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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寸草10 字迹 竟有整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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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飞棠很惊讶。天色已晚,在这无人的破车棚里突然发现角落一个人直勾勾盯着自己,可以堪称恐怖片般惊悚。
况且还是曾经差点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窒息的痛苦,下意识伸手护住自己的脖子,不打算惊动63号,步伐很小地缓缓后退。
如同雕塑般死寂的男人动了动,距离太远,宋飞棠只听到那人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中骤然放大,缓慢又沉重。
宋飞棠后背浮上冷汗,他知道自己身体素质比不上那个男人。宋飞棠也不浪费时间精力迂回交谈,这人分明是无法沟通的怪胎。一种压迫的危机感令他转身就跑。
63号看着宋飞棠跑远的背影,抬了抬手又放下。他有些恼怒对方的逃走,但想起刚刚宋飞棠护住脖子的动作,心里又一阵说不上来的难受。
之前的淤青好了吗?他现在还会疼吗?
63号胡思乱想地窝回了那个角落,抱住自己的膝盖发呆。他已经在这里好几日了,宋飞棠倒是今天才发现他。
外面繁华的世界复杂又危险,即使63号发现大部分人都不会在意自己,他依然谨小慎微。只熟悉回宋飞棠家的这条路,63号也没拐向别处探索,一路战战兢兢,扣上帽子闷头走回来。
这些天一直饿肚子,勉强翻着居民新丢下的垃圾维持生存。63号没有常识,但有求生的本能。实在忍受不了寒冷时,他便会走进宋飞棠的那个有暖气的楼道休息。即使已经睡着了,只要有人走动的声音,63号立刻便清醒过来,继续回外面那个车棚角落。
他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也是一份放松和自由。
只有宋飞棠经过时,63号会紧张起来。坐直了身体远远地眺望他。每个早晨那人眼底挂着青黑,没什么表情浑身低气压。一开始63号倒有些紧张,以为这人是露出什么真面目。
等习惯了对方经常打哈欠的困倦模样,63号才猜测他是因为没睡足才心情不好?
63号保守地慢慢了解这个世界,不怕冷地伸出冻僵的手指,在雪地里临摹商店牌匾的大字,听着陌生人们偶尔的聊天交谈。对社会中的人们有着无穷的好奇。
之前楼道里那个恶语相向的女人,也就是宋飞棠的对门邻居。好像是叫毛阿姨?63号揪起衣袖上的扣子回忆着,那个女人是他“偷听”的主要人物。
毕竟寒冷的冬天没几个人闲得在外受冻,偏偏这女人喜欢和中年妇女扎堆八卦聊天。团团白雾一刻不停地飘散,刻薄的眼线好像能翘到天上去,大嗓门吵闹的嘀咕声让63号很是不爽。他想到那天,这个女人也是那样鄙夷的眼神瞥向自己,趴在地上惊恐地看过来...
然后想到一双手拽住了自己,力道很重,可是不疼。手的主人挡在前面,比自己还矮大半个头。可63号觉得他好高大勇敢。
63号才发现,原来在医院不是第一次宋飞棠保护自己了。
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63号骤然胸闷,烦躁地站起身走出车棚,抬头望向宋飞棠的窗户,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透过,还没有路灯明亮。
可是就那毫不起眼的一方枯燥景色,63号却长久地凝视着,盼望又惶恐着那里出现一个熟悉的人——
最终等来的只有一个拉上窗帘的匆忙侧影。
宋飞棠手里的书页很快地翻过,因为动作有点粗鲁,脆薄的纸被撕坏一角,呲啦一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很是刺耳。宋飞棠向后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瞥向卧室紧闭的窗帘。
那个男人真就不走了一直待在车棚?
不管他了。总能谋生的。
宋飞棠站起身去找到胶带,小心翼翼地把刚刚撕坏的书页粘好。没什么心情再看下去,他刚要放回书架,却发现放在远处整齐的书脊间,夹着一张纸,此刻招摇地探出一角。
看着十分碍眼,宋飞棠疑惑自己怎么随意把纸张塞进书缝里,按照他一贯强迫症的风格,肯定会单独收在抽屉里。
抽出来一看,是鬼画符般的线条。宋飞棠仔细辨认,才发现这应该是......63号练的字。
宋飞棠回想起来收留63号的那天,从超市回家后,忙着收拾大包小裹,好像看见那男人在书柜前在捣鼓什么。现在想来,可能是在藏这几张练习纸?
