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寸草02 走廊 他不明白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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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逃出来多久，63号只管一刻不停地走。穿过寂静的小巷，路过鼎沸的人海。63号无比焦虑地环视四周，这么多的人，即使是他也没办法全部解决。
渐渐地，寒冷，饥饿，疼痛。所有苦难接踵而至，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他，下意识走向幽暗角落，无人知晓却又安全无比。
不顾一切跑出来的勇气已经消耗殆尽，在这结束好过回去永无止境地活着。自由的代价是结束，就此永眠。但一切值得。63号甚至有种到达目的地的满足，像一个走到终点的旅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何处，像一个随风飘散，即将消失的幽灵。身体到达极限，对浑身疼痛已经麻木。63号在风雪中迷茫，恍然间他看到平整的雪地上还崭新的车轮碾过痕迹。
是刚刚那个人留下的。
对方的眼睛好像比雪还亮，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在冬夜里清晰地平视着自己。决绝的离开反而让63号忘不掉地一遍遍回想。
63号心里浮现着他模糊的轮廓，像有一阵热流涌过干枯的心脏，喉咙有些发哽。漂浮的思想重回残破的躯壳，腿上多了几分力气......
前面是什么？去看看吧。
63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调动全身的力量迈出艰难的步伐，寻着那模糊的雪痕前进。
宋飞棠打开房门，弯下腰解鞋带时手臂一阵酸痛，他一边想着自己亚健康的身体脆弱得不行，一边又想起刚刚的男人。
给他的钱够在附近小宾馆住一晚了。
真是奇怪...流浪汉的话没遇见自己之前怎么生活的？霜城的寒冬，人倒在雪地里一晚上绝对会冻死。
宋飞棠简单洗漱完，已经凌晨一点多了。睡眠时间所剩无几，他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病例，连完整的症状还没回忆完就睡了过去，发出轻轻的鼾声。
一夜无梦。
清晨闹铃照常响起，宋飞棠埋在柔软的被子里，艰难地伸手摸索到手机。片刻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窝在被子深处的人爬了起来，头上还翘着一撮毛。宋飞棠其人平时规矩刻板，甚至强迫整齐。睡相却是不怎么好。二十八岁的人了还经常落枕，甚至有次直接从床上翻下来。
宋飞棠揉捏酸麻的脖颈，低头叠被子时还能感受到阵阵疼痛...这次又是没枕好枕头就睡了。
套上柔软的圆领纯色毛衣，宋飞棠出卧室去洗漱。他看向桌边放的面包，又移开了视线。
近几年才体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简单又深刻的内涵。黑白颠倒地值班，不规律的饮食，不良的生活习惯已经开始报复他了。
胃部又阵阵抽痛，宋飞棠看着有些空荡的冰箱，决定今天勉强去早点铺解决民生大计。迅速洗漱收拾完，宋飞棠按下把手推开门——
一个蜷缩的人挡在门口。
宋飞棠居高临下地打量，男人的脸埋进袖子看不清模样，只是这熟悉的黑棉服和高壮的体格......宋飞棠有种不详的预感。
听到开门声，63号费力地睁开眼，忽略掉浑身要散架般的疼痛，他猛得抬起头——
对上一双有些冷漠的眼睛。
那目光让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涌上心头，63号下意识想去钳制住对方，可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连站起来都很艰难。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风雪走到这里。对方的车辙停在棚子，63号顺着最新的脚印一步步走来，虽然温暖没有寒风，却有许多人类聚集。
楼道里昏暗的顶灯摇摇晃晃地打下，映得男人骨相更加深邃。剑眉浓密，一双郁沉的眼睛笼在阴影，嘴角向下撇着，下颚的肌肉微微紧绷着。浑身竖起生人勿近的冷漠尖刺。
宋飞棠都怀疑他是不是在逃杀人犯，浑身散发着对世界的苦大仇深。他没有移开目光，顶着压迫，对视回去。一阵沉默后，两人都没从对方脸上读出什么。
宋飞棠先打破了尴尬，他转身锁门。很清晰地感到对方如附骨之疽的视线没有消失，甚至要缠绕上来——
再次转身时，对方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仿佛阴沟里的眼神让人心生寒意，但除了那敌视的抗拒，深处更像是不知所措的迷茫。宋飞棠微微攥紧衣兜里的手，直接绕过男人大步走了出去，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全身透支了，不会再做出些什么。
不知道他怎么找过来的，真是令人头疼的大麻烦。
可也不能在自己门前出事。
宋飞棠吃完早餐，又打包了一杯热牛奶和四个肉包子。折回到楼道，男人果然没走，还蜷缩着躺在自己家门口，显得狭窄的走廊很是拥挤。宋飞棠看着对方微微起伏的棉服才能确认人还活着。把早餐放在男人身边，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吃完就走。”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听到破旧的单元门砰地一声关严后，寂静中63号刷地睁开了眼。他看向眼前的食物，迟疑了一秒探头凑近，鼻尖耸动闻了闻，喉结重重地滚过，咽下一口唾液。
这也许是另一次实验，萦绕的香气会化作幽冷，束缚住让人再也不能挣扎...
