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寸草12 名字 应逾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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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飞棠在药箱里翻找着，想了想又细心地嘱咐道：“痒也不要挠，懂吗？”对方没回应，宋飞棠又换个说法：“别碰。你在外面冻太久了。”
63号根本听不懂，不停地搓着身体。宋飞棠只好起身拉开他乱动的手，反复了几次，63号才意识到“别碰”的意思。只好像个木头人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温暖的室温和外面严寒形成强烈反差。他确实浑身麻木，奇痒无比。不知道宋飞棠为什么不许，现在只好听话地忍着。
听着隔壁屋子里翻动药瓶的声音，63号提着根紧绷的神经，屋里还是那天记忆中的样子，没任何改变。63号看着茶几上的遥控器，鬼鬼祟祟地伸出手拿起摆弄。
“电源没开。”
宋飞棠看向坐得僵硬笔挺的63号，光滑桌面上的遥控器刚旋转着停下来。他再次确信这人一点点常识都没有。
“这样开，看好。”宋飞棠再一次完整地演示了电视的观看方法。
然后63号又调到动画频道津津有味欣赏起来。
“先等一下再看。”宋飞棠掰过63号抗拒的双手，没怜惜地把药膏均匀地涂抹好，明亮的灯光下，原本的疮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宋飞棠对此什么也没问，动作放得轻了一点。
手间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些，63号低下头，看着宋飞棠修长白皙的手指揉着自己宽厚红肿的手，疼痛好像也渐渐安定平息。
电视上滑稽幼稚的动画片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给无言空荡的屋子里添了声响。
感觉对面的男人似乎放松了些。宋飞棠动作没停，语气平缓地问：“你到底叫什么，63号代表？”
“名，字有，什，意？”63号依然是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勉强表达清楚。他心里思路清晰地想：外面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这很重要吗？其实他不喜欢“63号”这个称呼，每一次被呼唤都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宋飞棠好像从来没有叫过他63号。
“你，不，63号，为，么？”他好奇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飞棠每一个动作。
宋飞棠抬眼，很严肃认真地开口：“那只是代号，不是你的名字。无论以前经历了什么，现在你是一个正常的人……你一直都是。从现在开始学着去做一些普通的事，这和你以前的生活可能不一样，但你也不想回到过去，是吗？”
63号不解地歪了歪头，听着宋飞棠又耐心解释了一遍才勉强理解意思。这些话让他意外，好像为他开辟了新的未来。原来除了被抓回去和等死，他也可以像外面的人一样生活吗？
宋飞棠看着眼前的人雀跃的眼神，对于连名字都没有感到惊讶又意料之中。复杂的心情五味杂陈，他继续说道：“那我先暂时给你取一个名字？”
63号重重地点头，很期待地挺直了后背，凑近了一点端坐着。
宋飞棠目光飘向窗外的风雪，好像每次见这个人都如此狼狈，无家可归。
天凝地闭，风厉霜飞。
希望你能走出孤独寒冷。
“就叫应逾冬。”
63号意外地愣了一下，咀嚼着这简单的一句话，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应逾冬……”
不再是冰冷排序的数字，而是一个抑扬顿挫，富含韵律感的名字。
宋飞棠还没干过给人起名字这种事，有点尴尬地抬手碰了下耳垂：“或者其他的。”
“应逾冬，好。”下垂眼闪着光芒，僵硬的表情生动起来。应逾冬仿佛冲破了冷漠阴沉，语气温和地说：“谢谢。”
宋飞棠拉开书柜抽屉，映入眼帘的是写满自己名字的练习纸，他停顿了几秒钟，从下面抽出新的白纸。
应逾冬眼尖地看到那张自己的练习。当时想到反正都要离开，被发现也无所谓。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满满当当对方的名字，一瞬间有些不好意思。
