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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七章 家乡秘方 柳昭月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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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昭月的风寒高热渐渐退去,身体也不再那般酸软无力。然而,落水时呛入的冰冷池水和那极致的惊吓,却在她喉咙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的嗓音变得低哑粗糙,如同被砂纸磨过,全然失了往日清越婉转的调子。稍一说多几句话,喉间便痒痛难耐,引发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她满面通红,眼角沁泪,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太医又来了几次,调整了几回药方,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那苦涩的味道几乎成了她生活的底色。然而,那恼人的咳嗽与沙哑,却如同盘踞在她喉间的顽敌,迟迟不肯退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日午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柳昭月伏在榻边,用绢帕捂着嘴,单薄的肩背剧烈地颤抖着,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小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却收效甚微。
陆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他脚步在门口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这几日,他虽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但过来探视的次数似乎无形中多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略长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咳得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回引枕上,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咳出的泪珠,那双总是明亮灼人的眼眸,此刻因疲惫和病痛而显得有些黯淡失神。
小荷这才发现他,连忙行礼:“传胪大人。”
柳昭月也抬起眼睫看他,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又是一阵轻微的咳嗽。
陆时走到榻边,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已然温凉的汤药上。
“药又没喝?”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姐刚想喝,就咳起来了…”小荷小声解释。
陆时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探了探碗壁,触手微凉。他转身将药碗递给小荷:“去热一热。”
小荷连忙应声端着药碗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柳昭月无力地靠着,微微喘息,喉咙里仍不时发出嘶哑的杂音。陆时站在榻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咳得这般厉害,太医开的方子似乎效用不显。”
柳昭月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黯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用气声道:“或许…本就是…治不好的…” 声音破碎不堪,听着便觉难受。
陆时看着她那副认命又委屈的模样,唇线微抿,视线从她苍白的脸滑向她纤细的脖颈,仿佛能透过肌肤看到那受损的喉间。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未必。”他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病去如抽丝,需得对症。”
正说着,小荷端着重新温好的药进来了。陆时很自然地接过药碗,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先把药喝了。”他将药勺递到她唇边。
或许是咳得没了力气,或许是习惯了他的“例行公事”,柳昭月这次没有抗拒,顺从地张口咽下。极致的苦涩让她细眉紧蹙,却强忍着没有咳出来。
一碗药见底,她苦得舌尖发麻,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陆时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微凝,随即移开,将空碗递给小荷。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深褐色、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蜜炼丸子。
“含着。”他将一枚丸子递给她,解释道,“太医新加的润喉方子,能缓解咳痒。”
柳昭月有些诧异,之前并未听太医提起过。但她并未多想,依言将丸子含入口中。一股清凉微甘的滋味迅速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那火烧火燎的痒痛感竟真的被压下去了些许,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惊讶地抬眼看他。
陆时却已站起身,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既喝了药,便好生歇着,少说话。”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留和那枚意外的丸子,都只是他履行责任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然而,从那一日起,柳昭月的汤药里似乎多了一味不起眼的药材,气味微辛,而每日饭后,小荷总会准时奉上那么一枚清凉微甘的润喉丸子,说是太医嘱咐的。
奇迹般地,那纠缠不休的剧烈咳嗽,竟真的一日日减轻了。虽然嗓音依旧沙哑,但至少能勉强说些话,而不至于立刻引发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柳昭月心中疑惑,这太医先前换了几个方子都效果寥寥,怎的突然就妙手回春了?
这日,太医又来请平安脉。诊脉后,太医抚须笑道:“小姐恢复得比预想得好,喉间淤肿已消了大半,再静养些时日,嗓音虽不能立刻恢复如初,但日常言语当可无碍了。只是还需忌口,耐心调理。”
柳昭月轻声谢过,状似无意地问起:“多谢太医。不知此次用的方子,与前几回有何不同?见效似乎快了许多。”
太医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随即呵呵一笑:“小姐身子底子好,先前是寒气郁结于心肺,如今淤堵化开,自然就好得快了。方子都是寻常清热润肺的药材,只是剂量和配伍上稍作了调整。”
这话说得圆滑,却并未打消柳昭月的疑虑。她注意到太医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站在窗边看似翻阅书卷的陆时。
待太医告辞,小荷送人出去后,柳昭月倚在榻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那抹青衫身影。他侧对着她,身姿挺拔,目光低垂,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她心底那点疑虑的种子,却悄然生了根。
午后,小荷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软糯易克制的桂花糕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和神秘。
“小姐,”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您猜奴婢方才去厨房给您取糕点时,听到什么了?”
柳昭月抬眸,用眼神询问。
“奴婢听到太医身边的小药童在跟厨娘嘀咕,说咱们传胪大人前两日特意寻了太医说话,还给了太医一张什么…老家带来的土方子?说是对寒咳喉疾有奇效…”小荷声音压得更低,眼睛亮晶晶的,“太医起初还将信将疑,但看大人说得恳切,便试着在方子里加了一味药,又配了那润喉的丸子…没想到,真就让小姐您大好了!”
小荷越说越兴奋:“奴婢就说嘛,传胪大人看着冷冷清清,心里还是记挂着小姐的!只是不爱说出来罢了…”
柳昭月听着,整个人都怔住了。指尖捏着的半块桂花糕悄然滑落,掉在锦被上。
原来…是他。
那日他笃定的“未必”,那枚及时出现的润喉丸子,太医那闪烁的眼神和含糊其辞…都有了答案。
并非太医突然妙手回春,而是他,默不作声地,将他家乡的土方子递了过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破了这些日子以来凝结在她心口的冰层,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抬眼,再次望向窗边的陆时。
他不知何时已合上了书卷,正望着窗外庭院里初绽的新芽,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那双总是盛满疏离和冷静的眼眸,此刻竟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难以捕捉的…忧思?是在想念家乡吗?想念那给他这张土方子的人?
柳昭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小的雀跃。
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笨拙地,在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甚至不愿让她知道。
这份认知,像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阳光,骤然照进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灰暗压抑的心房。
她重新捡起那块掉落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原本觉得寡淡无味的点心,此刻竟也尝出了一丝清甜的滋味。
喉咙依旧沙哑,咳嗽也未完全停止,但她却觉得,呼吸从未如此刻这般顺畅过。
她看着他依旧挺拔却莫名显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的背影,心中悄然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选择沉默,那她便…装作不知道好了。
只是那之后,每次小荷端来汤药和那润喉的丸子时,柳昭月总会格外安静顺从地喝完、含服,不再像从前那般带着抗拒和委屈。有时,她甚至会主动问起:“今日…传胪大人可在府中?”
而陆时,依旧每日过来探视,依旧话不多,神情依旧清淡。但他似乎能察觉到她身体状况的好转,偶尔,在她顺利喝完药而不曾咳嗽时,她仿佛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类似于安心的情绪。
虽然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但柳昭月却开始相信,那或许不是错觉。
冰封的湖面之下,或许真有暖流在悄然涌动。只是破冰之路,尚且漫长。而她,忽然有了更多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