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霎清明雨》四农

5、第 5 章 一个星期前

　　一个星期前的命案好像一场梦，一霎白天不敢相信他们姐弟俩已经成了没有父母的孩子，夜里却总是梦到自己从地下室盘旋而上。有着螨虫尸体味道的被子和清明的滑雪夹克是一样的气味，眼泪滴在蓝印花布的枕头上和滴在一霎深蓝的校裤上一样。自己是一杯被捧在手心的血腥玛丽。

　　清明好像一夜长大，一霎却好像一夜变小。葬礼上一霎看着爸爸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围着西装革履的弟弟寒暄。他干燥竖起的头发被抹上了摩丝，是爸爸生前私人造型师的风格，稚气的少年原来面对别人也会有凌厉的眉眼。被烛光那样温柔的光芒照着，也像房间里一直摆着临摹的罗马石膏半身胸像，高光处是高光，阴影处是阴影。眼睛里有火光在跳跃，眼眸流转，映着没有烧完的纸钱堆，百忙中不时照拂一眼蜷在沙发上的一霎。

　　妈妈那边的七大姑八大姨迎来送往，自己在和尚们有节奏的木鱼声和佛娘们好听的哭唱声中迷迷糊糊睡去。回家路上硬塞给她南瓜的邻居是领唱的佛娘，用鼻音和含糊不清的哭声诉说着佛祖的前生往事，有起伏的音调却总在让人安心的频率之内，像小时候伴着入睡的摇篮曲。一霎的鼻尖有香火气在萦绕，滋滋作响的纸钱堆好像永远燃烧不尽，白衣服的人总是走过来又走过去。

　　“又一大早就去公司了，你爸当年的功臣们不消停啊。”

　　一霎不响，爸爸建筑设计公司的事她不懂。什么股份有限、有限责任，高一的政治才开始教。建筑设计还是学素描的清明更搭得上边一点。

　　直到夜里10点，好闻的纸钱的烟火气，好听的窗外的夜风声，和眼前“Fe,Sn,Mg”的化学公式在雪白的卷子上晃悠。
　　突然，一阵吱呀吱呀的楼梯声，隔壁房间有了动静，一霎一下子清醒了。
　　事情发生以来，除了非常必要，姐弟俩没有说过话。要说什么呢？说咱们俩现在是没爹妈的孩子了，要相依为命啊吗？
　　爸爸公司的事也多，清明早出晚归地一直开会、应酬，好像想辍学支撑起爸爸的公司。

　　那群董事会的老人是想雇佣童工吗？

　　一霎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跟他谈一谈，勤工俭学怎么着也是姐姐的事。

　　清明斜倚在墙头扯着领带，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晕。
　　看见一霎进来，他一挑眉，悠悠地看了一眼，也不说话，侧过身子把领带搁在一旁的柜子上。床铺太矮，清明像一只瘫坐在地上的大熊。

　　ε=(?ο｀*)))唉，一霎默默地在心里叹口气。索性走近跪在床边，想着像电视机里的主持人一样蹲下和小孩子讲话，会拉近彼此的距离。
　　一凑近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精气味。
　　“喝酒了？”一霎皱眉。
　　“公司应酬。”清明低低开口，不太耐烦的样子。脑袋在解开的白衬衫上打上一片阴影，不知道在端详着什么。
　　“什么应酬喝长相思？”一霎眉头皱得更紧了。
　　长相思酒体轻盈，具有浓郁的花果香气，口感酸甜，说是葡萄酒不如说是水果味饮料，压不住大鱼大肉。应酬应该灌几斤茅台才是那些客户的癖好。
　　“女客户”，愉悦的嗓音。清明终于抬起头看了一霎一眼，看见她皱起的眉头似乎心情变得不错，眼里有了一分挑衅的笑意。
　　“清明，家里虽然出事了，爸妈留下的东西还够我们撑一段时间。公司的事情就交给爸爸的部下吧，我不希望你……”
　　清明突然抓住了一霎的手腕。

　　一霎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
　　“一霎，让我养你”
　　他的眸子里映着身后的灯火，和丧礼那天的目光似曾相识。身子因为激动微微前倾，是因为白衬衫的缘故吗，这一句承诺有着一生郑重的味道。
　　以后的一霎回想起来，还是难以辨明他眸子的神色，和那句“让我养你”到底有着怎样的情感。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握着的手心是那么灼热。清明的手本就生得大，骨节修长，整个裹着一霎的手腕。
　　一霎一时无语，正想使蛮劲把手抽出来，他蓦地松开了。
　　转过身去在床头柜上搭着的西装外套的内部口袋里翻出一个盒子来。
　　潘多拉，希腊神话故事里地球上的第一个女人，拥有迷人的美丽，打开的魔盒却释放出世间所有的邪恶。
　　相信所有女人都曾想过成为这样一个颠倒众生的红颜祸水。魅君王，戏诸侯，一笑倾人城。
　　一霎以前常被妈妈拉着去逛街，在店里便看见形形色色的女人巧笑嫣然地倚着身旁的男人，试戴这个试戴那个。这其中绝大部分都不是正室。
　　在一霎记忆闪回的片刻，清明已经把盒子打开，一条细细的链子直接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一霎抬起手细细端详。细链子虽然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密密得缀满了桃花瓣，即使在微弱的灯火下依然闪着细细的光。不耀眼，可是会天长地久地闪下去。一霎甚至怀疑有一天黄土白骨，这手链依然会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护她周全。
　　莫名地想起席慕蓉的诗《一棵开花的树》“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或是诗经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真是个寓意丰富的象征。
　　“不是说想要个手链吗，我看着挺合眼的就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