他悄悄用余光撇过去，宋飞棠耳根微微发粉，不同于往日的精明，居然有些怔愣。
宋飞棠很快回过神，犹豫着开口：“还是练规整的字比较好，我的字不好看。”
应逾冬沉默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心里却想着以后还是偷偷练字吧，把纸藏起来不能被看到，这种莫名被戳破的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宋飞棠也尴尬地撇过头招手：“来，教你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拿过纸笔，宋飞棠尽量写得标准方正：“逾冬，就是跨越冬天的意思。”
应逾冬不明所以地看着宋飞棠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他也要有可以留下痕迹的名字了。
其实他想，冬天也不错。寒冷带给生命抗争的力量，只要抬起头，就是湛蓝深远的天穹，洁白晶莹的雪花，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由美丽……
而且还遇见了你。
跨越冬日之后是什么呢？
应逾冬看向规整凌厉的字迹，至少这一刻，他身上阴郁的气质散了不少，兴奋地拿笔去临摹自己的名字，好像青春活力第一次在他身上绽放。
宋飞棠的手指摸过角落那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两人的关系就像孤独的笔画开始纠缠连结。
清晨，应逾冬起了个大早，倒是轻车熟路地叠好了被子，虽然不太整齐。他坐在垫子上发呆，身上还穿着宋飞棠的衣服，有种特别的清爽味道。应逾冬揪着短一截的袖口，觉得现在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比如有这些干净衣服穿，还可以睡在温暖柔软的被子里。早晨不再有盘旋的警告声，取而代之是窗外偶尔清脆的鸟叫声。
应逾冬难得如此平和休息，他又找来昨天的练习纸，一遍遍认真地写着。
没一会，身后卧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宋飞棠打着哈欠，拖鞋趿拉着磨蹭进卫生间。
应逾冬悄悄地回过头，就看见宋飞棠皱眉闭眼刷牙，头发也胡乱地翘起。
虽然是心情不好的低气压，但没有攻击性。应逾冬好整以暇地放下笔，仔细地观察起宋飞棠。从困倦地连眼都睁不开很快就收拾规矩，穿戴整齐。整个人像戴上面具般又摇身一变回一丝不苟的形象。
应逾冬也学着对方的样子，闭眼刷牙。宋飞棠看了哭笑不得：“正常睁开眼，我刚才是太困。”确保对方学会了刷牙，宋飞棠指了指镜子里他们俩的下巴，示意不同：“胡子太邋遢，刮了吧？”
以往的经验告诉应逾冬，比起其他惩罚，这点疼痛已经十分轻，他能忍受，只好小幅度地点点头。接过宋飞棠递来的剃须刀，他直接用力地刮起下巴。
一旁的宋飞棠惊讶地连忙阻止。太高看他了，这人连日常说话做事都不会，怎么可能会刮胡子。抢过应逾冬手里带血的剃须刀，宋飞棠心说，真不能把他当正常人。
在医生眼里，血是很脏的。尤其应逾冬还是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不一定携带什么传染病，宋飞棠小心地扔掉那把一次性剃须刀，拿出棉签给应逾冬擦血。
应逾冬很意外地看向宋飞棠严肃的脸。没有其他的伤害，他是在帮自己止血。
不一会，应逾冬想，这个叫宋飞棠的人类，家里怎么都是这种香香的泡沫？洗澡，刷牙，刮胡子。他不讨厌，觉得很新奇。此刻应逾冬的下半张脸都是软绵绵的沫，他好奇地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说不出的苦味。
宋飞棠凑近给自己刮胡子，动作很小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还仔细地绕过了刚刚刮伤的位置。这种感觉好奇妙。应逾冬感觉全身轻飘飘的。
收拾妥当，宋飞棠才犹豫地提议：“还是和我去医院吧，检查是必须的。这次你不会再和上回一样吧？”他还是心存芥蒂。
应逾冬又立马道了歉：“对不起。”
“我没埋怨你，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能保证吗？像一个普通人。”宋飞棠抬眼看向镜子里的男人。
得到应逾冬一个很乖的肯定答复：“嗯。”
