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寸草01 流浪 雪里的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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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里的新闻正在播报，音响贴着玻璃桌面微微震动着。宋飞棠咽进最后一口面包，没在意地拿起手机关闭喧闹的现场采访。
他没有听到手机里冰冷的女声——
“现在紧急插播一条新闻，一名恶劣攻击性强的犯罪嫌疑人近日出逃...”
修长的手指一滑清理了后台软件。他提出垃圾桶里空荡荡的塑料袋，又套了个崭新的上去，袋子边缘也不忘整理。把狭小破旧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早上七点二十，民泉大医院。
人们已经陆陆续续聚集，焦急的家属满头大汗奔跑，康复的病人平静地离开，有来有往，轮回前进。
“飞棠，来啦？不是我说，你每次都这么准时。”
停好电动车，宋飞棠闻声转过身。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迈着小碎步走来，还空出一只手向他挥了挥。
“梁姐，早上好。”宋飞棠声音有些疏离，呼出一口白雾，手还揣在衣兜里，很勉强地抽出来晃了下，立马又塞进口袋。
霜城的冬天，但凡伸出手的打招呼都充满了诚意。梁雪涵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抱怨道：“天真冷啊，昨天病例差个总结，得快去补上...”
梁雪涵还在嘟嘟囔囔什么，宋飞棠没在听，大步走向医院大楼。
“梁医生，宋医生，早上好呀！”大厅的小护士笑嘻嘻地打着招呼，眼神从宋飞棠进门那一刻就没离开过。
梁雪涵热情地问好：“早呀！值班辛苦了。”
走在前面的宋飞棠点头致意，只是清晰地说了个“早”。
小护士悄悄红了脸，看着宋医生笔直修长的双腿消失在转角，才回过头和旁边的同事探讨：“宋飞棠绝对是我见过最帅的医生~”
另一个值班的护士头也没抬地说：“但宋医生感觉...有点冷诶，他怎么和病人沟通的呢？想象不到画面...”
“我们又不在一个科室，万一人家很暖呢~他的病人都是女性，我们对帅哥总是很宽容的，反正我不会抗拒帅哥给我看病哈哈哈哈。”
“怎么是个男的给我媳妇检查啊？”
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不满地抱着肩膀，语气充满了鄙视和恼怒。旁边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衣角摇摇头，憔悴苍白的脸也添了几分血色，随后有点羞怯地开口：“宋...医生是吧？不好意思啊...那个...”
“我媳妇不好意思，我替她说，能不能换个女医生来？”
这种情况可以说是经常经历的，宋飞棠耐心地听男人说完，确保不是自己工作上的问题他才开口：“您好，这间病房由我负责。昨天也是我参与接生，术后情况的跟踪属于我的工作。请放心，我不会有任何逾矩的行为，麻烦您理解配合。”
宋飞棠声音礼貌坚定。可句尾却是放轻了咬字，多了几分儒雅温和的气质。
男人抗拒的表情有些松动，他又低头用眼神询问，见女人缓缓地点头，这才不情不愿地妥协：“行吧，那你可认真点！”
宋飞棠应声上前。
查看手术创口变化情况，询问病人的一般情况，药物的查漏补缺...
医生的工作是繁忙冗长的，没一刻清闲。及时整理病例，跟着成熟的二线医生完成产科手术。每天都能学到新的工作经验，学会处理更复杂的情况——
只为了更好地救治下一位焦急奔向这里的病人。
今晚还是宋飞棠的小夜班，凌晨12点，宋飞棠写下最后一个病例的结尾，轻轻打了个哈欠。等到了交班的医生准时到来。
终于出了医院大楼，夜空飘着雪。宋飞棠小跑找到自己的电动车，多厚的衣物也挡不住严寒，手套下冻僵的手艰难地控制方向。
冷得刺骨麻木。不知骑了多久终于看到熟悉的小巷，虽然昏暗狭窄，却是一条近路。
眼前只能模糊地看清电动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宋飞棠有些恍惚，一天的工作带来的疲惫让他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
昏沉中，瞟见远方地上似乎有个黑色的影子，宋飞棠眯起眼睛，拧过车的打光灯一照——
那是个侧倒在雪地上的男人。
霜城的十二月份。严寒真会冻死人，宋飞棠几乎立刻加速向前，而后急刹。电动车侧倒摔在雪里，宋飞棠一个箭步冲上来喊道：“先生！我是医生，需要帮助吗？”
雪地上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宋飞棠立刻把男人翻身呈仰卧，冰凉发红的耳朵凑过来，侧脸几乎贴到男人没有血色的嘴唇。冬夜的寒风呼呼作响，盖过了男人的呼吸声。
他颤抖的手指摸向男人的颈动脉——
手指刚触碰到脖颈的瞬间，身下的人突然惊起，宋飞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是自己被用力按进雪里的声音。
男人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就死死地攥住他的两只手腕，迅速向上使力束缚他的手臂，桎梏般挣脱不开。
扬起的雪沫飞溅，宋飞棠一时睁不开眼，脖颈灌满冰冷，身上火辣辣的疼，他嘴上没有犹豫地说：“我是医生，你...”
