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此间木

1、第 1 章 路遥知马力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夏天老爷子的余威尚在，更何况是在太阳先生散发耀眼自信光芒的时候。窗外的蝉疯狂地叫着一年的分量，吵得骆知遥更加烦躁。她本就受不得热，气血旺得很，偏偏教室里不开空调，大家似乎都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热似的。这让骆知遥如何抵挡老爷子的余威啊？
　　她被热得没法，拿起报名时发的新书就开始扇风，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却又对这天气无可奈何。于是这一扇便停不下来了，停了冒汗，不停手酸。
　　“唉！”她小声地叹了口气。
　　教室里突然起了骚动，坐在靠走廊边窗户的零散几个男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朝窗外的走廊远处看：
　　“来了诶来了诶……”一个男生叫着。教室中只坐满了一半多一点的位置。大家听见这话，赶忙坐好，那个男生也拉好凳子坐下。骆知遥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偷偷吐出舌头，希望能散些热——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随后，班主任老李走了进来。
　　“今天，我们正式迎来了往后两年的同学，……”果不其然，确实是新同学登场的时候了。但显然，老李同志还要发表一会儿的“高二宣言”，骆知遥抹了抹头上的汗，看上去在严肃地听着高二的重要性，心里却不禁为外边没吊扇的同学发表自己的同情。
　　老李总算说完了，他走下讲台，对外面说：“进来吧！”转头又对里面说了声：“还不鼓掌欢迎？”一边走上了讲台的另一头。众人也开始明目张胆地兴奋，为新同学使劲儿地鼓掌。
　　外面传来几句不好意思的推搡，接着进来几位男生，骆知遥随意打量了一会儿——嚯，这得有一米八了，不错不错。
　　她心里想着不错，并不是想着在如诗的年纪来场刻骨铭心的爱情，而是报名时她找到老李，说自己想坐在讲台边上的位置。原因无他，教室中五个风扇，只有讲台头上的那个马力最足，能吹得人头昏。当然，对于骆知遥这种容易干旱的人，这无疑是救世甘露。
　　老李答应了她，说只要明天分班时自己分不到同桌，这事便成了。如今这一瞧，都是大个，可把161cm的骆知遥乐坏了——离“超级风扇”不远啦！
　　随后进来的是个子参差不齐的一众人，矮些的女生缩在墙角，无法分辨具体身高。
　　老李让新同学挨个上讲台做自我介绍。骆知遥对此毫无兴趣，毕竟是同学，也不缺这一时半会的时间来了解，以后的日子可长着呢。所以她不过是在“小矮子”们登场时才抬头看几眼。还好老李像是牢记约定，一连两个女生，都没安排到她身旁。
　　直到那个人走上讲台。
　　多年以后，骆知遥会记得那个满是亮黄色阳光的上午，一位肤色很白的女生缓缓走上了讲台，两条藕臂略有局促地贴着干净的白色校服短袖；她有着微微起伏的胸部，紧紧抿住的嘴角，还有金色边框的眼镜。
　　透过那眼镜，骆知遥可以看见那双眼睛被女生的眉毛轻轻压下，或许等她舒展开眉头，眼睛还会更大些呢？
　　会是内双还是外双？啊，单眼皮也是有可能的！我这地方看不清呢……骆知遥心里想。
　　我的眼镜是银色边框呢！她又想。
　　“告诉大家你的名字吧！”老李说话轻轻的，在骆知遥的记忆中这是难得的温柔，颇有些鼓励的意思。
　　那女生继续抿嘴，眉头压得更低了，与此同时，她的头也垂下来了些，却不带有犹豫的模样。骆知遥不明所以，顺着她的手臂一直看到手指，才发现她在拿粉笔。
　　长得还行，手挺好看。骆知遥想。
　　女生的动作很慢，像某部电影中的一只动物一样，不过呢，这家伙身上散发着满满的不情愿。
　　骆知遥小声地笑了一句：是吧是吧，我也觉得老李事儿多呢！
　　黑板上传来“哆哆”的声音，骆知遥抬头一看，那字写得端端正正，在黑板的绿色背景下，粉笔字头一次被写得这样苍劲有力，或许还可以说是带上了笔走龙蛇。
