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寸草06 无眠 63号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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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飞棠醒来时，午后阳光正明媚，被厚重的窗帘分割成一束金灿灿亮线，微微摇晃在洁白的墙上。
模糊地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宋飞棠恍惚了一瞬。
想起自己捡回来个人。
宋飞棠推门一看，男人高大的身躯有些委屈地缩在地板上，盯着屏幕的视线瞬间转向这边。63号迅速起身，腰背挺直地端坐，戒备地握紧了拳。
宋飞棠看到这个动作，心想该防备人不是自己吗？这流浪汉紧张什么...他走进厨房喝了口水，还是问下对方：“渴吗？”
“您好，谢谢，不客气。”
宋飞棠闻言差点没喷出来嘴里的水，咳了两下把气顺过来。
难道是因为看了一上午的“宝宝识字”？
他的情况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严重，能开口说话总归是好的。
63号说完，其实一直在观察宋飞棠的反应，看向对方呛水的背影。63号微微挑眉，摸不清这个人在想什么。
难道这个盒子上说的“教你正确礼貌用语”是假的？63号又回忆了一遍，觉得自己大部分理解了。
看来这“电视”里说的话，现实中的人也不信。
宋飞棠从柜子深处取了个新杯子，端着水走过来：“说谢谢就可以了。”他叹了口气，坐下来平视63号，眼神清澈，没有多余的情绪在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了遍：“你到底是谁？”
63号拿着玻璃杯的手一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您好，再见。”
......
宋飞棠一阵无语，立马切换了电视频道：“看点有知识含量的...”
63号余光瞟着他，觉得这人应付不来自己无意义的回答。
找了一圈，都是无聊的电视剧和综艺，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上，宋飞棠说：“先看这个吧。”
翻了翻科室群聊，似乎没什么大事。宋飞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那个“防秃头高级养生会所”，果然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最后一条记录是个女医生吐槽一边照顾孩子一边上班好忙。
自己家里这位...某种程度来说和学龄前儿童没什么区别。
宋飞棠目光撇向63号，对方也望向自己，似乎很好奇屏幕上的对话。
“这个叫手机，不见面也能和别人说话，还是缩小的电视...你也不知道？”
63号微微皱眉点头，视线没从手机上移开。他不喜欢这东西且极其戒备。
和这人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宋飞棠起身去书架拿了本医学资料，在电视斜对角落的书桌坐下。
医生的学习可谓是十分长久的，尤其宋飞棠刚当上主治医师没多久，很多知识还需要完善。
宋飞棠学习时有抄写的习惯，一边理解背诵，一边在白纸上写写画画。63号也不再盯着那电视，目光转向宋飞棠——
午后灿烂的阳光大块地落在他脚边，劲瘦白皙的脚踝浮着淡青的血管，向上隐在柔软的裤子里。腰背利落地挺直，肩胛骨微微顶出。鼻梁，下颌都是流畅的直线条，垂下的睫毛却卷起一个弧度。薄唇启合默背着什么，沉静的书卷气由内而外散发。
63号呼吸声顿时轻了几分，他关掉了电视，坐得更远些，想把眼前的景象全部收进视线里。他不知道宋飞棠在做什么，此时的氛围让他被剔除在外，而又不敢轻举妄动。
明明只有几米之隔，却和电视里的人一样触摸不到。
看了很久的书，宋飞棠起身伸了下腰，偏头发现沙发上的男人正看着自己，电视不知何时关掉了。
63号见他起身休息，才开口问到：“你在做什么？”
“学习。”
63号张了张嘴却没发声，沉默下来。即使他知道了这个行为的名字，他还是不能理解。他有太多的事情不知道，人们习以为常的这一切，自己都不曾体验过。
宋飞棠没体会到对方细腻的敏感，准备去外面买点东西。穿好衣服犹豫了下，没叫这人和他一起走。没必要给一个陌生人买东西。
外衣口袋鼓鼓的，宋飞棠掏出来几块巧克力。想起来是夜班前方悦琳给他的。对于甜食宋飞棠不是很喜欢，反手放在了桌上：“吃吧，巧克力。”
门关上了，屋里又恢复了寂静。63号紧张地环视四周，没有听见实验开始的警报。他等待了一阵也什么都没发生，便凑过来捏起精美的彩色糖纸，隐约闻到甜丝丝的味道。
63号小心地拆开了包装，巧克力被手指的温度融化，黏腻地粘在手上。宋飞棠说可以吃...
63号纠结了一阵，又想起过去几天没少下咽宋飞棠的食物。他便张开嘴轻舔了一下，苦涩又甜蜜的味道在舌尖晕开，丝滑回甘。
......
