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冷面传胪》云中鹤卿

3、第八章 三朝回门

　　三朝回门的日子转眼即至。

　　清晨，柳昭月坐在妆台前，由着小荷为她细细梳妆。镜中的女子，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日的病容，已好了许多。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小荷为她绾起妇人发髻，簪上赤金嵌红宝的鸾鸟步摇，又取出一身正红色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的裙褂。

　　“小姐，今日回门，定要穿得喜庆些，叫老爷夫人放心。”小荷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小声絮叨。

　　柳昭月看着镜中一身红妆的自己，华贵夺目，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这身装扮，与其说是新妇归宁的喜悦，不如说是一场需要精心扮演的戏服。而她与陆时，便是这戏台上的主角，需得演给所有人看，尤其是她的父母。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间因紧张而泛起的微痒。

　　收拾停当，走出房门时，陆时已等在廊下。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直裰，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云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俊。只是他神色依旧平淡，见她出来，目光在她盛装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便微微颔首：“都准备好了？”

　　“嗯。”柳昭月低应一声，声音仍带着些许沙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府门。马车早已备好，规制宽敞华丽，亦是柳家陪嫁之物。陆时先一步上车，然后回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柳昭月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愣。这些日子，他虽每日探视，却始终保持着距离，鲜少有肢体接触。

　　只迟疑了一瞬，她便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稳稳地托住她的手指，力道适中，既扶稳了她，又不过分亲密。待她上车坐定，他便立刻松开了手，在她身旁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坐下。

　　马车辘辘而行，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

　　柳昭月端正地坐着，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的存在。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混合着书墨的气息，淡淡地萦绕在鼻尖。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他。

　　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微绷，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晃动的车帘，似乎也在出神。不知为何，柳昭月忽然想起那日他跳入冰冷池水中救她时的惊惶，想起他递过来那枚润喉丸子时的看似随意…心口那点微小的雀跃又悄悄探出头来。

　　或许…今日的回门，并不会如她想象中那般难熬？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马车经过一段不平的路面，猛地颠簸了一下。

　　“咳…！”柳昭月猝不及防，被颠得身子一歪，喉间顿时一阵痒意，忍不住咳嗽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手臂迅速而稳当地横亘过来，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肩背，防止她撞到车壁。另一只手则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

　　“小心。”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柳昭月接过帕子掩唇咳了几下，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脸上因咳嗽和窘迫泛起薄红。她低声道：“多谢…”

　　陆时收回手，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扫过，顿了顿，忽然起身，从车壁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温壶和一个茶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喝点水，润一润。”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准备妥当。

　　柳昭月捧着微烫的茶杯，小口啜饮着温水，那暖意似乎一路熨帖到了心里。她看着他重新坐下，依旧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体贴只是顺手为之。

　　可她心底却无法平静。他…竟是连温水都提前备好了吗？

　　马车在相府门前稳稳停下。早已得到通传的柳府仆从们整齐地列在门外等候。

　　陆时先下车，然后依旧伸出手，扶柳昭月下车。这一次，他的手臂似乎比刚才更稳了些许。

　　柳文渊和夫人早已等在正厅门口。一见女儿下车，柳夫人立刻红着眼眶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柳昭月的手，上下打量：“月儿！快让娘看看！身子可大好了？怎么瞧着还是这般清减？”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柳昭月见到父母，鼻尖也是一酸，强忍着泪意，露出一个笑容：“爹，娘，女儿很好，只是病后初愈，养些时日便好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听得柳夫人更是心疼不已。

　　柳文渊站在夫人身后，目光如炬，先是仔细看了看女儿的气色，随即视线便落在一旁沉默行礼的陆时身上。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大人。”陆时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起来吧。”柳文渊淡淡道，目光在他和女儿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视，“进去说话。”

　　厅内早已备好丰盛的茶点。落座后，柳夫人便拉着柳昭月的手问个不停，从日常饮食问到睡眠起居，事无巨细。柳昭月一一回答，语气尽量轻快，只挑好的说。

　　柳文渊则与陆时叙话，问些翰林院的公务、读什么书、与同僚相处如何等话题。陆时皆从容应答，言辞得体，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

