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寸草11 暴雪 “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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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她同学。”
这个局促纯真的语气，让刚听到的护士都好奇地抬眼多看了一眼男孩。
“我们这确实有一个叫姜佳萍的病人...”宋飞棠简单描述了下外貌，对面的男孩连连点头，确认到：“对，就是她。”
男孩眼里闪着光芒，但很快又暗淡下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病房门被礼貌地轻扣，三声连续的响。姜佳萍乖巧地放下手机：“宋医生你来...”
宋飞棠身后却闪出一个男孩，那一瞬间姜佳萍惊讶着，后半句话噎住说不出口。
“姜佳萍...好点了吗？“
“董航，你...”
看来他们真的认识。宋飞棠不打算参与小同学的谈话，正准备出门时，却听见姜佳萍大声地说：“宋医生，你别走...我，我和他不熟！”
宋飞棠脚步一顿，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个叫董航的男孩也没反驳，有点局促地向后退了半步，手指纠结地绞在一起，着急地说：“你别激动，对身体不好。”
“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董航抬起胳膊擦了下额角的汗：“我一家一家医院问的。还好...不算太晚。”
姜佳萍低下头理了下漂亮的长发：“无关人员不要来干扰病人情绪。”
“我不是无关...学校落下的课程我给你补习，如果没钱我还有一点存款...”
姜佳萍不知怎的恼怒了，音调拔高了几度：“谁稀罕你的那几个钱！”
董航的脸一红，张开嘴想辩解却又说不出。最后只是生硬地换了话题：“老师布置的卷子我带过来了，你看看哪题不会。”
男孩从背后那个破旧但洗的很干净的书包里掏出折叠整齐的卷子，上面还细心地用便利贴标注好各科目。
姜佳萍咬紧下唇，目不转睛地看着董航把卷子放在桌上，对方低头说：“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我会再来看你的。”
这次却没有歇斯底里的回答，一瞬间掉针可闻的寂静。董航背好书包就出去了，姜佳萍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尴尬的宋飞棠便也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宋飞棠叫住了闷头向前走的男孩：“董航，打扰下。你只是姜佳萍的同学吗？”
对方点点头，肩膀无力的耸下。
“那你知道姜佳萍的家属联系方式吗？”
“不知道，她的家人也不在这里，打电话应该也没什么用。医生，她...”董航似乎想问关于姜佳萍的事，但他又摇摇头说：“要花多少钱啊？”
宋飞棠回忆着病例：“费用？到今天为止的她自己都交过了，如果要做手术的话...至少先准备一万吧。”
董航难过地皱起眉，嘴角也向下撇着：“那她...很严重吗？”
医生不能把病人具体病情透露给家属以外的人，鉴于董航和姜佳萍的关系似乎没那么亲密信赖，宋飞棠只模棱两可地回答：“姜佳萍的情况还好，你不用太担心。”
董航很匆忙地出了医院，夜晚华灯初上，那个背着沉甸甸书包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潮车海里。宋飞棠从窗边收回目光，继续写着病例。
张明勇推门进来，有些无奈地开口：“12床那小姑娘真是谁也说不动，问她病史也闭口不谈，难搞啊。”
“我也去和她谈过，一句话都不回我。”梁雪涵在远处应了句。
“我们护士也是...好在现在吃药什么的还算配合，这么看来，她只和你说话呢，飞棠。”
宋飞棠拔下笔帽把玩，声音有点冷冰冰的：“她总是故意岔开话题，每次问正经的都不回答。”
“这到底怎么回事？不过那个姑娘长得蛮漂亮的，她的长发好顺滑有光泽呀，保养可是很麻烦的。”方悦琳揪起自己干枯的发尾感慨一下。
“感觉那姑娘很有气质呢。”
“现在是在医院，漂亮有什么用？她不配合咱们这病怎么治...不说了不说了。闹心。”
医生护士们都认可地点点头，聊起别的来。
“话说你们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呀？”
大家聊天话题总是很跳跃，这次倒是引起了广泛讨论，几个女生笑着分享，宋飞棠在一旁没出声继续写病历。
“飞棠哥，你怎么不谈个女朋友？”战火很快转移到妇产科仅剩的一位没着落的单身汉身上。
“我上班忙没时间，别耽误人家姑娘。”宋飞棠手下笔刷刷地写着，一刻没停过。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呀？”小医生们在一旁十分好奇，不知道科室里最帅的一朵白菜会被哪个幸运女孩搬走。
宋飞棠笔尖顿了下，想起以前大学时倒谈过一个女朋友。
是对方先表白的，自己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已经想不起来相貌了，大概是齐刘海戴着厚眼镜，总穿着碎花裙的温柔女孩。
每次说约会，其实就是去图书馆自习室背书学习。宋飞棠从小就没有浪漫细胞，医学生又忙，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背书学习。和他的小女朋友平时最多去食堂一起吃饭，有点不好意思地牵了牵手。不咸不淡地过了两个月，那女孩就提了分手：