男人无言，用动作打断了他的话，更加用力地收紧了束缚，宋飞棠手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拧眉尽力眨眼看清——
是线条分明的一张脸，逆灯源衬得明暗光影更加分明。头发胡子杂乱地缠成一团，也不难看出男人面部深邃，一双笼在阴影里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斥着汹涌的疯狂和狠毒。
宋飞棠被那眼里的阴鸷惊了一瞬，剧烈地挣扎起来：“喝多了？放手！”他一米七七的成年男人，居然此刻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男人忽然凑近，冰凉的鼻尖几乎挨了上来。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低沉喑哑。宋飞棠下意识侧过脸躲开，全身绷紧打了个寒颤，努力想从雪里挣出来，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滚...”
男人的呼吸近乎可以用微弱来形容，像是再也坚持不住，突然身形一矮，宋飞棠手腕上的力量骤松，随后感到肩膀一沉...
这个男人居然倒在了自己身上，昏迷不醒。
宋飞棠无声地骂了句什么，吃力地把这个将近一米九的健壮男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宋飞棠眼尖地看到对方身上破旧的黑棉服上更深的一片脏渍。
那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男人晕倒了也没放松紧皱的眉，似乎忍耐着强烈的不适。医生的本能让宋飞棠立刻调出手电筒，眼瞳对光反射正常，身体也有回避的行为。初步判断是浅昏迷。宋飞棠拉开对方衣服检查是否有创伤。劣质拉链艰涩地滑开——
男人不厚的外套下一览无余，本就苍白的皮肤显得更是无一丝血色。宋飞棠迅速检查，没有流血创口，但更触目惊心的是，这具身体上布满着大大小小的旧伤疤痕。
全身无外创，内伤不好鉴定，而且已经一级冻伤。拉紧了对方的衣服，宋飞棠微微俯身挡住了一些风雪。附近没有诊所，他冻僵的手点开了通话界面。
......
“实验对象，63号。”
密集的疼痛从身上爆开，由点到面蔓延席卷全身。他几乎要失去意识，冷汗浸湿眼睫，模糊中看到那些白色衣服的人手里记录着什么，对着那个发光的盒子讲话。
“实验对象数据些许异常，继续操作。”
创口飞溅出腥热的血，奔涌流淌，脏污的红盖过纯白的地面。尖锐，沉钝，寒冷，灼热，一切关于疼痛的感知似乎被无限放大。他的嘶吼卡在喉咙，眼前晕眩发黑。解脱只有一步之遥，可盒子冰冷地说：“血小板浓度比常人还低，痛觉敏感...21次实验失败。”
苍白的人影融化在在暗红斑驳中，如眼睛般的仪器围成一圈。他又从死亡边缘回来，疼痛告诉他永远不会结束。
“喂，120急救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63号费力地抬起眼皮，他看到那个人手里拿着盒子——那个会发光说话的盒子。
又要开始“实验”了吗？我已经没有再次逃跑的力气了。
“你好，在肃辉北路向西三百...”
话音未落，手机在空中飞起一个的弧度，翻滚了两圈摔在冰雪中。
宋飞棠惊讶地望向他，对方眼神空洞阴霾，打飞手机的那只手停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你干什么？”
63号恍若未闻，还是死一般的寂静，藏在袖子里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抬起头需要的勇气和力量太大，只能缩在雪里。他听见眼前这个人类说：“你不去医院？如果有内伤，比你想象的严重。”
63号仿佛一尊石化雕像，不言不语，狼狈不堪地抗拒着周遭的一切。
刚刚检查时宋飞棠就发现，这男人身上手机钥匙钱包...一切正常人的必需品都没有。他捉摸不透，这是单纯的流浪汉，还是智力有问题？
把手机从雪里捡起来，通话界面已经挂断了。宋飞棠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难不成听力不行？他用手机打字：“家里人电话号码多少？”虽然得到回答的可能性很低，宋飞棠还是询问了。
63号死死地盯着如洪水猛兽般的手机慢慢靠近自己。他根本没看那行字，目光飘向远方，却避不开视线内几缕纯黑的短发。
费力地微蜷起来，63号护住了脆弱的头部和胃，埋进雪里颤抖着。痛苦地闭上双眼。
没有人说话，耳边回响的只有冬夜的冷风阵阵。
宋飞棠已经没有耐心耗下去了，又看不得这人在如此寒冷的冬夜流浪。他掏遍身上的衣兜，只有一百多的现金，卷起来塞进63号身侧的拳头里：“钱，给你。”
63号仿佛凝固的眼珠转了转，视线重新聚焦，他张开手掌，握住残留一丝温度的纸。再抬头，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大片的雪花模糊了那个人的轮廓。几步的距离像是鸿沟，好像永远都追不上那个挺拔的背影。
随即他消失在纷纷扬扬的洁白里，仿佛未曾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寸草01 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