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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樱落惊鸿(二) 樱林深处, ...

  •   樱林深处,一个青衫男子正背对着她们与几位大臣交谈。
      虽看不见正面,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在满园华服中格外醒目。
      微风拂过,粉白花瓣簌簌落满他肩头,他微微侧头拂去落花,露出清俊的侧脸。

      “那是谁?”柳昭月下意识地问。

      赵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讶地挑眉:“你竟不认得?那是今科的传胪,寒门出身却才华横溢。”

      柳昭月恍若未闻,只怔怔看着。恰在此时,陆时转过身来,与一位老臣说话时抬眼,恰好与柳昭月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

      只这一眼,柳昭月十八年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
      宴席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丝竹余音在耳畔若有似无地缠绕。
      柳昭月提着裙摆,快走几步,纤纤玉手轻轻拽住了父亲宽大的袖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与急切:“爹爹,方才席间那位陆……”

      左相柳文渊脚步一顿,何等精明的人物,立时从女儿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眸中窥破了少女心事。
      他眉头微蹙,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陆时?此子确有如锥处囊中之才,殿试策论鞭辟入里,陛下亦曾嘉许。”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女儿,“然,明珠虽亮,终是生于寒潭。门第之隔,绝非良配。”

      “寒门又如何?”柳昭月下颌微扬,眸光灼灼,像是不服输的蝶试图挑战早来的秋风。
      “爹爹当年亦是白衣出身,凭藉胸中经纬、笔下乾坤,不也一步步位列台阁,成就今日之业?英雄何须问出处!”

      柳文渊凝视着爱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那是经历过风浪之人回望来路时的慨叹:“正因爹爹是从那荆棘路上蹚过来的,才深知其中之艰、之险、之孤寒。
      官海浮沉,非仅有才便可一帆风顺。你是我掌上明珠,婚姻之事关乎你一世喜乐,岂能儿戏?”

      柳昭月檀口微张,还欲争辩,柳文渊却已转身,笑容得体地迎向一位走来的同僚,将那未尽的言语彻底截断。
      她望着父亲与人寒暄的背影,贝齿轻咬下唇,足尖泄愤似的碾了碾地,心中那点不甘反而如遇风的野火,烧得更旺了些。

      三日后,国子监外,古槐洒下浓荫。柳昭月算准了散学的时辰,亲手提着一只剔红食盒,俏立在青石桥畔。
      她今日刻意摒弃了往日的明艳华裳,只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裙,乌云般的发髻间斜簪一枚羊脂白玉兰,通体清雅,倒映着桥下潺潺流水,仿佛画中人。

      学子们鱼贯而出,见到她皆是一怔,几位识得相府千金的公子忙上前拱手作揖。柳昭月只心不在焉地颔首回礼,秋水般的眸光越过众人,牢牢锁在监门那处。

      终于,那抹青衫身影独自走了出来。他微垂着眼帘,似仍在沉思某篇经义策论,清隽的眉宇间拢着淡淡的倦色与专注,直至走近了,方才察觉桥上的倩影。

      “陆公子。”柳昭月迎上前去,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陆时驻足,抬眸见是她,依礼微微欠身,神色疏离:“柳小姐。” 目光掠过她手中的食盒,并无探究之意。

      “听闻国子监膳堂口味寡淡,这是我亲手做的荷花酥,用的今岁新采的莲芯,清甜不腻,状元不妨尝尝?”
      她递出食盒,指尖因微微用力而泛白,颊边飞起一抹极淡的红霞。

      陆时的视线在食盒上停留一瞬,并未伸手:“小姐厚意,陆某心领。只是在下已用过午膳,实在不便再纳。”

      那只递出食盒的纤手顿时僵在半空,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像是突然变得粘稠而滚烫。
      柳昭月感到一丝难堪如细针般刺入心尖,但她迅速压下那点涩意,几乎是强硬地将食盒塞入他手中,触到他微凉的手指,自己的指尖却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

      “既已用过,便留着晚间歇息时垫一垫肚子。读书费神,总饿着怎么行?”她语气努力维持着轻快,却不给他再次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走。几步开外,忽又回眸,眼底闪着倔强的光,“明日我再送来!”

      马车辘辘而行,侍女小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明日…我们还来吗?”

      “来!为何不来?”柳昭月指尖绞着帕子,唇瓣被咬得愈发嫣红,像是问小荷,又像是告诉自己,“他越是这般推拒,我越要看看,他那身清冷骨头里,究竟能撑住几分硬气。”

      此后日复一日,柳昭月的身影几乎成了国子监外一景。
      精巧的点心,温补的羹汤,陆时始终客气却坚定地拒而不受。
      她便转换策略,或是温言软语说服他那面露难色的小书童,或是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将东西放在他常坐的石凳上。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这日,柳昭月正将一小罐显然价值不菲的明前龙井递给那小书童,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柳小姐。”陆时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您实在不必如此。”

      柳昭月蓦然回首,眼眸瞬间亮如星辰,那光芒竟让陆时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你…你终于肯主动与我说话了?”