　　下面的同学们都被这字惊到了，老师们上课板书，多半是求快与准，要把粉笔字写好这事，必是在一个又一个的目标之后的，所以同学们对好字见得少，遇见这般厉害的人，都傻了眼。
　　骆知遥也看得一愣，低头翻开书的第一面，那上面有自己昨天写下的名字。好嘛，还笔走龙蛇，这分明是春蚓秋蛇。骆知遥愤愤地撇开头。
　　班上忽然又起了议论。骆知遥停下脑海中的漫游天际，又看见黑板上写的字，一下子就知道了他们在说什么。
　　在黑板上，有着比这字体更惊人的事情——那黑板上分明写着：
　　鹿远帆。
　　比“鹿远帆”三个字更惊人的，是鹿远帆这个人——全年级也是全校唯一一个哑巴。这个哑巴，不是指她是一个声音沙哑的小憨巴，而是她真的不会讲话。但她并不聋，耳朵据说还挺好的。
　　听见众人的议论，鹿远帆只是垂下了眼眸，面无表情，比起刚才的紧张和拘谨，她这时反倒显得更加放松了。
　　老李自然也听见了议论，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都别吵了！”骆知遥才如梦初醒，从四周议论声中回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忽地一下盯着鹿远帆看——讲台到她的腰部左右，手臂略弯时能看见半个未被讲台挡住的手掌，比老李矮了半个头——这分明也是她的海拔所能经历的事！
　　不，不，相信老李，刚刚那两位女生不也是这个身高么？老李记得的，他是记得的……
　　骆知遥看向老李。
　　老李抱歉地对着骆知遥笑。
　　完了，完了！骆知遥只觉得一片强光向自己照来，把自己的身形暴露在太阳的狂笑之下，她看着到了嘴边的“超级风扇”离自己越来越远，消失在一阵又一阵的热浪里。
　　鹿远帆刚刚成为骆知遥的同桌时见到她这副被人夺取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模样，表面上没显出什么，心里却不住劝自己：没事的，她如果实在不愿意，我可以走的。毕竟，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没有什么好难过伤心的。
　　窗外的太阳依然发着自己的光，树上的蝉依然唱着自己的歌。即使半路杀出个鹿远帆，骆知遥也依然扇着自己的风。只是一想到到手的风扇就这样吹了，她就更觉得烦躁，十分想啧上几句来表达自己内心对老李的不满。可当她瞥见自己身旁的罪魁祸首时，又及时刹住了嘴。
　　万一叫人误会我讨厌她就不好啦！
　　骆知遥想，身为哑巴，在一个全是正常人的环境中学习，肯定少不了来自周围环境中或多或少的歧视。即使自己百般不愿，毕竟也是离她最近的人，更不能让她有这样被讨厌的感觉。
　　骆知遥一下子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了不得，连带着一种义愤填膺——那些敢歧视我新同桌的人，都会被太阳审判的！
　　想到这，她自己倒忍不住笑了：你看刚刚鹿远帆的镇静模样，说不定人家根本不需要呢？
　　分班这事儿算是过去了。但比起新学期的开始，少男少女们更关心的总是新事物的到来——鹿远帆。
　　老李前脚刚走，骆知遥就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虽然她本人并不是众人的关注点，但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自在。她没地方可看，于是也偷偷摸摸地开始打量起身旁的人来。
　　鹿远帆早在高一就在兴庆中学就读了，但除了她自己原来班上的人以外，真正能把她长相和名字对上号的人不多，也像是为了避开众人的关注，她总是避着人群走，不社交，不出头，就避免了被人注意。实在有人好事，要像看猴似的看自己一眼，那也无所谓。在她看来，这种行为极其幼稚，她没有必要和小孩计较。
　　大家议论就议论吧，毕竟那些听起来像是在惋惜自己哑巴的声音，才是最让人难过的。那些议论纷纷，反而更让自己觉得舒坦。
　　久而久之，大家就渐渐忘记了这个哑巴，在他们漫长的人生中，鹿远帆不过是他们斑驳岁月中一颗无意中被丢进水里的小石子。
