈拉着一霎坐在床边,边往额头上抹着爽身粉,边骂还在床上睡觉的爸爸。
      当时一霎是记得自己没有哭,自己是故意被摔下去的,为了有个能责备爸爸的由头,责备他好吃懒做。
      “怎么了?”一霎又问了一句。清明本来就在半年里疯狂地蹿个子,这时又正好站在上一级台阶,把一霎的视线档得严严实实。
      一霎终于按捺不住歪头看了一眼,一眼,就和清明一样无法动弹。
      爸爸妈妈和她小时候一样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只是全世界也没有那么多的爽身粉来止住他们的伤口。他们一样没有哭,如果有,那就是此生最后一滴眼泪。
      爸爸趴着的是客厅的地毯,那块往日厚实柔软的地毯如今吸满了血,看不出繁复的异域花纹,像是一块两分熟的牛排。55英寸的液晶电视还放着广告,可是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蚊子同时在上面自爆。
      清明立即回身捂住了一霎的眼睛。一霎的眼泪在这一刻流出,顺着下巴往下,滴到自己跪在台阶的膝盖上。小学军训时,军官一生气让他们对着太阳站军姿,一霎的眼睛开始酸痛地掉眼泪,在肃静的队伍里格外显眼。年轻的女班主任嫌弃地说撑不住就下来休息,年轻的军官开始给小姑娘道歉。一霎想着,我要学董存瑞邱少云狼牙山五壮士。
      这个世界总会有人掉眼泪,可是不会一直有人给你道歉,就像现在。
      闭上眼的世界还是猩红一片,不知道是场景的停留还是眼内的毛细血管。眼里的红色和胃里的红色互相挑逗,一个小时前的血腥玛丽好像要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升旗闯关。
      一霎甚至能分辨,那溅到皮质沙发上的是妈妈而不是爸爸的血,那在地板上被拖行出的是妈妈而不是爸爸的血痕。妈妈的眼睛睁着,和一霎清明一样的狐狸般的眼睛,却没了活人的神采。她看着天花板,上面有雪□□致的石膏吊顶,有镶着细小碎钻的水晶灯,有吐着红色舌头的中央空调送气口,5m高的跃层是唯一没有沾染鲜血的地方。

      有人习惯性地站在落地窗前望向斜对面的建筑。不复往日只有一层透出微弱的灯光,整栋建筑都是灯火通明,被警戒线缠绕得像一个万圣节的礼物。人也不只是总在厨房的女人,总在客厅的男人和总在花园和一猫一狗斗嘴的男孩女孩,进进出出的都是警察,像是犯罪类题材电视剧里大型刑事案件发生现场。
      眼底猩红一片,自己好像一杯混沌的血腥玛丽,被清明冰冷的手指捂着。想睁开眼,那么多的泪水无声地流淌,却无法使清明的手指温暖一点点。或是挪开一点点。睁不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