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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落水惊情(二) 翌日,柳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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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柳昭月从高烧和噩梦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
昨日落水后的记忆支离破碎,唯有那刺骨的冰冷、濒死的恐惧,以及…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耳边沉稳的“别怕”,清晰得令人心悸。
小荷红着眼睛喂她喝了药,才吞吞吐吐地告知她外间的风言风语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小姐,如今满京城都在说,您和陆传胪……说他救了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名节……”小荷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柳昭月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心中一片冰凉茫然。她没想到,一时冲动的后果竟如此严重。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来报:“小姐,老爷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柳昭月心中莫名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强撑着梳洗更衣,在小荷的搀扶下走向前厅。
还未进门,她便听到了父亲沉重的声音:“……陆传胪,昨日你救小女之恩,柳某感激不尽。然,如今流言如刀,关乎小女一世清誉,此事……你待如何?”
柳昭月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心跳如擂鼓。她透过门缝,看到厅中,陆时正站在中央。
他依旧穿着一身青衫,却不再是昨日那件湿衣。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
他听到柳文渊的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撩起衣摆,然后,在柳昭月震惊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相爷,夫人。”他的声音清晰而沉静,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昨日之事,事发突然,陆某为救人性命,唐突了小姐,致使小姐清誉受损,此乃陆某之过。百死莫赎。”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柳文渊锐利的审视:“陆某虽出身寒微,亦知‘责任’二字。若相爷与夫人不弃,陆某……愿娶小姐为妻,以全小姐名节。”
厅中一片死寂。
柳昭月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麻。他……他来求亲了?她梦寐以求的事情,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实现了?
可她却没有半分喜悦。他的话语那般清晰,逻辑那般严密——为救人,致清誉受损,故愿承担责任。字字句句,皆出于“责任”与“道义”,唯独……没有半分情意。
柳文渊沉默地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目光深沉,久久不语。他自然看得出这桩婚事背后的勉强,更能预见女儿未来可能面临的委屈。但……流言汹汹,这是目前保全女儿和相府声誉最稳妥、甚至是唯一的方法。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陆时,你可知你若娶了月儿,意味着什么?日后或许会有人讥你攀附,或许会……”
“陆某明白。”陆时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一切后果,陆某一力承担。只求……”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扉方向,恰与门缝后柳昭月仓惶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复杂难辨,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他迅速收回视线,继续道:“只求能保全小姐声誉。此外,陆某别无他求。”
柳文渊与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妥协。
“起来吧。”柳文渊的声音缓和了些,“此事……便依你所言。只是,老夫还有一个条件。”
“相爷请讲。”
“三年。”柳文渊沉声道,“成婚三年内,若小女觉得这婚事并非她所求,不堪忍受,你需得放她归家,和离另嫁。你可能答应?”
这条件堪称苛刻,几乎是为柳昭月留好了全部的退路。
陆时闻言,脸上竟无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或是根本不在意。他再次躬身:“陆某答应。”
婚事就这样仓促却又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纳采、问名、纳吉……一切流程都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着,相府和陆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想要尽快将这风波平息下去。
大婚之日,相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之下,却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前来道贺的宾客们,脸上笑着,说着恭喜,眼神却难免带着几分探究与意味深长。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绣遍地。
柳昭月顶着沉重的凤冠,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手心冰凉,心跳得厉害。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侍女们请安的声音:“姑爷。”
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淡淡酒气的陆时走了进来。
他同样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他原本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平时罕见的艳色,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怠和疏离。他挥手屏退了伺候的丫鬟。
新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静得能听到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陆时一步步走到床前,停下。他静静地看了柳昭月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挑开了那顶绣着鸾凤和鸣的喜帕。
喜帕下,柳昭月妆容精致,眉眼如画,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她抬起头,带着一丝羞涩、一丝期盼、更多的却是惶恐,望向他。
陆时的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艳,但那光芒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
“夫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用的是最标准的、却也最疏离的称谓。
柳昭月的心微微一沉,轻声回应:“…夫君。”
陆时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柳昭月的心湖:
“昭月小姐。”他甚至没有用更亲密的称呼,“今日之事,实属无奈。你我皆知,这场婚姻始于一场意外,一份责任。”
柳昭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嫁衣的袖口。
“我答应过相爷,三年之期,若你悔了,随时可离去。”他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在那之前,在外,你是陆某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自会敬你、护你周全,不让你因我而再受非议。在内……”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眼神清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唯独没有半分新婚丈夫该有的温情。
“我们便以礼相待,互不干涉,可好?”
互不干涉……以礼相待……
柳昭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听着那冰冷彻骨的话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那日落水时池水的冰冷,更刺骨百倍。
她所有的羞涩、期盼、甚至那一丝因他跳水救她而重新燃起的微弱火花,在这一刻,被他这番话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冰凉。
原来,她千方百计求来的,不是花团锦簇的良缘,而是一座冰冷华丽的牢笼。
而她深爱的这个人,正是亲手为她锁上牢门的人。
烛泪缓缓滑落,凝固成一道凄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