　　但很显然，如今这种热情重又被唤起。面对这些好奇的视线，鹿远帆并不拘束，从坐到骆知遥身边开始一直到现在，她要么整理课本，要么安静看书，仿佛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骆知遥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并不是哑巴，不是议论的中心，不是众人的焦点，她只是一位高二学生，只是一个健康又平凡的人。
　　她忽然很好奇这个人：鹿远帆到底为什么是哑巴？为什么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身边的视线？她不说话，不会是装出来的哑巴吧？
　　骆知遥看着自己发呆。这样近的距离，眼神也一点儿也不加掩饰，这下鹿远帆真的有些不自在了。她轻轻地皱起眉头，对着直白又持久的目光感到不满。可不动声色地转头一看，她却发现这位新同桌只是在对着自己发呆。
　　“鹦鹉！”后面有人喊了一句。
　　这一叫让骆知遥回了神，鹿远帆没来得及移开目光，两人对视了一会，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骆知遥转过头寻找那声音的主人：“啊？”
　　坐在她后面的伍勇“嘿嘿”地笑了声，说着：“借支笔芯。”
　　骆知遥拿了一支给他，补一句：“记得还。”
　　伍勇又笑两声。
　　没过一会儿，他又叫：“鹦鹉！”
　　骆知遥继续回头，“什么事？”
　　“借把尺子。”
　　骆知遥继续给他，依然补了句：“记得还。”
　　伍勇又笑，继续喊她。
　　鹿远帆听见笔被按在书本上的声音转头去看，发现骆知遥已经拿着一把尺子俯过身去架在那个男生脖子上，神色严肃：“你最好有什么大事。”
　　伍勇小心翼翼地移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尺子，仿佛那真是什么杀人利器，同时嘴里念叨：“能……能不还吗？”
　　骆知遥拂开他的手，把尺子往下按了些，眯了眯眼睛。
　　鹿远帆用余光瞥着这边，看不太清，但是两人好像是要打起来了一样。
　　骆知遥压低了声音，与伍勇靠近了些：“不还可以，两百个响头……”
　　隔得有些远了，但骆知遥的声音不算太小。鹿远帆发现骆知遥的声音出奇的与众不同。可以听出是压低了声音，但更带着一种颗粒感，还含着怪异的沧桑。
　　再加上电影中犯罪头目的经典语气。
　　鹿远帆没忍住好奇心，悄悄转头又看了骆知遥一眼——秀眉挺鼻嫩唇，头顶还冒有几个洋溢青春活力的小痘痘——确实是个年轻的女孩啊……
　　伍勇顺着骆知遥的话，拍了下桌子：“你还提，上次刷我饭卡欠的七百个响头你还没换呢！”
　　骆知遥像是傻了眼，“唔”了一声，再开口时又是一副狗腿模样：“小的给您赔不是，您大人有大量，上次那事儿就算了吧！莫要跟我这人计较……”
　　骆知遥知道伍勇想干什么——在她之前听见他与他的新同桌交谈时提到了自己的“鹦鹉”外号就知道了。
　　与一般人相比，骆知遥天生就多了项技能——伪音。从小时候模仿他人语气的惟妙惟肖到如今模仿音色的真伪难辨，骆知遥凭借自己的天赋，被按上了“鹦鹉”这个外号。很显然，伍勇的新同桌是听过自己的鼎鼎大名的，才会请求伍勇让自己展示一番。
　　放在平时，骆知遥肯定是理都不理，用自己的原音糊弄过去，但鬼使神差地，她今天却对伍勇明里暗里的暗示一一回应，也连着换了几个截然不同的音色，秀得伍勇新同桌两眼放光。
　　只是她有些索然无味，只给对方回了个友好的笑容，转过身不再说话了。转身时，她却忍不住看了眼鹿远帆。
　　她未来两年的同桌，此时正安静地翻看着新发下的语文书上的文章，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刚才她的精彩表演。
　　不是说耳朵没问题么？骆知遥心里想着，莫名其妙地涌上些丧气：难道我的伪音退步了？
　　感到身边人目光的收回，鹿远帆松了口气，紧绷的背部也稍稍弯下了些。
　　骆知遥撑起下巴，望向窗外——金黄的阳光照着学校里浅灰色的水泥路面，楼下整齐分布着几个绿色的小花坛。在其中一个花坛边上，一只灰黑色的小狗趴在草丛边短短的影子下，在花坛的另一头，另一只橙黄色的小猫轻快地跃上花坛的边缘，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也“喵喵”地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