这是圈套。
63号脑中很清醒，但他看着自己的手直接抓起包子，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完全是下意识的求生本能。
犹豫了一瞬，63号还是视死如归般大口咬下。滚烫的热气散在空中，口腔被烫到也不停。温热的牛奶流过干裂的嘴唇，温暖了冰冷抽痛的胃。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美味又热气腾腾的饱餐。
狼吞虎咽后，63号看着空塑料袋，手指轻轻瑟缩了下，好像上面还残留着刚刚的烫热。
“飞棠，你今天居然迟到了三分钟！”
“我也不是每天准时。”宋飞棠揉了揉眉心。
“不不不，你今年只迟到过四回，哦这个迟到相对于你每次早班准时的七点二十来说。”梳着高马尾的护士长赵菱在一旁扶了扶眼镜，说：“宋飞棠，我有时都怀疑你是不是真人？之前你大小夜班连值，第二天居然还能精神地上白班！”说完赵菱还竖了竖大拇指。
“那时人少，没办法。”宋飞棠回答道，仔细挂好自己的外套，还顺手扯平了褶皱。
旁边一个医生吐槽到：“你们居然还统计人家小宋每次上班时间...？”
几个人说笑，梁雪涵轻轻叹了口气，望向宋飞棠挺拔却瘦削的背影，开口说道：“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啊。现在我们人手多了，尽量互相帮助吧。”
新来实习规培的小大夫们满腔热血地点点头，宋飞棠目光扫过他们闪闪发亮的眼睛，反手关闭了衣橱门：“走吧，到时间了。”
大家纷纷出了值班室，去做各自的工作。一个新来叫方悦琳的小医生正在跟着宋飞棠后面。这是她第一次来坐门诊，紧张的同时又有点激动。
正低头回想书本知识，视线里那双干净的白底鞋越来越远，方悦琳抬起头，宋医生已经甩开她好几米。她连忙赶了几步，缩短了距离。
宋医生走路好快！是因为腿很长吗？
放眼整个妇产科，只有宋飞棠，科主任王立岷，两个男性。主力军还是雷厉风行的女医生们。
作为一名刚来的年轻女孩，方悦琳免不了多看宋飞棠两眼。本就贫瘠的男性资源中，居然有这样一位沉稳成熟的帅气医生，而且业务能力很强，前一阵子就当上主治医师了，他还没到三十岁吧。
方悦琳悄悄抬头瞟对方线条凌厉的侧脸，薄唇紧抿，上挑的眼角好像都说着“生人勿近”。鼻腔里充斥医院的消毒水味，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整齐的白大褂。心里那头乱转的小鹿似乎也平静了，少了那些多余的心思。
清晨阳光撒进房间，宋飞棠拉开凳子坐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坐这吧，你需要做的就是操作电脑，开具我的医嘱。”
小医生方悦琳认真地点点头，后背挺起坐直了身体。
望眼欲穿地等了好久，也没人问津。方悦琳逐渐蔫了下去，慢慢靠向了椅背，手指灵活地转起笔。她偏头看向宋飞棠，对方翻过书页，头也没抬地说：“建议你先熟悉下电子病例输入。”
方悦琳一个激灵，慌忙回过头：“好好...好的，老师！”她说完打开电脑，面对屏幕密密麻麻的文件和表格，一时眼花无从下手，心里生出点懊悔。
一只冷白的手指点在屏幕左上角，宋飞棠清晰的声音响起：“这里创建病例，新建一个日期文件夹，再汇总在左下...”
话音未落，一个男人焦急地推开了门，女人在后面缓慢地跟着踏进了门诊。方悦琳瞟了一眼，又正视屏幕。有点慌乱地按照宋飞棠说的熟悉电脑操作。
“大夫，你赶紧给她看看！孩子可不能有事啊！”
宋飞棠看着他身后步履艰难的孕妇，又正视男人：“先把您爱人搀扶过来坐下。”
“诶诶。”男人应着，才想起来身后的女人，忙不迭去扶她。
“大夫你好。”女人坐下后开了口：“麻烦你看看，这是我这周的单子。”
宋飞棠接过血糖情况报告单，看着几个关键数据的异常。方悦琳在身后抻着脖子张望着。宋飞棠用余光瞄了她一眼，又指指报告单：“看出什么？”
方悦琳突然被提问，立马脑海暴风搜索。感觉好几年的书白背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凝固了两秒，在这窒息的静谧中，方悦琳灵光一现：“哦！是妊...”