　　然而，柳文渊何等人物，几句问答下来，便敏锐地察觉出这对小夫妻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女儿说话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瞟向陆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而陆时，虽礼数周全，却太过平静克制，看向昭月的目光里，缺少了新婚丈夫应有的温存与爱意。

　　酒过三巡，柳文渊挥退了下人，厅内只剩下他们四人。气氛微微凝滞。

　　柳文渊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看向陆时，缓缓开口：“时儿，今日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自家人。有些话，岳父便直说了。”

　　陆时端正了坐姿：“岳父请讲。”

　　“当日落水之事，虽是意外，但你救了月儿，保全了她的名节，我柳家承你的情。”柳文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今你既娶了月儿，她便托付与你了。我柳文渊的女儿，自小娇生惯养，性子或许娇纵了些，但心地纯善。她若有不是之处，你多看顾，多担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陆时：“我只问你一句，你可能真心待她，护她一世安稳周全？”

　　这话问得极重，几乎剥开了所有客套伪装，直指核心。

　　柳昭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裾，紧张地看向陆时。她怕听到那些出于责任的、冰冷的承诺。

　　陆时沉默了片刻，迎上柳文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

　　他站起身，对着柳文渊和夫人深深一揖。

　　“岳父岳母大人请放心。”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厅堂里，“小婿既娶了昭月，她便是我陆时之妻。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只要我在一日，必竭尽所能，护她安稳，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此心…天地可鉴。”

　　他没有说“爱”，没有说“喜欢”，甚至没有看柳昭月一眼。但他的承诺，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显得沉重而真实。那“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八字，更是超出了单纯的责任，带上了一种命运相连的意味。

　　柳文渊凝视他良久，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微微颔首：“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柳夫人也暗暗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柳昭月低着头，心中浪潮翻涌。他的承诺依旧带着距离，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至少，他是认真的，并非全然敷衍。

　　午宴后，柳夫人拉着柳昭月去内室说体己话，柳文渊则将陆时叫去了书房。

　　内室里，柳夫人细细问起他们这几日的相处。柳昭月只含糊地说他待她很好，很是周到，绝口不提那份相敬如宾的冰冷。

　　而书房内，柳文渊递给陆时一杯茶，语气缓和了许多：“月儿的嗓子，太医怎么说？”

　　陆时接过茶盏：“回岳父，太医说乃寒邪侵肺，惊气郁结所致。需耐心调理，假以时日，应可恢复大半。”

　　“嗯。”柳文渊点点头，似是无意间提起，“听闻你前两日寻了太医，给了个家乡的土方子？”

　　陆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垂眸道：“是。小婿幼时家中贫寒，偶有疾患，常赖乡间土法。那方子对寒咳喉疾确有奇效，故而冒昧荐与太医参详，幸能对昭月有所帮助。”

　　柳文渊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行事老练的女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他看得出，陆时对女儿并非全无心意，只是这心意被层层包裹在他冷静理智的外壳之下，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

　　“你有心了。”柳文渊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似乎比来时缓和了些许。或许是因为过了父母那一关，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柳昭月依旧安静地坐着，却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绷。她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陆时，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角微微抿着，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马车再次经过那段不平的路面时，他依旧闭着眼，手臂却仿佛长了眼睛般，再次及时地伸过来，虚扶了她一下。

　　柳昭月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微痒的涟漪。

　　回到府中，已是夕阳西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行至新房门口，陆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今日劳顿了，早些歇息。”他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色，声音也似乎比平日温和了些许，“若喉间不适，记得让丫鬟温药来喝。”

　　柳昭月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她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你…也早些休息。”

　　陆时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终于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柳昭月站在门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衫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沙哑，却仿佛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指尖，第一次觉得，这座华丽而空旷的宅院，似乎有了那么一丝微弱的、属于“家”的气息。

　　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并非全是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