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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抗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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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知遥与鹿远帆的交集,似乎完全不需要二人的任一方主动寻找话题。比如当天下午的那节生物课。
生物老师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教师。教学经验自然不必说,甚至他教过的学生都比这些孩子认识的人还要多。课本上的知识他无疑是牢牢记着了,但是呢,面对新加入的同学,老先生开始犯迷糊了。
此时老先生正认真地看着讲台中央新贴上的座位表,把目标瞄准在了两个紧靠在一起的名字——鹿远帆和骆知遥。
他张口——
骆知遥背后一凉——
“鹿知遥,把细胞分化的概念背一遍。”
同学们一懵。别说同学们,两位当事人心里也是迷糊得很。
老先生扫视一圈,对号入座,又喊:“骆远帆?”
同学们:“……”
骆知遥慌张地想:怎么办?这是两个人都叫了还是只是在纠正之前那个名字?有区别吗?没有啊!他上学期不是还叫我骆知遥的吗??不行不行,鹿远帆无法回答——
骆知遥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鹿远帆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看着书桌上崭新的生物书封面。
她这边岁月静好,骆知遥却正抵着全班人的视线负重前行。玩了一个暑假,谁还记得上学期的内容啊?骆知遥站起身后,支支吾吾了半天,除了几个语气词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伍勇反应极快,迅速在抽屉中抽出上学期的生物课本,猫在骆知遥身后笑声念叨:“由一个或一种细胞……”
骆知遥挺直了腰板,生怕老师看见背后的伍勇,表面上淡定地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伍勇的话。骆知遥本音与大多数女孩没什么区别,但音调稍低一些,少了一般女孩那种声音一扬起来就多少带点撒娇意味的特点,反而添了些沉稳。
不过任谁都能听出来,“沉稳”本尊的声音现在是有些发抖的。骆知遥在念完标准答案之后,老先生默了几秒,才开口让她坐下。
骆知遥吓得满头大汗,生怕老先生看出什么端倪,罚她抄生物书及其笔记一遍,幸亏老先生没说什么,不管是看没看出来,没罚她就好。
她扒拉了后背因出汗而有点黏住的短袖,一边坐下一边顺手解开了领子下的扣子还伴着几句嘀嘀咕咕,东张西望间与鹿远帆的视线交错。
鹿远帆只是对她扒拉衣服还念念叨叨的吵人行为有些不满,本无意与她有眼神交流。可当她把视线移到骆知遥身上时她才理解自己的同桌是真的很热。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不改桀骜本色,从斜前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同桌看。她还好,坐在靠走廊的位置,骆知遥就惨了,靠着窗户坐,只能照到自己一只手臂的阳光毫不客气地霸占骆知遥身前的一切,衬得她满面金光,像极了鹿远帆小时候看的光之巨人。
鹿远帆:……
她正要移开目光,又瞥见骆知遥校服领子下若隐若现的白色内衣。
鹿远帆:……
她知道自己领子被开得很大吗?鹿远帆呆住。
啊——她为什么总盯着我看,是想跟我交流吗?要怎样交流啊?我说话她会用手语回我吗?老李让我跟她交朋友,可是没告诉我怎么交啊!骆知遥被看得有些慌,鹿远帆也意识到不应该这样盯着别人看。
谁知骆知遥突然凑近来,对着她笑了笑。鹿远帆先是一懵,而后开始不知所措,再迅速地转过头,甚至还把身子往前靠,叫骆知遥再不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才罢休。骆知遥则有些气馁,刚刚那个凑近了的笑已经是她燃烧自己脸皮的最高限度了,再亲切一点她可就要找洞钻了。
不过呢,就像她之前的伪音一样,她的这般示好好像也没能让同桌有任何想与她交流的想法。
好难,比数学题都要难,老李怎么这么喜欢给别人出难题。骆知遥叹了口气,不再有别的小动作。
鹿远帆却十分紧张,哑巴以后,她的各色同学中自然也有善良的,可是他们总是扭扭捏捏地接近自己,同自己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他们的神态无时不刻都在提醒自己:你是个哑巴,你跟别人不一样。
可骆知遥呢?自己坐与不坐她身边好像都没什么影响,她是一进教室就注意到这个坐在窗边不停给自己扇风的女孩。
那女孩明明很热,扇风又那么用力,扇了不等于没扇么?无论是自己成为她同桌之前还是之后,女孩总是很焦躁,却不会因为自己而有什么拘束。和同学玩的时候不掩饰地笑,上课的时候还会发发呆。除了她会盯着自己看,对于骆知遥而言,自己好像才真的是一个无关的人。
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健康的人。