“飞棠，你对我很好。但你不喜欢我，那算了吧。希望你学会爱。”
最后一句话不知怎的让宋飞棠记忆深刻，但过去这么多年，似乎也没做到那女孩说的。工作已经消耗了自己全部精力。
喜欢什么类型？是自己唯一有过的“女朋友”的那种感觉吗？
他想了想回答道：“认真的，上进的...开朗？”
大家显然对这个官方的答案很失望，方悦琳大咧咧地说：“飞棠哥，你也太敷衍了。说的这几条我都符合，你考虑一下吗？”
“不了。”宋飞棠坚定地摇头拒绝，余光斜过去个眼神：“你上进？去把病例总结写了。”
方悦琳忙不迭地抱拳鞠躬，脚底抹油跑远了，医生护士们说笑着散开各自工作去了。
“又降温了吧，这天真冷！大家回去的时候注意别滑倒了。”
几个医生护士相互提醒，很多人都选择开车或者地铁，就宋飞棠一个特立独行骑着他的电动车。
“飞棠！尤其你，重点关注对象！开慢点，又下雪了。”
几片雪花很是应声地飘落到袖子上，宋飞棠向好心的小护士道谢，从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他倒也不是不合群，只是节奏总和大家对不上。对于工作以外的事，他不太会找话题。平时那几个有意思的人聚在一起讲的笑话，宋飞棠都会听，悄悄在旁边弯了嘴角。他本人不怎么开口，但在繁重劳累的工作中，这些快乐有趣又认真负责的医生护士们，很让宋飞棠尊重与珍惜。
回去的路上雪越来越大，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在路灯的照耀下反射光芒。雪夜不再黑暗，天空氤氲成淡紫，周遭一切声响都被纯净的雪吸走，漫天静谧的美包裹凛冽的寒冷。
宋飞棠停下车，看着远处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唯一的颜色点缀了这片银装素裹，却微不足道几乎被雪淹没。
63号蹲在地上，仍在努力地用肿胀发红的手指在雪地里一遍遍写字。他仿佛不知道寒冷般坚持着。雪花尽数落下，洇湿了他的双肩和帽顶。
宋飞棠低下头，才注意自己车轮已经滚过一些模糊的痕迹，因为新雪的覆盖已经辨认不太出来。
他一步步走近，满地的字迹也越来越清晰，结构稀散的大字在雪地里逐渐消失，可那个背影还是坚定不移。
“你在写什么？”
宋飞棠的声音清晰地传进63号的耳朵。这是他们分开后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有所交流。63号停下动作，看向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手，此刻冻得红肿皲裂，看起来丑陋又狰狞。他费力地拽着袖子，却藏不住。63号站起身把双手背在身后，终于见到了他等的人。
世界又恢复了静谧。无风的夜晚，63号仿佛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落满地上的字迹，落在宋飞棠的睫毛上...
落进自己的心里。
63号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望向宋飞棠，一字一顿，认真地想要说得清晰标准：
“对不起。”
宋飞棠一时哑然，再次看向满地的痕迹，终于辨认出来这是次诚心的道歉。
雪下得越来越大，模糊了双方交融的视线。宋飞棠知道对面的男人向自己走来，他没再像以往一样后退。
近在咫尺的距离，63号小心翼翼低下头用低沉的嗓音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宋飞棠叹出一口白雾，与63号不稳的呼吸交缠，飘散。他轻声回应，在雪天里异常清晰：
“嗯，原谅你了。”
63号觉得空落落的心好像变满了，一瞬间热流涌过，甚至感受不到冰冻的刺痛。他依然在原地立着，什么也没说。眼睛里却闪着白雪的光。
“我带你去警局，把信息填好，认识的人会联系你。”宋飞棠提议道，他也知道成功的几率很低，除此之外没什么好办法。
“不。我，不去。”
63号本以为自己要被赶回原先的那个实验房间，顿时咬紧了牙关。可听起来宋飞棠的话语并不强硬，是沟通不是命令。63号便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生满冻疮的手指纠结地绞在一起，痛感让他冷静下来低头不语。
“手，我看看。”宋飞棠看着眼前的男人几乎被雪掩埋的狼狈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63号本不想让宋飞棠看见自己丑陋狰狞的手，不过……以前实验员也总会观察记录自己，如果是宋飞棠要看，好像更不能拒绝。而且回想起他说走就走没耐心的样子，63号犹豫着把手展开，向前试探地伸了一些。
宋飞棠上前一步皱眉看向那双颤抖皲裂的大手，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已然红肿，仔细看形状是很漂亮的骨节分明，却被伤痕叠加成现在不堪入目的模样，
数九寒冬，天寒地冻，暴雪倾下。宋飞棠知道自己的心此刻却变得愈发柔软且温热。
63号的拒绝在他的预料中，甚至可以说……
他竟然希望眼前这个直率得有些傻的男人跟他回去。
白茫茫的寂静夜晚，宋飞棠的话掷地有声：
“走吧。”
63号惊讶地抬头，看向那个熟悉的背影，只不过这一次，不再匆忙，不再拒绝。单薄却坚韧地向前。
63号明知故问：“去，哪？”
“家。”
朔风也停了下来，大雪反射着点点光芒，像一片洁白的星海，浩瀚无垠汇向千万家温暖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寸草11 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