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行》永生蜉蝣

56、救下记者（下）

　　“咳咳——咳咳——”

　　头还有些痛，许信咳醒了，皮肤上的痛楚比心理恐惧来得更早。
　　滚烫的热气仿佛有形地往她脸上扇，她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环顾四周，墙上满满当当的学习便签，桌上整齐划一地摆有化妆品。
　　整个房间笼罩了一层浅红色。

　　她晃了晃脑袋，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张艳的房间，刚才男人没有直接点燃天然气炸了她。

　　没时间思考原因，她要先自救。
　　许信撑起身子走到房门前，伸手想拉把手。

　　嘶——
　　她猛地收回手，把手滚烫。

　　“咳咳——”她抓了抓手臂，身上是短袖加运动裤，又热又痒。
　　迟来的恐惧开始笼罩她，死过再多次，最害怕的还是死亡降临之前。

　　“没事没事。许信，你想想，你想想怎么办。”许信闭上眼，回想小学老师普及的安全逃生方式。

　　几秒钟后，许信直接将身上的短袖脱下来，只留内衣。
　　蹲下去走到书桌旁，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找到了刚才看见过的依云喷雾。拔开盖子，跪在地上呼吸空气，喷雾口抵在全棉短袖上使劲按着，直到短袖全部湿透。

　　红色的蒸笼，她又稍稍拧干了些短袖，才将其放置口鼻间呼吸。
　　“呼——呼——”终于，大脑清醒了些。

　　先找手机打119。
　　她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不见了。

　　....

　　杀手站在一边，递上手机。
　　敦凝接过，正想让身后的专家解锁，却看见了19通顾何朗的未接电话。

　　三十秒后，顾何朗又打来。
　　她皱眉，接听。

　　“许信，我马上就到。我不会再让你死的。”顾何朗声音焦头烂额。
　　敦凝没有回答。
　　“听见没有，我马上就到。你怎么样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杀手没等敦凝说话，就跪了下去。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

　　交换穿着、睡觉地点的提议是许信提出的。
　　一开始张艳不同意。

　　“我是记者。我不能让普通市民为我冒险。”
　　“张艳，我是温杭的朋友、王晓的朋友，你不答应，我一样不会走。”
　　说这句话时，许信突然开始理解顾何朗。

　　因此，张艳正抓紧每分每秒粘贴协议，并扫描归档。
　　她脱了碍事的裤子，脸上还带着有些花了的妆，盘腿坐在床上。右腿露出来，红色、绿色、黑色交织的疤痕覆盖了整条右腿和部分腰线，狰狞可怖。

　　手边还放着一把切肉刀。
　　是刚才楼底下杂货铺买的。

　　....

　　电话挂断的那刻，顾何朗知道事情发展超出预料。
　　许信那个傻子，谁知道为了保护张记者、且还得拿到证据，能做出什么事。每次回来都跟他保证好好的，说绝不会只身赴险。
　　每次，只有他信了。

　　两辆消防车，12名消防员。
　　他则坐在后方的警车内，在车流中穿梭而过。

　　手机铃声——

　　张艳看了眼，是未知号码。
　　犹豫下，还是接起，“喂，谁？”

　　“张艳！你妈出事了！”女声焦灼。
　　“什么。”张艳愣了下，放下手边的活，把手机拿下来又看了眼号码，“你是谁，我妈怎么了。先跟我说清楚。”

　　“刚才你妈在路边被一辆摩托车撞了。是个小孩子没看路。现在人已经送到医院去了。”女声说话像机关枪，信息一波接着一波，“我是卖菜的小王啊，你不记得了？”

　　张记者成为记者后，很少回家看父母。
　　对父母周围的人并不熟悉。

　　但她没下床，深呼吸，整理思绪。
　　“已经到医院了？”
　　“是啊，现在要动手术。急需家里人签字。”
　　“你在手机里找一下，应该能找到我爸的电话。”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妈手机里的紧急联络人，第一个号码就是你！”
　　“我现在有点忙，不一定来得及赶过去。”
　　“什么忙不忙的，有什么比你妈的事情更重要？”

　　对面的女声不依不饶，不愿配合。
　　张艳花了许久才说服对方，直接到联系父亲。
　　“爸爸如果解决不了，再打电话给我。我打车过去差不多要2小时。”

　　她闭了闭眼。
　　自己来不及了。

　　电话挂断——
　　敦凝丢掉手上的一次性电话卡，转身问，“找到了吗？”
　　“找到位置了，已经发送给魏宏。”
　　“好。”敦凝顿了顿，“倒是很久没听见有人叫他真名了。”
　　黑暗中的人没有回答。
　　“希望这次，你哥哥会带回来好消息。”

　　....

