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寸草09 脚印 你当时也很 ...
-
这几天工作依旧繁忙,宋飞棠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模式,家和医院两点一线地奔波。
早交班的医生汇报一夜的情况,宋飞棠翻看病历,听对方说:“12号床新收的,昨天大半夜的这一个小姑娘,就倒在咱这层楼了,常规检查都做了...但这女孩什么都不透露,只知道名字,看着还很年轻也没个家属过来。”
宋飞棠翻到这页,只有姓名一栏填着“姜佳萍”。其他基本信息一概没有。
“休克只是因为贫血和低血压。输液醒了以后恶心腹痛,体检腹部微膨隆但无腹肌紧张......”
看着一项项检查报告,宋飞棠开口问道:“只有简单的常规体检,超声,B超什么的都没做?”
“那小姑娘特别抗拒,她一直说自己要睡觉,很不配合。我猜这小孩是不是早恋啊?估计也是自己没钱。腹痛...保不齐是什么呢。”
“行,我试试和她沟通。”
“诶你说奇不奇怪?”医生整理着病历,疑惑地开口:“听其他病人说下午就见到这女孩在咱这晃悠,晚上居然在科室门口倒下了。就医可是一点没耽误,她怎么不早点进门诊?”
宋飞棠接过一摞病历,点点头道:“知道了,我去看看她什么情况。”
看着大步流星的宋飞棠,医生在后面笑着说:“不愧是咱们妇产一枝花,不对,一棵草!”
前面的病人检查一帆风顺,宋飞棠来到了12号病床所在病房。躺着的女孩把被子拉过,只留了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到来的医生。宋飞棠目不斜视先检查了旁边那床病人,医患沟通氛围倒很和谐。
那位病人笑着道谢,宋飞棠才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女孩。
“姜佳萍对吧,你今年多大了?”宋飞棠手支着膝盖俯身,不再居高临下,而是平视着女孩。
对方把被子拉下些,却不言语,睁着大眼睛看着宋飞棠。
“那暂且不提这个,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女孩皱眉声音特别小地埋在被子里:“肚子痛。那...那里流血了,这不是我每月那个。”
“姜佳萍,你听话。得先去做超声,我们才能给你治病。”宋飞棠声音温和,语调平缓。
女孩摇摇头表示了抗拒。
“你交男朋友了吗?”宋飞棠问到,潜台词其实是问女孩有没有过生活,以此判断相关症状。
“没有...但你想当吗?”
宋飞棠一愣,没想到事情这样发展。他轻咳一下,严肃地说道:“你不要胡闹,我是医生。如实告知身份信息我们才能进行后续治疗。”
姜佳萍偏过头,长发垂下,有点可怜地开口:“你为什么那么和我说话,像警察...”
宋飞棠也是一时语塞,没处理过这样奇怪的病人。仔细回想了下刚刚的对话,自己完全没有逾矩的趋势,这小女孩怎么就把谈话转到奇怪的方向了。
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平时的疏离,宋飞棠退后一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了下:“你来这里是要治好身体,为什么不去做检查呢?”
“不做...”
“家里人电话是多少?叫他们来一下吧。”
“我不知道。”
谈话又陷入了僵局,车轱辘话转了几个来回,有用的信息基本没问到。宋飞棠处理这么抗拒的病人经验不多。他看着女孩的轮廓感觉有一丝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你目前看不出严重的问题,我们又做不了检查,无法诊断。这样的话还是出院吧。”
“不要。”姜佳萍闻言转过脸看着宋飞棠,大眼睛含着泪转了转,“我想待在这...”
居然有人想住病房?住院费比外面条件好的宾馆还贵。宋飞棠不知道女孩在想什么,只得继续讲道理:“可能比你更严重的病人需要住院。你的情况我们现在不好判断,如果只是小炎症,耽误自己时间又占用资源...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下。”
说完宋飞棠就出了门,他的查房工作还没结束,先去看看其他病人情况。
姜佳萍细瘦的手指扣着床单,眼里的泪消失得干净,环视了陌生的病房,身体蜷缩起来,最后视线落在门口,长久地凝望着。
宋飞棠查完一圈回到了十二床这里,意外的是方悦琳正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张望着,她见宋飞棠过来连忙打招呼,压低了声音飞快说:“飞棠哥,这个十二床...好像就是之前那个女孩!”
“哪个?”
“上次在食堂我说,见过她三次的那个长发女孩呀。”
宋飞棠闻言揉了揉眉心:“确实古怪...问她什么都不回答,检查也不做。”
病房里传来低声啜泣的声音,宋飞棠立刻上前。那女孩瘦得仿佛一个纸片人,藏在厚被子里,一眼望去都是没有起伏的平坦。
宋飞棠拉开裹在女孩头上的被子:“姜佳萍,我是医生,怎么了?”
“我疼...我肚子好痛...”
宋飞棠很快地大致询问,体检处理。女孩的症状依然没有缓解,还是难受地喊疼。
“现在去做检查,我们给你治病。”宋飞棠劝说女孩,试着扶她起床。
病房里回响着一阵隐忍的哭声,女孩小声地开口:“我害怕...宋医生我害怕...”
