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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六章 晨昏之间 翌日,柳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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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柳昭月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灼痛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沉重的疲惫感和四肢百骸的酸软便先一步袭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不再是相府闺房中她惯用的软烟罗,而是大红的锦帐,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提醒着她身份已然转变。
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冰冷的湖水,窒息的恐惧,坚实的手臂,还有……那双在烛光下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以及那些将她彻底打入冰窖的话语。
“互不干涉…以礼相待…”
心口一阵尖锐的抽痛,比身体的任何不适都更让她难以忍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泣音的抽气。
“小姐,您醒了?”守在床边打盹的小荷立刻惊醒,连忙凑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和欣喜,“您终于醒了!您发了整整一夜的高热,可吓死奴婢了!”
柳昭月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水…”
小荷赶紧端来温热的蜜水,小心地喂她喝下几口。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却化不开堵在心口的那块寒冰。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微弱地问。
“已是巳时初了。”
小荷回道,又补充道,“太医一早又来诊过脉了,说您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药刚煎好,一直在灶上温着呢,奴婢这就去端来。”
小荷说着,快步出了房门。
柳昭月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间新房。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精致典雅,一应物件皆非凡品,甚至比她在相府的闺房还要华贵几分,显然是父亲的手笔,生怕她受了一丝委屈。
地上铺着厚厚的缠枝牡丹地毯,隔绝了初春的寒意,多宝阁上摆着珍贵的玉器古玩,窗边琴案上放着一把焦尾古琴……处处用心,却处处透着一种客居的陌生感。
这就是她往后要生活的地方了吗?和一个……视她为责任和负担的夫君。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小荷压低的声音:“姑爷。”
柳昭月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不可闻。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怎么样了?”是陆时的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冰冷,但依旧平淡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
“回姑爷,小姐刚醒,喝了点水,精神还是不大好。”小荷的声音带着小心。
“药端来了?”
“是,正温着。”
“给我吧。”陆时的声音近了些。
柳昭月感觉到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气混杂着墨香,驱散了少许汤药的苦涩味道。
“昭月,”他唤她,语调平稳,用的是昨夜定下的、疏离的称谓,“该喝药了。”
柳昭月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依旧清隽,但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也未曾安眠。他端着药碗,白瓷衬得他的手指修长却骨节分明。
见她醒来,他目光微闪,并无多言,只将药勺递到她唇边。
药汁浓黑,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柳昭月本就心口堵闷,闻到这味道更是胃里一阵翻涌。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细眉微蹙。
递到唇边的药勺顿在了半空。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陆时举着药勺,看着她抗拒的姿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并未勉强,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是默默地将药勺放回碗中,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药是苦了些,但太医嘱咐,必须按时服用,方能驱尽寒气。”他平静地陈述,听不出喜怒,“你若怕苦,我让下人备些蜜饯。”
他的态度太过平静,太过……公事公办,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这份冷静比任何不耐都更让柳昭月感到难堪和刺痛。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碗中浓黑的药汁上,忽然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她伸出手,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却带着一丝倔强:“不劳烦传胪,我自己来。”
陆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并未坚持,将药碗递了过去。
柳昭月接过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如同赴死般,仰头将一整碗苦涩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剧烈的苦味瞬间席卷了舌根喉咙,激得她一阵猛咳,眼泪都呛了出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皱缩在了一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杯温水,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小碟晶莹的蜜渍梅子,无声地放在她床边的矮几上。