“您之前有过糖尿病史吗？”宋飞棠没再等实习小医生，直接开口问到。
“没有。”
“先查个糖化吧，75g OGTT。”宋飞棠语速比平时慢，详细告诉方悦琳。
方悦琳立马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自己判断太草率了。
结果出来后，宋飞棠看着数据，又抬头道：“你是妊娠期糖尿病。孕期已经32周了，26周第四次产检时糖耐量检查正常吗？怎么现在才来医院？”
女人闻言低下头说：“当时医生告诉我血糖有点高，叫我控制饮食多运动，可...”
“老子在家伺候的你不好吗？”站在一旁抱臂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人。
“你在家自己进行了血糖控制？结果不理想，建议住院调理。”宋飞棠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指给他们，方悦琳在一旁抻脖子看，“这几项数据异常很多。”
“我也觉得住院好一些。”
“住什么院，刚32周就住院？”
夫妻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回荡在不大的门诊里。
宋飞棠在他们说话前开了口：“GDM可能会引起胎儿难产，巨大胎儿和畸形等一系列问题。对母亲的伤害也大，应当引起重视...”
“不住院调不好？这能影响生孩子？啥他妈破医院？你们就想骗老子钱...”男人骂骂咧咧地竟然直接走出了门诊。
座位上的女人转头看了个来回，犹豫了下也慌忙跟着出去了。
“啊？这算什么事！”方悦琳眉头紧锁，怒气冲冲地埋怨道：“都说了很严重，那男的什么都不懂！”
“我已经清楚告知并给出意见了，职责已尽。”
方悦琳的冲天怒火突然被浇了一盆混着大冰块的冷水，她不可置信地哑然看向宋飞棠，一时说不出话。
宋飞棠当然知道这小医生心里想的是什么，年轻时的一腔热血谁都曾有。他目光还在手里的医学资料上：“每家都有难念的经，许许多多的原因让他们犹豫。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医院永远充斥矛盾。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方悦琳抓紧了白大褂的下摆，目光坚定地说：“我会的，但我也会保留我最大的同情心。这才是医生最应该具备的。”
宋飞棠轻叹了口气，翻过一页手里的资料，不再开口说话。
不久后那女人自己回到门诊，先道了歉，又表明她会来住院。
“住院需要陪同家属。”宋飞棠提醒到。
“嗯，我会让我妈妈来。”
“我们都会帮你的！有需要来找我！”方悦琳激情澎湃地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女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谢谢你们呀。”
方悦琳没敢回头看，直接拿着宋飞棠开的住院单就跑了出去，扶着女人办理手续去了。
安顿好女人，一路上也是算长了点经验。方悦琳满足地走回去。走廊里回荡着宋飞棠和病人交流的声音...
刚刚还答应宋医生做好本职工作的。
门口徘徊着一个长发女孩，很是犹豫地想敲门却又垂下手，看起来还很年轻。方悦琳好心地上前问到：“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女孩闻言有点被惊吓到的样子，马上低下头快速回答句：“没，没事。”然后快步走开了。
方悦琳疑惑地看着女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她深呼吸一口，硬着头皮推开门进去。顶着病人询问的眼神和宋飞棠冰凉的目光，她尽量维持着从容的表象落座，点开电脑。
面诊已经结束，方悦琳还在盯着电脑，操作还是有点问题。
“最重要的是同情心？”宋飞棠轻问了句。
话到耳边方悦琳听出嘲讽的意味，她自知理亏，像霜打的白菜一样蔫了下去，小声道歉：“对不起宋老师...我下次会先干好自己工作。”
宋飞棠又指点了线上操作，看着手忙脚乱的方悦琳，开口说：“目前阶段，不要自己处理病患，只做被要求的。成为独当一面的医生，还有很长的路。”
方悦琳的眼睛一瞬间湿润了，她深呼吸用力点点头：“谢谢...谢谢宋老师，我会加油的！”
忙到晚上七点，宋飞棠下了班，今天还算比较早的。除了像方悦琳一样的规培小医生，科室又来了两个主治医师。工作压力确实减少了些。
骑着电动车回家，顺路还买了点青菜。宋飞棠厨艺一般，给自己做饭倒也不成问题。他进了走廊上楼，就看到自家门口碍眼的身影。
63号察觉到附近有人，立刻微弓起身子，紧张地抬眼看过来——
宋飞棠迎着对方视线，声音冷得好像带着外面的冰碴：
“你不打算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寸草02 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