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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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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是以数学课的形式正式拉开帷幕的。要说的话已经在分班的时候说完了,老李毫不拖沓,直入正题,开始上课。
大抵是刚开始的部分比较容易,很快做完老李展示的例题,骆知遥抬起头来,在确保老李没往自己这边看的时候,飞快地直起身子扫了周围一眼——有六七成的人做完了。
往后扫时还和伍勇对视了一眼,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骆知遥的数学不太好,此刻完成了例题,跟上了同学的速度,她心里小小的雀跃了一下。事实上,他们九班只不过是个能保证上一本线的班级。骆知遥也不过是其中中等偏上的那位罢了。
老李走下了讲台,存了些摸底的心思,他绕着过道将大家做的草稿都看了一遍。骆知遥想看看鹿远帆的水平怎么样,却又不好凑过去,也没练就一身斜眼偷看的本领。恰好老李这时走过来,鹿远帆配合地把草稿本亮出来。
骆知遥趁机把身子往后靠,只稍稍偏了头就与站在鹿远帆斜后方过道上的老李一起把鹿远帆的草稿看了个一清二楚——与其说是草稿,不如说这是一道完整的过程,即使这只是一道入门的简单数列求通项题,她也端端正正地写上了“解”字。她写的数字虽然看不出什么笔走龙蛇的风范,但也是端正的很,干干净净,和她的人一样眉清目秀。
眉清目秀?骆知遥这才有机会近距离打量鹿远帆。鹿远帆的眉毛很好看,不仅细长,在眉的后半段,那一根根眉毛甚至自发的聚成一条细线,粗略看过去,有一种描了眉的感觉。
鹿远帆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注视,她搞不明白,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总喜欢盯着自己看。于是她又状似不经意地往前倾了倾身体,还把脑袋也往外撇了撇。
骆知遥一下子只能看见她乌黑头发下的粉红色的耳朵。
看不到脸了,但是耳朵很可爱啊……不,我为什么要盯着她看,我是来看她的草稿的啊!
骆知遥坐在窗边上,老李不好俯过身去看她的步骤,是以在一遍又一遍欣赏完鹿远帆的草稿后——这当然花不了什么时间——他就去看下一位同学的了。
其实高一刚入学,老李就听说过鹿远帆这位特殊的学生,什么水灵灵的小姑娘啦,白嫩嫩的小丫头啦,字写得像书法家啦,作业完成的很到位啦……早就是办公室中谈烂了的话题。他也曾问她当时的班主任要过她的几份作业来着。而第一次看见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解题过程,他一下子就觉得身心舒畅,甚至敢打包票:任何一个老师来改她的作业,都会觉得是一种享受。
但是,好到一个极致,总是要有个转折的——高一的第一次月考,鹿远帆只考到了班级的中下游。当时的班主任刘起大跌眼镜——怎么会呢?态度这么认真的学生,怎么只考出了这种水平,难不成平时的作业都是抄出来的?
他本想找鹿远帆谈话的,可还没把她叫到教室里来,他忽地意识到鹿远帆不会讲话,于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断安慰自己:鹿同学只是这次没发挥好,我等下次,下次要还这样我就直接找家长聊聊……
果然下次考试鹿远帆有进步,但也只是稍微好上了一点。班主任先生还是很苦恼,要知道无论目前有没有分科,年级这十七个班还是有点水平差距的,他带的班又不算特别好的班。鹿远帆放在本班是中游,但要拿到年级上看又有些不称意了。刘起操着为学生鞠躬尽瘁的心,打通了鹿远帆家长的电话。
“喂?”对面传来干爽的一声问。
刘起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口就有些结巴:“我、我是……”他“我”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对面好像是笑了一声,轻轻的气音飘来,像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我知道,你是我家孩子的班主任刘老师,我有存你电话。我是她姑姑,是tu……鹿远帆出什么事了吗?”
对面一下子说这么多,还配着好听干净的嗓音,甚至听起来有点耳熟。单身三十多年的刘起有些缓不过来——他哪里知道对面是这样一个光声音就如此有魅力听上去还十分年轻的女性啊!
