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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落水惊情(一) 夜宴,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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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华灯璀璨,衣香鬓影。
澄瑞亭畔曲水流觞,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觥筹交错间尽是言笑晏晏。
柳昭月端坐于母亲下首,目光却似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次次掠过对面席末那抹孤清的青影。
陆时作为新科传胪,位次靠后,几乎隐在光影交界处。
他敛目静坐,姿态如寒松立雪,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
偶有同科或官员与他搭话,他便执礼应对,言辞得体却疏淡,很快又复归于静默,仿佛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柳昭月心口涩涩发疼。自那日雨中决裂,她强忍着不再探听他的任何消息,试图将那份难堪的痴念彻底埋葬。
可只需一眼,所有努力便土崩瓦解。委屈、不甘、还有那斩不断的倾慕,绞缠在心间,让她坐立难安。
见他起身离席,朝着池边幽静的九曲回廊走去,柳昭月几乎未加思索,也寻了个借口跟了上去。
晚风带着池水的湿气拂面,稍稍冷却了她面颊的滚烫。她只想问个明白,哪怕只是听他说一句冰冷的话,也好过这般悬心吊肺的折磨。
回廊深处,灯笼的光晕变得朦胧。陆时正凭栏而立,望着墨色水面上一盏随波飘远的荷花灯,怔怔出神。
侧影在昏光下拉得寥落,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陆传胪。”柳昭月停在他身后几步开外,声音微颤,搅碎了一廊寂静。
陆时身形骤然一僵,猛地回身。看清是她,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扰与抗拒。
他迅速垂下眼帘,拱手:“柳小姐。”语气是惯有的平淡,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刻意的距离,“此处僻静,恐惹闲言,小姐还是请回席吧。”
又是这般!迫不及待地驱赶她!仿佛她是什么沾之即溃的毒药!
柳昭月所有压抑的委屈瞬间冲上眼眶,鼻尖一酸,向前逼近一步:“闲言?你我坦荡,何惧闲言?陆时,我究竟是何等洪水猛兽,让你避之唯恐不及?那本《韬略奇正论》,即便是我有心寻来,你就非要如此践踏吗?”
她情绪激动,并未留意到回廊木质栏杆因夜露湿滑,也未看到角落里一盆松景后,隐约有裙角一闪而逝。
陆时的脸色在光影下显得愈发苍白,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厉:“小姐!过往种种,陆某感念,然分寸不可越!请慎言!”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拉开距离,袖摆却不经意间拂落了栏杆上一小盆用作装饰的袖珍山石盆景!
“啪嗒”一声脆响,盆景坠地,泥土和细小碎石飞溅。
柳昭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下意识后退闪避,脚下那双绣鞋的云头恰好踩在方才溅落的湿泥和一颗圆润的小石子上!
“啊——!”她惊呼一声,重心顿失,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而身后,便是那片在夜色下深不见底的湖水!
陆时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是本能地猛扑上前,伸长手臂想要抓住她挥舞的手!
他的指尖险险擦过她冰凉的指尖,却终究迟了一瞬——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如同惊雷,炸碎了宴席的喧闹!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柳昭月的惊呼,窒息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繁复的衣裙遇水变得沉重无比,如同无数只手拖拽着她向下沉沦!她拼命挣扎,冰冷的湖水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视线迅速模糊,只剩下一片绝望的黑暗…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是柳小姐!!”
“快叫会水的内监!!”
岸上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奔跑声、杯盘碎裂声混杂一片,无数人影惊慌失措地涌向池边,却一时无人敢贸然下水。
陆时僵立在岸边,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在黑暗中挣扎、渐渐无力下沉的柳昭月,听着周围混乱的尖叫,额角青筋暴起,攥紧的双拳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下水,众目睽睽之下与相府千金肌肤相亲,他苦苦维持的距离、竭力避免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卷入无法预料的漩涡。他那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仕途方才起步…
不下水…难道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迟疑,一名闻讯赶来的內监已奔至岸边,正准备脱衣下水。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内监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或是拥挤中被人推搡,竟也“哎呦”一声,惊呼着跌入水中,溅起巨大水花,反而离柳昭月更远,一时间在水中自顾不暇!
这一幕更是引得岸上尖叫连连,混乱升级!
柳昭月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扑腾的双手渐渐没入水面…
“月儿!!”闻讯跌跌撞撞奔来的柳夫人发出凄厉的哭喊,几乎晕厥。
陆时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声绝望的哭喊中,彻底崩断!
所有权衡、所有顾虑、所有冰冷的理智,在生死面前,灰飞烟灭!
他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绝望的决绝,猛地踢掉官靴,甚至来不及脱去外袍,便如一道离弦之箭,纵身跃入那冰冷的深渊!
“陆传胪跳下去了!”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湖水冰冷刺骨。陆时屏住呼吸,奋力划开水面,朝着那抹正在下沉的嫣红嫁衣游去。
水下的世界模糊而混乱,水草甚至缠上了他的脚踝。他奋力挣脱,眼中只有那个缓缓下沉的身影。
终于,他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腕,用力将人揽入怀中,托出水面。
“咳…咳咳…”柳昭月接触到空气,本能地剧烈咳嗽,冰凉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剧烈地颤抖着,下意识地死死缠抱住这唯一的依靠,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别怕,屏住呼吸。”陆时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水声和急促的喘息,却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一手紧紧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的头护在自己颈侧,另一只手艰难地划水,躲避着水中可能的障碍,奋力向岸边游去。
她的意识模糊,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唯有紧贴着的这个胸膛,传来剧烈的心跳和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无力地依偎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湖水的腥气。
岸上的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长竿、绳索纷纷递来。
混乱中,陆时一手死死抓住伸来的竹竿,一手仍牢牢护着怀中的人儿,在众人的拖拽下,艰难地靠岸。
当两人终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被拉上岸时,全场有一瞬间的死寂。
柳昭月浑身瘫软,几乎无法站立,全靠陆时半扶半抱着。初春的夜风一吹,湿透的薄绸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曲线,惊心动魄。
陆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周遭那些瞬间变得异样、探究、甚至带上了暧昧与怜悯的目光。
他毫不犹豫地迅速解开自己早已湿透、沉重不堪的青缎外袍,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几乎衣不蔽体的柳昭月严严实实裹住,紧紧揽在身前,隔绝了所有不合适的视线。
那一刻,他忘了避嫌,忘了分寸,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保护欲。
“月儿!我的儿啊!”柳夫人哭喊着扑上来,抖着手抚摸女儿冰冷的脸颊。
左相柳文渊紧随其后,脸色铁青,目光如炬般扫过相拥的两人和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最终落在陆时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感激,有后怕,有审视,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可挽回的决断。
“快!送小姐回府!速请太医!”柳文渊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
侍女嬷嬷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陆时手中接过几乎昏厥的柳昭月。
那件裹着她的青袍,沾染着他的体温和气息,仿佛成了她与世界之间最后的屏障。
陆时沉默地站在原地,浑身滴水,发髻散乱,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更显面色苍白。他看着柳昭月被簇拥着离去,黑眸深处如古井无波,却仿佛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奔腾。
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尘埃落定的沉寂。
他知道,从他跃入水中的那一刻起,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世界,已天翻地覆。
而回廊暗处,那盆跌碎的盆景旁,一双绣着金线的凤头履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