柳昭月咳得满脸通红,接过水杯猛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下那翻江倒海的苦涩。她没有去碰那碟梅子,只是用绢帕擦了擦眼角呛出的泪,将空碗递还给他,低声道:“多谢。”
疏离而客气,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
陆时接过空碗,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两人俱是微微一僵,迅速分开。他站起身,将碗递给一旁的小荷。
“你既喝了药,便好生歇着。”他垂眸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我已告假三日,这几日都会在府中。若有不适,或有何需用,可让丫鬟去书房寻我。”
书房?柳昭月抬起眼睫。所以,这偌大的新府邸,他早已为自己划定了疆域,连第一日,都不愿在她房中多待片刻。
“好。”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拉高锦被,将自己蜷缩起来,声音闷闷地从被褥中传出,“不敢耽误传胪正事。”
陆时看着她单薄而抗拒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只道:“午间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线,也仿佛将他身上那点清冷的气息一同带走。
房间里只剩下柳昭月和小荷,以及弥漫不散的药味。
小荷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药碗和蜜饯,大气也不敢出。
柳昭月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确认他确实走远了,才允许眼泪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枕衾之中。药力的作用下,身体渐渐回暖,可心口那块冰,却仿佛凝结得更硬了。
之后几日,便是这般模式化的重复。
柳昭月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喝药中度过。陆时果然如他所说,每日会过来两三趟,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有时是监督她喝药,有时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一句“今日感觉如何”,得到她同样客套的“尚可”或“好多了”的回答后,便不再多言。
他做得无可指摘。汤药、膳食、补品,无一不精,皆是按照太医的嘱咐精心准备。
她稍一咳嗽,他便能立刻察觉,眉头微蹙,吩咐下人再去添个火盆或是熬煮润肺的梨汤。他甚至亲自检查过窗棂是否有缝隙漏风。
但他的关心,精确得像是在核对一项项清单,确保“责任”范围内万无一失。那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周到,比直接的忽视更令人窒息。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柳昭月从小荷口中得知,那书房是这座宅子里最大、朝向最好的房间,里面摆满了陆时的书册和卷宗。他整日埋首其中,仿佛那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而他们的新房,乃至这整座华丽却空旷的宅院,不过是他履行“责任”时暂居的客栈。
这日午后,柳昭月觉得精神稍好了一些,勉强能倚着靠枕坐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小荷见她气色好些,便试着说些闲话想让她开心:“小姐,您不知道,这宅子虽是老爷早就备下的,但姑爷…哦不,传胪大人,前几日还是亲自又督着人重新打扫布置了一遍呢。
尤其是这卧房和旁边的小花园,都是按着您从前在相府的喜好添置的…”
柳昭月目光扫过房间里的陈设,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父亲的心意她自然懂得,至于陆时…那大概也只是他“责任”的一部分,是为了让这场交易看起来更体面一些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他…整日都在书房?”
“是呢,”小荷点头,“传胪大人真是勤勉,除了用膳和来看您,几乎不出书房门。奴婢有时送茶水过去,总见他在看书或是写东西,眉头蹙得紧紧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小荷立刻噤声,起身迎道:“传胪大人。”
陆时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卷书,似是刚从书房过来。他看到柳昭月坐着,气色似乎比前两日好了些,脚步微顿,道:“今日能坐起来了?”
“嗯。”柳昭月低低应了一声。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光洁的皮肤,两人俱是一怔。柳昭月下意识地想躲闪,却硬生生忍住。
陆时的手指也只是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仿佛只是在进行某种必要的检查。
“热度退了些。”他得出结论,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脸色还是太差。太医说虚症需得慢养,急不得。”
他的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在柳昭月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她垂下眼睫:“我知道。”
陆时似乎也不知该再说什么,房间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只有阳光静静流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她纤细脖颈和单薄的肩膀,忽然道:“若是觉得屋里闷,可以让丫鬟扶你去窗边的榻上坐坐,晒晒太阳。只是务必穿得厚实些,不可再着凉。”
说完这句近乎关怀的话,他似乎觉得有些逾越了“以礼相待”的界限,又立刻恢复了那副疏淡模样,道:“我还有几份公文需看,晚些再过来。”
然后,不等柳昭月回应,他便转身离开了,那卷书始终握在手中,仿佛是他与世界之间一道永恒的屏障。
柳昭月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虚弱无力的手,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上,似乎被那一点突如其来的、生硬的关怀,撬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尽管她知道,那或许,依旧只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