病人来到医院其实都带着担心恐惧的负面情绪,安慰平复他们心绪早就成为工作的一部分。
不要让病人恐慌悲伤的情绪感染到自己,那会直接影响接下来的工作。宋飞棠在本就寡淡的情感上又加了一堵高墙,时刻保证职业所必须的冷静。
“我害怕。”
宋飞棠眼前突然闪过63号离开医院的画面。透明玻璃门外,几步之遥却像鸿沟一样。垂头的背影像隔绝世界般无助无望。
你当时也很害怕吗?
宋飞棠不由得想到,随即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掐灭。
不分心想那个已经无缘的流浪汉,宋飞棠叫了护士过来,搀着摇摇晃晃的姜佳萍去做检查。女孩不再抗拒,只是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护士。
“腹痛不是阑尾炎和宫外孕。超声看双卵巢增大,盆腔内见片状液性暗区...”
宋飞棠迅速判断,抽出夹在衣兜上的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了治疗方案:抗凝,静脉输注白蛋白,放腹水…告知了蜷缩在床上的女孩,那姜佳萍只是哭着把头埋在被子里。
“你必须告知我们病史。姜佳萍,之前确诊过什么疾病没有?真的没有过性经历吗?…一会尿检结果出来,你拿来给我看。”
这种年轻孩子,一个人来医院估计也是家长不上心。隐瞒病史是常事,宋飞棠没办法,只能一遍遍重复地问。她不告知,只能靠医生多费心检查判断了。
宋飞棠心里已经有数了。但他想再确认姜佳萍的病史,只好把备用的答案拿出来告诉姜佳萍:“不排除囊腺瘤,卵巢癌的可能。”
一听到“癌”姜佳萍抖了抖身体,泪水涌了上来:“我...我能治好吗?我真的很害怕。”
“能,你要配合我们啊。来医院之前都干什么了?”
姜佳萍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终于开口,声音细弱蚊蝇:“月经不调。”
这种小毛病不值得讳莫如深。宋飞棠继续问她用药情况,姜佳萍又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了。
宋飞棠垂眸打量女孩,心里还有些小疑惑。可再询问对方又是噤若寒蝉了。
“姜佳萍,你的情况是轻度卵巢过度刺激,为自限性疾病,经治疗一般一周左右就能缓解。这不严重,别太担心。”
宋飞棠不知道这年轻女孩在顾虑什么,怎么会担惊受怕到这种地步。之前是在逃避?不检查不了解病情就觉得自己身体还撑得过去,那未免太无知幼稚。
“你能告诉我身份信息了吗?”
女孩闭上眼睛,长卷的睫毛轻颤,像一只脆弱的蝴蝶。缓缓开口:“我叫姜佳萍,今年20岁...”
宋飞棠一一记录在病历上,又提醒到:“家属呢?你一个人在这不方便吧。”
“不知道...没有。”姜佳萍抬眼,眼泪汪汪地看着宋飞棠,语无伦次。
“那需要请护工。药和病房的费用自己记得缴。”
“嗯...”
宋飞棠从病例上抬起头:“尽早,你现在已经欠费了。”
女孩红着眼睛小声说道:“好。”
输了液静躺,姜佳萍感觉身体没那么难受了。她坐在床上晃着两只细瘦伶仃的脚踝。望向窗外风景。
旁边床位的女人是个闲不住的,有点好奇地开口:“姑娘,你好点了?”
姜佳萍点头,小指微微翘起,把鬓边的长发夹到耳后。
那动作很是优雅好看,女人愣了一下才开口:“姑娘你才十几岁吧,年轻小女孩啊。我家姑娘和你差不多大...”
姜佳萍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
“上几年级啦?我家那个刚高一就天天说学习难呢...”
姜佳萍转过身,嘴角上扬,眼神却充满鄙夷。语气礼貌地开口:“阿姨,我很累,先休息了。”
女孩留下个冷漠的背影,掏出新买不久的高端智能手机,小心地拿方巾擦干净屏幕。开机后进来的许多条信息堆满了屏幕,姜佳萍颤抖着手地点进去——
除了垃圾短信,剩下的全是同一个人发的。
姜佳萍眼神暗淡,慢慢地一条条删掉。
“你这几天没来上学。怎么了?”
“你怎么不回我...”
“我很担心你。”
“你别骗我,我不信你说的...”
“是真的...?”
姜佳萍咬着下唇,手指轻颤地打出几个字:“对,我得绝症了,别再理我。”
她攥着手机,从床上跳下来,拖着鞋子出了病房。孤独的背影走向缴费台。手机里的短信提醒还是不停地响着,姜佳萍却没再点开过。
宋飞棠出了医院,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寒冷冬天骑电动车着实很痛苦。等待红灯的间隙,他瞥见旁边汽车里年轻男女说笑,又慢慢地移开视线。
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自己温饱解决完,赡养父母都力不从心。宋飞棠觉得自己应该更努力,但在这每天忙碌繁重的工作中,他有些不知如何前进。
宋飞棠不愿再想,倒是很快转移注意力,找回下班的好心情,争取回家再看会书。
车棚里都是破旧落灰的车,混着脏雪无人问津。霜城的冬季骑电动车的人确实不多。
除了自己的脚印,雪上还有一串杂乱的鞋印,看起来很是纠结地来回踱步,甚至踩出一条小路。宋飞棠下意识地顺着那个脚印消失的方向望去——
角落,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半隐在昏暗的灯光里。好像察觉到目光一般,那个男人缓缓地抬眼望过来。
下垂的眼角好像坠着寒冬的苦难,63号无声地沉默着,饱经风霜却空洞无神的眼睛反射着宋飞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