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此间木

4、第 4 章 走，回家

　　想来骆知遥如今的示好，不过也是迫于师长的殷切期望罢了，即使她似乎并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哑巴，还肆意地展示自己的伪音，但那又如何？她没有理由给这样一个人添麻烦。
　　但鹿远帆还没明白，缘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她想躲就能躲掉的。
　　星期五下午，骆知遥帮同学值日，在干完自己的扫地与同学的擦黑板后，教室里已经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金黄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在排放整齐的课桌上留下几条防盗窗的柱影，照亮空气中飘浮的颗粒。
　　骆知遥穿过这些颗粒，来到自己的座位旁整理书包。今天星期五，正好明天周末，今天下午仅上三节课就放学了。惦念着家里的手机，她加快了手中速度。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却有些快。
　　她回头一看，与面上有些慌乱的鹿远帆对视。
　　这是自上个星期体育课以来二人的第一次单独相处。两人仅对视一眼就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骆知遥低头继续整理书包。
　　鹿远帆则是坐了下来，手在身上轻轻地揩了揩。
　　瞥到这一幕的骆知遥心想：洗了手，是去上厕所了么？原来她会上厕所的啊！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她呢？
　　她看见鹿远帆只是坐了下来，双手擦完之后规规矩矩地放在双腿上，绷着背，有些木讷地看着桌面。骆知遥却分明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
　　骆知遥悄悄伸长了脖子，才发现鹿远帆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本《高中必刷题》。骆知遥惊奇地眨了眨眼——数学的，已经写到裂项求和了！但我们才刚刚学到等比数列啊。
　　骆知遥的眼中不停地冒问号，那疑问直冲鹿远帆的太阳穴，引起她的些许紧张：她果然看见了，怎么办？她问我我怎么回答，还是像之前那样不理她吗？太没礼貌了……可是她要是告诉别人怎么办？
　　但骆知遥什么也没说，好像已经把她彻彻底底地当成陌生人了。她很快收拾好书包，从鹿远帆的背后，离开了她靠墙的座位。
　　鹿远帆也很配合地为她让出一条路，心里面却涌起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的情绪。她想：果然自己还是不够成熟，明明知道自己还是很想交朋友，可是却总是不敢，我这样，不也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哑巴来看吗？
　　她看着骆知遥慢慢往门外走去，她的身影在自己的眼中越来越小，像一个她永远也摸不着的星星。
　　在那颗星星就要走出这个有她的空间时，骆知遥却突然回了头。
　　来不及收回目光的鹿远帆被抓了个正着。
　　骆知遥也没想到她会看着自己离开，她只是觉得自己突然冷漠的态度实在有点奇怪又有点伤人，正巧鹿远帆给她了个梯子，这还不赶紧爬？
　　她快步走回鹿远帆面前。
　　鹿远帆听到急切的脚步声，心里全是懊恼。她敢承认自己渴求友情，却又矫情至极，向外界传递出她的渴望。可是，可是骆知遥会跟自己成为朋友吗？她不会说话，跟不上潮流，理解不了同学们的那些新鲜热词，她……
　　她甚至有些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该对骆知遥说真话还是假话。
　　可是骆知遥避开了，她说：“怎么还不回家？天太热了所以懒得出去吗？”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接着说，“这天确实很热，不过其他人倒是为了回家玩手机跑得飞快……”
　　她似乎并不理会鹿远帆是否回答或赞同她的看法，只是自说自话。没有停顿地，她又说：“我看现在太阳不会太晒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鹿远帆僵住了，而后抬起头来，主动地与骆知遥对视。
　　被她注视着的人的脸庞沐浴在夕阳下，像月亮一般反射着柔和的光。
　　骆知遥看见鹿远帆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大喜过望，整个人放松下来时才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但她脸上笑意更深，问：“你家住哪？”
　　鹿远帆被这一问问得有些后悔，她刚刚时昏了头，竟然真的接受了骆知遥的好意。如今这一对她而言十分不想透露的隐私问题，终于还是被摆上了台面。