刘起很后悔,早知道不打电话了,反正这个星期天是有家长会的,他一边提醒自己这是鹿同学家长,而不是家里老人安排的相亲对象,一边向对方概述鹿远帆的情况。
“啊……远帆一直是这样的成绩,以前也有老师问过我的。”对方回答。
“那你也不问问鹿远帆到底怎样的情况吗?”刘起不解。
“这种东西,学得好就是学得好,学不好那我有什么办法,我管好她的吃喝拉撒不就行了?再说了,这也不是我自己的小孩……我平时很也忙的……”讲到后面,这声音越来越小,透着一股心虚。
听到这刘起要是还不明白,他就白当这么多年老师了——拿工作当借口,对孩子不闻不问而导致孩子产生不良情绪——他可见得太多了!
随便客套几句后挂了电话,刘起气得肝疼。这样一个小孩,也不会说话,家长也不关心她……对了,那个女人是鹿远帆的姑姑?怪不得了,又不是自己小孩,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既然是姑姑,怎地这样冷酷?没想到声音那样好听的人心却这样歹毒!刘起越想越气,把这事告诉了包括老李在内的几个熟识的老师,大家也无一不是嘘唏摇头的。
一老师给他想法子:“要不星期天家长会后,你跟她家长当面谈谈?”刘起想到了鹿远帆清秀的字与作业,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而到了家长会那天,刘起看着鹿远帆小小的身子扶着一位戴口罩,挺着大肚的孕妇来到家长会的时候,他不仅感受到了教师生涯的一条巨大的坎,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对鹿远帆的无限同情与怜悯。他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当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一办公室的一众老师时,那几位隐隐红了眼眶的老师心里又有怎样的感触呢?
一位年长的老师问:“父母呢?在外地打工?”
刘起摇了摇头:“给她姑姑打完电话那天下午我就去问了校长。校长说,父母双亡。”
办公室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原本一些老师的啧啧叹息声也不见了。所有人都沉默着。过了一会,不知道是哪位老师叹了口气,众人的发条好像才被上起,叹息声此起彼伏。
刘起只是为着“姑姑还怀着孕”这件事给惊了一下,父母双亡这事他前几天就知道了,所以比在座的各位都要理智些。只是咽了咽口水,便继续说:“原本鹿远帆是该去特殊学校就读的,但她姑姑特意托人找着校长,要把鹿远帆送进来……找了好多次了,甚至还拿了鹿远帆之前在公立小学初中就读的证明来。校长没办法才同意了。”
“小学就上公立学校了?”一位年长的老师忍不住开口问。
刘起点了点头。老李当时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老师,老师?”带着点少女活力的声音唤回了老李的回忆。他回过神来,看着数学课下课后被他叫来办公室的骆知遥,清了清嗓子,问她:“你之前应该听说过鹿远帆吧?”
骆知遥想起高一时关于鹿远帆的各种或是捏造或是真实的消息,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想坐讲台旁边的位置……但是你应该也是知道鹿远帆同学的情况,我仔细想了想,班上的女生里,就你最合适了。所以先斩后奏地把她安排到你身边。我希望呢,你俩能好好相处。我特意了解过了,鹿远帆在高一的时候是比较孤僻的,我希望她到我们班来,能有个不一样的经历……”
老李一个劲儿地说着,骆知遥本想拒绝的,跟一个哑巴相处,她没有任何经验,不知道怎样才能和她玩熟。或许自己的某一个在健全的人听起来无伤大雅的玩笑,在她耳里就成了一种嘲笑。既要促进双方友好关系,又要保护对方的尊严,这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而言也太难了。
可当她看向老李那双满是殷切希望的双眼,她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骆知遥不说话,老李也不强求她作出什么保证,只是挥挥手让她离开。但他知道,像她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有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中二大义”,心里总是为某些事情抱不平,其实那些话自己本不必要说,只是做老师久了,职业病总让自己唠叨几句。
他从不是性善论、性恶论的任何一个信奉者。在他看来,人的本性中有善必有恶,善恶相存,而教育的目的,就是要激发出这些孩子本来就有的善。
他看着骆知遥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笑了笑:去吧孩子,我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而且,我也想看看,老师的孙女,是不是也会成为一束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