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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 无功不受禄 那本兵书, ...

  •   那本兵书,仿佛不是桥梁,而是一道骤然落下的闸门,将柳昭月隔绝在外。

      自那日国子监外陆时冷然告辞后,柳昭月赌气般地没有再去。
      她告诉自己,不过是欲擒故纵,晾他几日。她照常参加京中贵女的诗会花宴,赏花扑蝶,谈笑风生,努力扮演那个明媚张扬的相府千金。

      可只有贴身侍女小荷知道,小姐常常对着窗外发呆,茶饭不思。
      偶尔听到其他贵女议论“今科那位俊朗的陆传胪”,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却强忍着不回头去问。

      又过了几日,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柳昭月坐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忽然想起那次他冒雨护书的情形。心念一动,再也坐不住。

      “备车,去国子监。”
      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样的天气,能让他念及旧情?虽然并无甚旧情。

      马车再次停在那条熟悉的巷口。
      柳昭月没有下车,只让小荷撑了伞去等。
      她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跳得厉害。

      散学的钟声响起,学子们陆续而出。
      终于,那抹青衫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独自一人,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

      小荷连忙迎上去,似乎说了些什么,递过去一个崭新的、裹着油纸的包裹——里面是她新炖的冰糖雪梨羹,最是润肺止咳。

      柳昭月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她看见陆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包裹上,并未立刻接过。
      雨声淅沥,她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到陆时的嘴唇动了动,神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心凉的平静。
      他对着小荷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竟绕过她,径直朝着马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柳昭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他是终于要来跟自己说话了吗?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角,指尖微微发颤。

      陆时在马车窗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隔着雨帘,对着车窗微微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冷淡,穿透雨声传来:

      “柳小姐。”

      柳昭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陆传胪,雨大天寒,一点羹汤,聊以驱寒罢了。”
      她刻意用了他的功名称呼,显得更正式,也掩藏了那点小心翼翼。

      “多谢小姐美意。”陆时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这冰凉的雨。
      “只是,无功不受禄。前番兵书,已承小姐过大之情,陆某心内难安,实不敢再受小姐任何馈赠。”

      “那本书…”柳昭月急急道,还想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那本书是你凭自己寻到的,与我何干?”

      陆时抬起眼,目光终于对上她的。那眼神深邃,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清晰地映出她的慌乱与强作镇定。

      “小姐,”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雨点砸在她心上,“世间巧合皆有因果。陆某虽不才,尚不至愚钝至此。您的心意,陆某…明白。但也正因明白,才更不敢承受。”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愈发沉凝:“小姐是云端皎月,陆某乃地上尘泥。
      月华普照,尘泥或可沾得一丝清辉,然若靠得太近,于月是自降身份,徒惹非议;于泥…则是僭越本分,易生妄念,恐招灭顶之灾。
      前次之言,字字出自肺腑,还望小姐…体谅陆某处境,勿再枉费心神。”

      勿再枉费心神。体谅他的处境。

      这比直白的拒绝更让柳昭月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
      他不仅拒绝了她的心意,更是将她所有的行为,都置于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甚至灾难的境地。
      她的喜欢,她的靠近,于他而言,竟成了需要规避的风险和需要体谅的负担?

      柳昭月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抓着窗棂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车窗内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他冰冷的话语和窗外无止境的雨声。

      她看着他再次躬身,那姿态礼貌周全,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撑着那把旧伞,一步步走入迷蒙的雨雾中,青衫背影很快模糊不清,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甚至没有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

      马车里,柳昭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小荷忐忑地回到车上,看着小姐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

      “走吧。”良久,柳昭月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柳昭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可眼前全是陆时那双冰冷拒绝的眼。

      委屈、难堪、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意图的羞耻…种种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片冰凉的空茫。

      这一次,他的话如此清晰直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她臆想的空间。
      没有秘密身世需要守护,只是单纯地、彻底地因为“门第之差”而划清界限。
      他清醒地认识到这差距带来的不仅是流言蜚语,更是实实在在的、可能影响他仕途的风险。他不要她的“玷污”,也不要因她而生的“妄念”和“灾祸”。

      她的喜欢,在他精密冷静的权衡里,成了最不划算、最需摒弃的东西。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灼烫着脸颊。她倔强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柳昭月,何时这样卑微过,这样被人弃如敝履,甚至被视为洪水猛兽过?

      然而,就在这一片心灰意冷之中,那股不甘的火焰,却又在灰烬里顽强地重新燃起一点星火。

      他越是这般理智到冷酷,越是这般将她推得远远的,她反而…反而更清晰地看到他那份在寒微中挣扎向上的艰难与自持。
      他不是厌恶她,他是厌恶一切可能让他失去掌控、让他行差踏错的因素。而她的身份和热情,无疑是最大的不确定。

      “小荷,”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异常平静,“回府吧。”

      她没有再让人去查什么。他的“处境”,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是一条狭窄而陡峭的独木桥,他不能分心,不能背负任何额外的重量,更不能被桥下的风光迷惑而失足跌落。

      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心中第一次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或许,父亲是对的。她的世界与他截然不同,她以为的甜蜜,于他或许是砒霜。

      可是…明白归明白,要她就此放手,那点星火般的不甘仍在微弱地闪烁。

      她不再日日去国子监外等候,却开始更加留意朝堂的动向,留意寒门官员的晋升之路,留意父亲偶尔提及的、关于今年新科进士们授官去向的零星话语。
      她似乎沉静了许多,那双总是明媚飞扬的眼眸里,渐渐沉淀下一些更深的东西。

      她不再试图去敲那扇紧闭的门,而是开始尝试去理解,那扇门为何紧闭。

      而陆时,在那一日彻底说清之后,似乎真的将她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他更加勤勉地攻读、撰文、与志同道合的师友探讨时政,凭借着传胪的优异名次和扎实的才学,逐渐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偶尔有一些精辟的建议得到上官的赞赏。

      两人仿佛行驶在再无交集的水道上,唯有那本孤零零躺在陆时书案上的《韬略奇正论》,沉默地见证着那一场来得汹涌、却被强行斩断的少女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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