藏的一点不好,格格不入地仿佛正等着别人来发现。
宋飞棠认真看了看,倒是力透纸背...真正做到了字面意义,笔画末端甚至戳破了脆弱的纸,结构很不均匀。但顿笔转折的细节却认真地写出来了,有点浮于表面的意思。
有一张微微泛黄的小张纸又夹在这洁白的练习纸中间,宋飞棠展开一看,有些怔愣。
上面的笔迹有些褪色,异常熟悉...那是自己的字。内容是现在不太熟悉的医学知识,似乎是大学时期的练习纸。
可下面空白处却是大片的模仿笔迹,除去力道过大笔画卡顿,和自己当年略显青涩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不光是医学名词的模仿,背面竟有整整一页自己的名字,笨拙的笔画不厌其烦地重复,写到最后,这三个字已然是流畅漂亮。
这么多练习,结合第二天男人挂着的黑眼圈,宋飞棠都怀疑这人练了一整夜。摸过那密密麻麻深刻的笔迹,除了不解,还有些无可奈何。
这傻子...可怎么生活啊。
宋飞棠的生活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是现在会在车棚微妙地停留一下。虽然隔着一排排的车看不到角落,但他就是觉得男人没走。
63号听着突然停顿的脚步声,耳朵马上竖起来,呼吸放轻了些。他也是很好奇,但不敢探出头,怕再把宋飞棠吓走...
好想离近一点看看他。
63号有了这个念头,但还是没行动。他只是在这么想的同时,试图从那些重叠的车轮缝隙中看到对方,自然是失败了。63号垂下头找一片干净的雪写下宋飞棠的名字。方便又安全,他可以一遍遍放心地练习,这些轻飘飘的痕迹一阵风就吹乱了。
他越写,心里越是烦忧。与那些模糊字迹相反,一些想法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虽然不太理解具体的含义,但63号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他走出车棚,望向湛蓝澄澈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呵出的白雾散去,低头开始他的准备。
12床的姜佳萍正玩着手机,看见宋飞棠皱着眉头夹着病例进来。悄悄整理了刘海,才开口道:“嗨,小宋医生。”
宋飞棠没理会这亲昵的招呼。这个奇怪的女孩,第一天还畏畏缩缩地哭,再后来许是治疗有了效果,女孩也没那么疼,竟然展现出另一幅油腔滑调的模样。
宋飞棠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姜佳萍,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肚子还是胀,有点疼...总想上厕所。”
“尿频?”宋飞棠低头翻病例,“有下坠感吗?...这样,你再去复查超声。”
宋飞棠拿过报告,放慢语速,话语清晰:“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已经见好,但之前你有卵巢囊肿,才5.4cm,保守起见是观察。可现在已经长到6.3cm,增长速度太快了,可能要手术治疗。”
女孩的笑容凝固住:“这么严重吗?”
“药物干预效果不好...良性卵巢囊肿,你还年轻,直接切除囊肿手术就可以。只是微创小手术,不用紧张。”
“我,我再想想...”
“你月经不调,激素用药史真不知道?”
“忘记了嘛。”
宋飞棠看那女孩一脸拒绝谈话又可怜兮兮的表情,他也是感觉到一阵心累。病例上还空白的既往史和家庭情况,只要医生开口问了,姜佳萍就闭嘴不谈。相比于其他医生来问的沉默,她对宋飞棠会多说点话。
虽然都是没头没尾的戏弄般的话。
今天问医生护士有没有八卦,明天又好奇男医生在妇产科有什么搞笑经历。宋飞棠拿这种油盐不进的嬉闹没办法,每天正常工作完就冷着脸立刻离开病房。
宋飞棠在走廊里反省自己的沟通方式,不管怎样手术前一定要问清她的情况,他总觉得姜佳萍说的不是实话。
大厅的一个男孩焦急地问前台的护士:“你好,请问这里有一个叫姜佳萍的病人吗?”
护士也是正在焦头烂额地忙着,语气有点不耐烦地回答:“目前急救的没有。我也不知道...你向她本人确认在哪个医院呀...”
“我联系不上她...”
“诶,姜佳萍...”护士灵光一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道:“有是有这个名字...”
“她在哪?”
一个磁性略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男孩焦急的话:“你是?”
男孩顺着声音抬头,看见一个英俊的男医生正问自己。
“我...我是...”
宋飞棠看男孩脸上浮起红晕,憋不出一个字的局促模样,心想着他会不会是姜佳萍的男朋友。
那个纯真又有些羞涩的声音响起:
“我是她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