　　她犹犹豫豫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家附近的一个超市名。
　　骆知遥认得这个超市，并且还大致估计了从那个超市到自己家的骑行时间。
　　不算远嘛……
　　于是一个荒谬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
　　但她只是很肯定地跟鹿远帆说：“我知道这个地方，离我家不远的——你收拾东西吧，我等你。”
　　鹿远帆听话地站起身收拾东西，却在要收起必刷题时犹豫地瞄了骆知遥一眼：她正在看窗外。鹿远帆松了口气。
　　说不好奇鹿远帆是如何写出她们还没学的题目，肯定是假的。但骆知遥不傻，鹿远帆对于这事儿的抗拒过于明显，她完全是能看出来的。
　　所以好奇归好奇，骆知遥可不想迅速打草以惊走这条漂亮的小蛇，更何况她现在成功向着同桌迈进一大步，心情正被愉悦这词完美贯彻着。
　　鹿远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跟着她浮躁又毫无节奏的步伐，心里竟然也涌上一点莫名的欢喜。她背的乳白色单肩包跟着她们并不一致的步伐同样不一致的摇摆着，就像两人浮躁的心情一样的“七上八下”，上面蓝色针线编织的轮廓小熊正露出越来越大的笑容，在乳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更加温暖干净。
　　见到骆知遥的车原来是辆自行车时，鹿远帆就后悔了。她原以为骆知遥所谓的送是用的电动车。倒不是她嫌弃自行车，只是政府为了便利学生，特意修了一架桥。她只是怀疑眼前这个背着蓝白相间书包的女孩没有带着两人一起上桥的能力。
　　骆知遥像是全然忘记了那座桥，她正眉飞色舞，对着鹿远帆招了招手：“快过来，我们先出校门，然后你再坐上来。”她说着，结结实实地拍了下坐垫。
　　鹿远帆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她刚坐上去的时候因为紧张差点害得两人一车摔了个大跟头，好在骆知遥扶稳了。不过骆知遥没什么要责怪她的，反而转过头对她笑：“坐稳了，你可以扶着车座，不过不要拉我书包，觉得不放心的话拉我衣服也是可以的。”
　　鹿远帆点了点头，没有和她眼神交流。
　　骆知遥深吸一口气，刚踩出一步车就开始摇摆。骆知遥慌忙扶稳，吓得忘了呼吸。
　　鹿远帆也惊得不行，紧紧地扣住了自行车车座。
　　“你别怕，我很稳的。”骆知遥苍白地安慰了几句。
　　鹿远帆只想从这车座上跳下去。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航，不一会儿开始稳稳当当地走起了直线。
　　顺着校门前的路，骆知遥轻快地蹬着车，带着鹿远帆一起掠过路边挂有蓝色“和谐超市”招牌的商店，掠过用银棚撑起一方天地的公交车站台，奔向小半张脸隐在桥后的红堂堂的太阳。
　　骆知遥自然记得那座桥的问题，所以早就提了速，打算一鼓作气冲上去。
　　但她忘了上桥之前有个红绿灯——好死不死正是红灯。
　　骆知遥绝望地刹住了车。好在自行车没有后视镜，倘若让鹿远帆瞧见了自己此时的表情，以为自己嫌弃她的重量可就惨了。
　　其实鹿远帆大概猜得到为什么骆知遥骑得那么快，她原本也以为这样可以解决问题——但现在不这么想了。她看不见骆知遥的表情，心里涌起各式各样的猜测。
　　或许对方正黑着脸，后悔捎上自己这个累赘。
　　或许对方正不耐烦，想让自己下车。
　　或许、或许……
　　绿灯亮了。
　　“坐稳了——”骆知遥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话音未落就脚下一蹬，快速起步。
　　鹿远帆赶忙扣住身前的自行车车座。
　　骆知遥蹬得有些吃力，但好在是有一定初速度的，后面那人肯定瞧不见自己的吃力。
　　遗憾的是，鹿同学不但知道她吃力，还知道她很吃力。因着斜阳晚风带来的不仅是一天里难得舒爽的开始，还有身前这人不太清楚却十分真实的喘息。
　　骆知遥没想到，只是后座捎了个人，这在平时看上去不堪一击的小坡居然让她如此吃力：她的脸要丢光了。只能恳求鹿远帆不要感受到自己的弱鸡。
　　但她的车十分不争气，在离“长征”只剩几米的时候，因为速度太慢，自行车开始“哼哧哼哧”地像它主人一样喘起气来，并且自在地扭了起来。
　　两人：……
　　不管了，看出来就看出来了。骆知遥大叫一声，几乎要离开坐垫似的用力蹬了起来。半死不活的车总算是被救了起来，并且一举冲上了桥。
　　“这坡太陡了，”骆知遥厚着脸皮扯谎，“我每次上都累得要死。”
　　鹿远帆回头看了看身后那自己走上来甚至更快更轻松的坡，突然很高兴。她面前这个一本正经说胡话的人好像真的很有意思……还有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那是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是她向往的东西……甚至她这种说“胡话”的方式和语气都让她感到很熟悉——
　　等等，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