63号看着手里一打漂亮的锡纸，擦了擦嘴角残留的巧克力，除了对自己防备过低的讶异外，居然闪过一丝慌乱：宋飞棠让我全都吃了吗？
随后他又把那些彩纸一张张伸展平整，自欺欺人地叠回原先三角形的模样。63号瞥见桌上的白纸，之前宋飞棠一直在那里写什么？
深蓝的笔迹力道有点轻，字体不大，笔画舒展微连又有棱有角。结构严谨方正，有些向左斜，末笔多向内露锋。
63号觉得很稀奇，这些字有的在电视上见过，但和屏幕上那方方正正的大字却不一样。63号觉得宋飞棠写得更好看。
用手指慢慢地摸过一笔一划，好像离午后阳光里遥不可及的那个人近了一点。
宋飞棠在商场买了日用品。路过服装区还是停顿了下。明天出门这流浪汉穿什么？他原先那件破烂且散发着味道的衣服...是绝对不能穿了。
无奈的轻声叹息，宋飞棠认命地挑选了合适的冬装。款式都很简单，胜在保暖。
如果告诉半个月前的他自己正在给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置备服装，一定会嗤之以鼻觉得不可能。
宋飞棠觉得，63号能找回记忆回家的概率很小，他倒像是刚接触外界的人。这不是自己能帮助的范围了。至少...衣物能保证他不会立刻死在霜城的深冬雪地。
能想起来的东西都买好了，宋飞棠刚巧经过书籍区，有小孩子在这里看书，瞟了一眼发现这小学生在读长篇名著。
宋飞棠不知怎的想起家里那个傻大个。63号光从面相上看还很年轻，但他身上的气质却很矛盾。有时像个小孩一样看着幼稚的节目，因为一点小事眼睛发亮。有时又像个垂暮老者，沉沉地发愣，似乎下一秒是死亡他都能风平浪静地接受。
宋飞棠看了眼手边那本《拼音大全》和《少儿百科全书》，还是径直走过，没再买什么。
回家时宋飞棠提着大袋的东西费力地掏出钥匙，一开门就撞上阻力，宋飞棠抬起头看向男人，隐约感受到对方的一丝期待。
63号依然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留出路让宋飞棠进屋。
他难道一直在等我？宋飞棠没来由地想到。
从袋子里翻出纯棉的衣物递给63号，“我的不合身，穿这个。”宋飞棠说着，继续从袋子里找着给他买的东西，和自己的区分开来。
宋飞棠回过头，看见衣服就甩在地上，男人健壮的上身露在空气里，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流畅。
宋飞棠后半句话被噎了回去，他尴尬地开口道：“你不能在别人面前换衣服。”
63号闻言动作一顿，疑惑地歪头看向宋飞棠，似乎有些不解。慢慢地微侧过身继续穿衣服。
宋飞棠看到他宽厚的后背上层层叠叠的伤痕，有外伤缝合的痕迹，也有烧伤...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成了这样一副遍体鳞伤的模样？很快这些触目惊心都掩藏在柔软的衣服下，好像刚刚看到的只是错觉。
“这是你的隐私，别人不可以看。”
63号回答道：“你，宋飞棠，不，别人。”
宋飞棠一愣，又想到这傻子什么都不懂，立刻补充道：“别人是一个群体，包括我。不是指某一个人。”
63号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迟缓地点了点头。
在他以前的生活里，没穿衣服才是常态。而那些白衣服的实验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困兽一样的行为。
所以63号总是把自己和“人”区别开来，从身份上，他一直是迷茫的，没有仔细考虑过的。
现在，这个叫宋飞棠的人，让他有种错觉，好像自己...
63号轻轻开口问到：“我，是，人吗？”
宋飞棠突然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简直有点想笑。可他看着男人认真的表情，那丝笑意消失了，肯定地答复道：“当然。”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会如此恐慌无知。你一直是正常人，不用怀疑。也许只是过去生活太过艰难，向前看吧。”
宋飞棠的工作带给他良好的沟通技巧，这番话也确实发自内心，语气温润。他自然怀疑这人是不是有脑部问题，但此刻还是选择了安慰。
63号心里却很惶恐，宋飞棠说的话总让他意外，让他想去信服。就像以前那些引诱般的陷阱。
不再像以前歇斯底里，也不再沉默不语。63号藏在背后的手轻轻颤抖，他不动声色地用力攥了下拳复又松开，面无表情地回答：“嗯。”
天色已晚，两人无声地吃着饭，宋飞棠看见了桌上摞得整齐的巧克力糖纸，推测着对面的傻子可能喜欢吃甜食。顺便提醒着：“不需要的东西就扔进垃圾桶，你脚边的那个。”
63号闻言笨拙地抓着筷子的末端，把菜里混着的姜丝小心翼翼地挑起，丢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聪明。
就一天的时间，宋飞棠倒是好几次被这人逗得想乐，但好笑的行为之下，必然是许多苦难。宋飞棠唇边的笑意也消失了，不再多想，明天这人就会彻底离开自己的生活。
夜深，宋飞棠根本没考虑63号和自己睡一张床的选项。看着那狭小的沙发，又把目光移到勉强还算宽敞的客厅地板，开口道：“打地铺吧。”转身去了里屋。
63号闻言直接平躺在了地板上，虽然没有沙发那么舒服，但起码能伸展开腿，不用蜷缩着。
想起在楼道里冰冷的地砖和狭小的空间，他已经很满足了。
宋飞棠抱着大堆的垫子和被，勉强看到了地上的人影：“诶，地还没铺呢。”
63号疑惑地起了身，给宋飞棠让了地方。他蹲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个人先擦了遍地，又把垫子被单一层层铺好，还放了一个柔软的长方块。
宋飞棠整理好规整的被子，侧过脸说：“好了。”
63号小心翼翼地躺下，微陷入绵软舒适的枕头。屋里不冷，但盖上被子却是另一种温暖，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咔的一小声，宋飞棠关了灯。63号面对突如其来的黑暗，身体下意识绷紧，他抓住被子，想要掀开起身时，听到宋飞棠渐远的声音说：“晚安。”
听着宋飞棠关门进了卧室。63号微抬的上身又慢慢放松下来。
和以前那个纯白房间的死寂不太一样。周遭也还是安静的，但仔细就能听见楼下模糊的男女对话，窗外不时经过的车辆在雪地转弯咯吱声，还有一墙之隔宋飞棠翻身时床垫发出的声音。
被子里和冲洗了很多遍的发丝间，都像是宋飞棠的味道。
躲不开，细微而隐秘地萦绕在每一口呼吸间。
63号有些贪恋这份温暖安逸，但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消失，他微微皱眉，把被子卷到一旁。
睁开眼守着黑暗里不小心掉进来的一方月光，熬着被窗户剪得支离破碎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寸草06 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