　　新鲜空气在逐渐消失。
　　许信躺在地上，手无力地垂在两边，口鼻处笼着半湿的棉，一深一浅地喘气。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灯被打开，是个很有童趣的小灯。

　　张艳的家在9层，她还困惑就凭记者的工资，怎么能租这么高的楼。
　　而且窗户没锁是封死的，还贼结实打不开。房间里竟然还有吃的。
　　这人是造了个安全屋吗，只进不出，不怕被瓮中捉鳖吗？

　　不然自己直接跳下去就能活了。
　　她看着天花板，其实自己直接跳下去也行不是吗，也能活。

　　虽然这么想，脑海里却莫名其妙蹦出来顾何朗的脸。
　　他总是看起来很疲惫....好累，许信的眼皮垂下来....但善良过头了，好像什么事都想插一脚..所以她根本不相信对方竟然还会紧张。
　　不是都说顾何朗谈过很多的女朋友嘛，为什么还会紧张啊。

　　许信突然想，如果自己一生结束后，再次睁开眼睛，还会看到咖啡厅、被茶杯砸头，回过头，能看到顾何朗对自己展开笑容，似乎是件好事。
　　活着看看吧....顾何朗....眼前的景象逐渐黑下来。
　　你说过，会救我的。

　　....

　　张艳终于拼完了。
　　她打开手机扫描最后一份文件。

　　叮咚——
　　酒店门铃响起。
　　“您好，我是来送晚饭的。”

　　张艳皱了下眉，回答说，“我没点晚饭。”
　　她盯着电脑扫描识别，将最后一份文档归档，并整理拷贝进u盘。

　　“这是我们酒店十周年的惊喜服务。您是我们今天第50位客人。我这边准备有牛排、烤土豆....”
　　说着说着，张艳好像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你是谁？就这破酒店哪来的牛排？”张艳将文件快速文件传输给手机，同时拔下u盘，边快速浏览文档。

　　对面没有回答，开锁的声音变大，开始肆无忌惮。
　　张艳不再纠结，直接拎着电脑、手机、u盘，走到窗边。这里是2楼，她没有选择带着电脑，而是狠狠往外一扔，电脑丢进了草丛，不知是碎了还是没碎。
　　然后翻窗而下。

　　房门过了十分钟才被打开。
　　不是开锁，而是被斧子暴力强拆的，因为张艳在门口抵着千斤顶。
　　杀手顾不上遵循“不留痕迹”的叮嘱，他只想完成任务。

　　窗边，他看见远处奔忙的张艳，也翻窗而出。
　　他的速度比没有刻意锻炼过的记者，快出太多。

　　张艳没有回头，她只是尽力往前死命奔跑，同时浏览着文件，并在三流网站编辑新闻内容。她没有时间回头了，死神在向她跑来。
　　网络信息时代，店面的灯亮着，但街上没有很多人。她不知道该不该连累别人，只知道不停地向前跑，手抖着编辑文字，好多好多的错别字。

　　她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想了想，在其他人的性命与新闻的真相中，她选择了后者。
　　或许还顾及了自己的命，或许她怕死，张艳自嘲。

　　她跑进了一家便利店。
　　抵着门，用她小时候求爸妈买糖的可怜语气，让店员给自己上锁。
　　“我前男友不愿意和我分手，想杀了我！”

　　锁上门，她不顾上跟店员寒暄，争分夺秒地编辑新闻，修改错别字和容易引起歧义的内容。她附上了发布会那天的照片，和刚才找到的文件。

　　杀手到了。
　　他僵硬的假眼盯住她，仿佛猛兽盯住猎物。
　　他没有蒙脸，手中举着枪，叫原本想做英雄的店员软了脚。海市谁曾见过【枪】这种东西。

　　“砰——”便利店的门被暴力打开。
　　杀手踏着碎玻璃走进来，再次举起枪。

　　张艳没有躲，她看着他，手中手机点击发送——
　　庄家与G部门老大达成协议，官商勾结在公开招募中走后台获得海市官方项目，并联合海外势力洗钱输送利益链，壮大自身。其子欺男霸女，至今逍遥法外。

　　庄父这个暴发户怎么联系上官方的？
　　【海外势力】又是谁？
　　这些疑问有的敦家忙了。

　　而现在，张艳看着黑漆漆的枪口，闭上眼。
　　她的人生没有遗憾。

　　....

　　许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顾何朗坐在她的床边，半梦半醒，听见动静立马直起身子。

　　“许信，感觉怎么样了？”他问。
　　她看着他，笑了下，摇摇头，上前一把抱住他。
　　顾何朗没听见许信的哭声，但温热的眼泪无声掉下来，顺着他的脖子，流入身体。

　　她花了10分钟稳定情绪。
　　“张记者呢？”
　　顾何朗顿了下，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

　　新闻爆出来了。
　　但下方的评论寥寥无几，阅读量非常少。

　　“张记者呢？”在问为什么前，许信再次重复。
　　顾何朗低下头，许信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icu抢救，现中度昏迷。但活下来了，许信。你不能再回去了，每次事情发展都不可能如你所料，下一次的情况可能会更差。”

　　许信没回答。

　　“小信，你要给自己设限。”顾何朗抓住她的手臂，“你不是超级英雄。你想想你的妈妈、爸爸，我爱你啊，我求求你了。”
　　许信又抱住了他，“我知道。只到活下来为止，我知道了。”

　　活下来。
　　许信对自己说，活下来就可以了。

　　“她发布了她的真相。接下来，我们让它大白于天下吧。顾医生。”
　　顾何朗紧紧抱住她，仿佛想要拽住她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昨天昏迷时，许信反复说“没关系，我会回来的”。

　　但他不想让她“回来”。
　　他想她在自己身边。
　　此时此刻，每时每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