这次到医院，应逾冬依然是特别紧张，想起他和宋飞棠的承诺，强忍着低下头不言不语不作为。像一座大型雕像，只管僵硬地跟着宋飞棠向前挪动。
去值班室的路上碰到了方悦琳，小医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呆愣，虽然那个男人变得整洁干净，方悦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音调很高的一串话像倒豆子一般：“飞棠哥！他不是上次那个人吗？还掐……呃反正很阴森的男的，怎么又跟着你了？！”
宋飞棠也不知道怎么说明目前情况，担心地拦在应逾冬面前，身后的手摆了摆提醒他别冲动。察觉到应逾冬没什么其他反应。宋飞棠才继续向方悦琳解释，或者说是撒谎：“他是我远房表弟，以前没见过面。对陌生人很不信任，要是有什么过激行为你立刻告诉我。”
方悦琳迟疑地点点头，细眉拧成一团，狐疑地打量着应逾冬。
宋飞棠没怎么说过慌，心虚地补充道：“我弟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上次吓到你了，抱歉。”
“没事，飞棠哥。本姑娘胆子大的很，只是…”方悦琳边说边走，看似轻松的步伐，却很戒备地绕开应逾冬，“算啦，弟弟的话一切都好说，拜拜回见！”
宋飞棠利索地套好白大褂，低头看向手表，语速很快地说：“我要先去查房，值班室一般没有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表弟。”
应逾冬低头不言语，用鼻音发出个嗯。
宋飞棠本要出门的步伐一转，走近应逾冬，抬头认真地审视对方的眉眼：“你答应我。”
目光相接，应逾冬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不能害怕，不能动手，要当“普通人”。
他发干的嘴唇动了动，重重地回复：“好。”
12床的姜佳萍一如既往地笑嘻嘻地不说任何，宋飞棠的苦口婆心又石沉大海。查完其他病人，宋飞棠在走廊碰到了方悦琳，今天的小方医生正焦头烂额地跟着其他医生查房，打招呼都透着疲惫：“嗨飞棠哥。”
宋飞棠点点头，擦肩而过时，又犹豫地开口叫住她：“方悦琳……”
小医生闻言脚步一顿：“什么事？”
“你后来去值班室了吗？”宋飞棠低头看向对方。
“没呀...飞棠哥你表弟一个人在那吧，他怎么样了啊？”
宋飞棠轻叹一口气，“我还是回去看一下吧。你叫梁姐帮忙盯一下我负责的病房，麻烦了。”
推开门，宋飞棠环视了一圈，才发现缩在墙角低着头的应逾冬，对方没抬头，低声嘟囔什么话。宋飞棠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轻声开口：“怎么了？”
他听见应逾冬模糊的音节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我…宋飞棠……表弟。”
那一刻宋飞棠的心好像被无形的手轻捏了一下，说不清的像愧疚和谅解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探向应逾冬伤痕累累而又粗糙的手，盖在那纠结交缠的十指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应逾冬，我回来了。”
应逾冬看到那双骨节分明漂亮的手，抬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撞进视线，他没有这么近仔细观察过宋飞棠——
眉眼清晰如画，眼尾微得拉长上挑。嘴唇和脸颊削薄。左眼下正中一颗痣几乎和长睫毛连在一起，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手上温暖的触感转瞬即逝，仿佛刚刚只是错觉。应逾冬眼底洇红，带着极度的不安与惶恐，缓慢笨拙地开口：“你，别，丢下我？”
宋飞棠手指不易察觉地瑟缩一下，低着头神情不清：“嗯。你怎么坐在地上，凳子和床都可以休息。”
宋飞棠拉住应逾冬的手拽他起来，有点匆忙地开口：“你再等等，我忙完来找你。”
话音刚落，宋飞棠转身要走。身后的应逾冬却紧跟上前，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边传来：
“不，在这，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寸草12 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