甚至,她连对自己笑的时候都是不躲不避,反而凑近些,明媚阳光照耀下的脸庞上还透着点腼腆。
她有些吓到,下意识地避开。
于是两个人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一个垂头丧气,一个茫然无措。
……
虽然骆知遥直到现在也没和鹿远帆有除了眼神以外的任何交流,她也决定继续厚着脸皮在两天后的体育课上邀请鹿远帆一起打羽毛球。
这个决定是经过,骆知遥的深思熟虑的。当天的体育课正好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夕阳西下,温度正好,况且羽毛球身为一项易上手,普及度高的老少皆宜的运动,再加上自己的诚挚邀请,鹿远帆一定会同意的。
……
骆知遥找到她时,她正在学校小树林中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手上捧着一本书。
骆知遥走到她面前,揉了揉脸,语气轻松地开口说:“你要不要打羽毛球?”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鹿远帆,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种表达形式。
她看到鹿远帆翻页的手有很轻微地停顿,而后她抬起头来。太阳的余晖透过小树林的层层枝叶斜斜地落在鹿远帆乌黑的发顶,随着她抬起头的动作就像是太阳在轻抚她的脸颊似的,最后,那阳光聚在鹿远帆金色眼镜边框的侧面,凝成一点金光。
她看到鹿远帆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像是感激又像是抱歉,骆知遥分辨不出来。鹿远帆也在之后转身走了。
这是被拒绝了。可是骆知遥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垂头丧气。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鹿远帆的背影。一阵恍惚后,她鬼使神差地上前两步,走到鹿远帆坐过的大石头边上。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给她披上金纱,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羽毛球,喃喃道:“为什么呢……”
鹿远帆这一走,就走到了树林的另一头,那儿也有一块大石头,大抵是对称分布的吧。只是她的心情却无法对称分布。她不傻,知道骆知遥在向她发出友好的示意,她也知道,数学课后老李把骆知遥叫走是为了什么。
事实上,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上初中以后,她的每一任新同桌都会被叫去办公室,回来后便对她示好,只是方式不同而已。起初她是真的开心。在那之前她已经好几年没和同龄人有来往了,突然收到同桌的示好,她欣欣然就接受了。只是不久后的一天,当她听见那位同桌在背后的话时,她才意识到那些美好背后隐藏的真相。
——你跟鹿远帆玩得很好噢……多久没跟我们这些人讲话了。
——别提了,都是老师叫的,说鹿远帆情况特殊,要我跟她做朋友,哎,我也是看她可怜啊,话又不会讲,还要来上课,她家里人怎么不把她送去特殊学校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
——哎,鹿远帆好像都不玩手机电脑的,我跟她说前几天爆出来的八卦,她一点都不知道……这当然没什么,我给她讲讲就是了,问题是,她连里面的主人公都不认识,我的天,那可是今年最火的小鲜肉之一好不好。
那声音顿了顿,接着说:“我真不大适应她,她只能用纸条跟人交流,你们下课都在兴高采烈地聊明星八卦,游戏攻略,我呢?只能老老实实地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对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嘴巴里吐不出一个字的家伙聊些我自己都觉得无聊的事。”
——你这话过了噢……但是好好笑啊
两人于是大笑,发出刺耳的笑声,过会儿又聊:
“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嘛?阿巴阿巴会吗?”
“你这话说的,人家是哑巴又不是傻瓜。声音嘛——我听过她咳嗽。”
“那确实挺无聊的,连阿巴阿巴都不会……”
“你要是想听,我学给你啊!阿巴阿巴……”
那两道声音走远了,鹿远帆才敢放下捂住自己的手,放肆地让眼泪流下。
她以为自己很生气,可哭完之后,她却无比的平静,一点儿怒火也没有。也对,人家说的完完全全是实话,她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确实是自己给别人添麻烦了。
那天之后,她尽量减少写给同桌的纸条,同桌看着鹿远帆比之前冷淡多的态度,只是拍了拍屁股离开座位,去和那些“健全”的同学聊明星八卦,游戏攻略了。
她也明白,即使自己非常希望做一个健全的人,她的生理上永远是不再健全的,自己以为的好,不过是在给别人添麻烦。既然如此,她倒不如一个人处着。
不过是孤独罢了,不过是孤独罢了。
到后来,她甚至没再给同桌写过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