      陆时沉默了片刻,日光透过枝叶在他清瘦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影。他缓缓道:“小姐金枝玉叶,陆某寒微之躯,实不堪承受如此错爱。云泥之别,非虚言也。”

      “值不值得,从不是由被赠予的人来判定,而是由付出心意的人来决定。”柳昭月向前逼近一步,仰头直视他深潭般的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陆时,我知道你尚无婚约。”

      陆时后退半步,维持着守礼的距离,声音低沉:“功名未建,家业未立,何以家为?陆某不敢妄议婚嫁。”

      “那我便等你。”柳昭月笑了,那笑容明媚灼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等你建功立业便是。反正,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陆时凝视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靥,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动,似是触动,又似是更深的疏离。最终,他只是敛目,微微躬身一揖:“在下还需温书,告辞。”

      望着那决然离去、毫不留恋的青衫背影,柳昭月一直挺直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一抹淡淡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
      这月余,她心中默默关注着他的点滴。
      知晓他爱茶,目光偶尔会在名品茶叶前停留,脚步却未曾挪动。
      听说他苦读至深夜,也只是在心中悄悄盘算着温补汤膳的做法,却始终没鼓起勇气动手去炖。
      听闻他倾慕前朝某大家的山水真迹,她在父亲的珍藏前徘徊了许久,指尖几次触碰到画卷的边缘,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而他,就像那座隐匿在云雾中的孤峰,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那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让她只能远远观望,不敢轻易靠近。

      “小姐,”小荷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打断她的沉思,“打听到了!陆状元近来一直在寻一本失传的《韬略奇正论》,几乎是踏遍了京城所有书肆,都一无所获。”

      柳昭月眼眸倏地一亮:“怎不早说?我好像…在爹爹书房里见过这本兵书!”

      她心下雀跃,提起裙摆便要去书房寻宝,却在门口被柳文渊拦了个正着。

      “月儿,”左相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容错辨的忧虑,“你近来对那陆时,是否过于上心了?”

      柳昭月顺势挽住父亲的手臂,语气娇憨却坚定:“爹爹,您也常说陆时有经世之才,非池中之物。既是英才,女儿欣赏他,有何不可?”

      “有才,却未必是良配。”柳文渊摇头叹息,“他家世单薄,根基全无,日后仕途必多坎坷。你是爹娘娇养大的,何苦去趟那浑水?婚姻乃终身大事,岂能凭一时意气?”

      “家世并非他的选择,亦非他的过错。”柳昭月不服,“他能凭自身才学蟾宫折桂,将来为何不能凭本事挣出前程?我…我就是认定他了!”

      柳文渊望着女儿,只见那眼中闪烁着的执拗光芒。柳文渊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女儿继承了自己的坚韧而欣慰,又为她这不知变通的性子而担忧。
      他深知,女儿此番的坚持,或许会让她陷入未知的困境。

      他双唇紧闭,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因内心的纠结而愈发深刻。
      沉默良久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担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满是沧桑与关切:“罢了罢了,你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为父本不该过多干涉。但你要明白,这世间之事并非都如你想象般简单。你一腔热血地去追求,可这过程中充满了变数与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肃,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相府千金,身份尊贵,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行事切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凡事都要有个度。

      一旦失了分寸,不仅会让自己陷入不利境地,更会连累整个相府的声誉。为父不奢望你能事事顺遂,但求你能平平安安,守好相府千金应有的体统与本分。切不可因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日后追悔莫及的事。”

      柳昭月如愿取得了那本兵书,却并未直接送去。
      她心思玲珑,只悄悄使人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书铺或有此孤本的消息,“不经意”地透漏给了陆时的小书童。

      那日,当陆时终于在那家书铺“意外”觅得梦寐以求的典籍时,柳昭月躲在转角处,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迸发出的那抹难以置信的璀璨亮光,以及唇角那抹极少见的、真实的笑意。
      那一刻,她的心如同浸在了温热的蜜糖里,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然而这偷来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几日后再见,陆时立于桥边,周身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清冷料峭。

      “柳小姐,”他开口,声音里像是凝着初春的寒霜,“请您日后,不必再来了。”

      柳昭月心下一沉,面上笑容微僵:“为何…突然说这个?”

      陆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得让她心慌:“那本《韬略奇正论》,世间存世寥寥,岂是寻常书肆所能有?小姐,您费心了。”

      柳昭月的笑意彻底凝固在唇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精心安排,此刻都被赤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显得笨拙而可笑。

      “小姐的垂爱,陆某…感铭于心。”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割人的距离感。
      “然,寒门之士,虽无显赫家世,却尚有几分不容轻贱的傲骨。小姐的厚意,于陆某而言,过于沉重,恐难承负。”

      说罢,他拱手,深深一揖,那躬身的角度标准而疏远,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旋即转身,青衫背影决绝地消失在国子监朱红的大门内,未曾回头一顾。

      柳昭月独自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眼眶又酸又胀,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成一片潋滟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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