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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九章 嬷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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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之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却又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柳昭月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喉间的咳痒渐渐平息,虽嗓音仍带着病后的沙哑,但已能如常说话。陆时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埋首于他的书卷与公文之中。他依旧每日过来探视,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语气依旧平淡克制。
然而,柳昭月却渐渐能从那份平淡中,品咂出些许不同的意味。
譬如,他过来时,不再仅仅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今日可好”,有时会多停留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也长了些许,仿佛在确认她的气色是否真的好转。
又譬如,他吩咐下人备的膳食汤水,似乎愈发精细对口。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病后口中寡淡,晚膳时便多了一道清爽开胃的江南小菜,是她幼时在江南外祖家吃过的口味。她有些惊讶地抬头,却见他正神色如常地与布菜的小厮低声交代着什么,仿佛只是巧合。
再譬如,那日午后,她觉得屋里闷得慌,便让小荷扶着,想到廊下略微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刚走出房门没几步,便见陆时从书房方向走来,似是正要出门。
两人在廊下相遇。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在他肩头跳跃。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依旧单薄的身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要出去?”
“就在廊下走走,透透气。”柳昭月轻声道,声音仍有些沙。
陆时沉默了片刻,忽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青缎披风,上前一步,动作有些生硬却不容拒绝地披在了她肩上。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热和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微凉的春风隔绝在外。
“病体初愈,不宜吹风。”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也不等她道谢,便侧身从她身旁走过,径自出府去了。
柳昭月愣在原地,抓着那件犹带体温的披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又带着一丝微甜的暖意。
小荷在一旁抿嘴偷笑,低声道:“小姐,奴婢就说吧,传胪大人心里是疼惜您的,就是脸皮薄,不爱说罢了。”
柳昭月脸颊微热,没有反驳,只是将披风又拢紧了些。那上面属于他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又过了两日,柳昭月自觉已大好了,便想着不能再这般无所事事地待着。她让小荷将陪嫁带来的琴具找出来,擦拭干净,摆在了窗边的琴案上。
那是她母亲的嫁妆,一把音色极佳的焦尾古琴。未出阁时,她虽不算精通,却也时常抚弄以自娱或排遣心情。
午后阳光正好,她坐在琴案前,试着拨弄了几下琴弦。久未调音,琴弦有些松了,音色也略显暗沉。她耐心地一根根重新校准,指尖生疏地划过冰凉的丝弦,发出断续的、不甚悦耳的声响。
她专注于调琴,并未留意到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道青衫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后,静静地望着她专注的侧影。
陆时本是听到断续的琴音,担心她是否又有不适,才开门查看。却见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她,她微微低着头,纤细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拧动着琴轸,神情专注而宁静,褪去了平日那份或因病痛或因委屈而生的脆弱,显出一种别样的柔韧光华。
他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柳昭月似乎调准了一根弦,满意地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单音,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陆时的心像是被那声琴音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猛地回过神,像是惊觉自己的失态,迅速而无声地合上了书房的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昭月对此一无所知。她调好了琴,试着弹奏了一小段昔日熟悉的《忘机》。指法早已生疏,错漏百出,曲调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她自己弹着弹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正要停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陆时不知何时竟站在了连接书房和内室的那扇月亮门边,手中拿着一卷书,神情是一贯的平淡。
“扰到你看书了?”柳昭月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想将手藏到身后。她那拙劣的琴技,自己听着都觉惭愧,竟还被他听了去。
陆时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和局促的手指上扫过,沉默了一瞬,才道:“无妨。你的琴…音色很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客套。但至少,没有嘲讽。
柳昭月稍稍松了口气,小声道:“许久未弹,生疏了…”
“嗯。”陆时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琴身上,忽然问道,“这是…焦尾琴?”
柳昭月有些惊讶:“你识得?”
“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陆时走近两步,却依旧保持着距离,目光审视着琴身的断纹和漆色,“看这断纹走势和漆面光泽,应是前朝古物,保存得极好。”
他竟能说出这些门道?柳昭月更觉惊奇。她只知道这是母亲珍爱之物,音色动人,却从未深究其来历和价值。
“是我母亲的嫁妆。”她解释道,“我不过是胡乱弹弹,怕是辱没了它。”
陆时闻言,目光从琴身移到她的脸上,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琴为心声,悦己足矣,何谈辱没。”
他的话总是这般简短,却往往能精准地戳中她心中某个点。柳昭月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陆时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了,微微移开视线,道:“你若喜欢,每日可弹奏片刻,于舒缓心神有益。只是…勿要过久,以免劳神。”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微微颔首,便转身又回了书房。
柳昭月望着那扇再次合上的月亮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悦己足矣。
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重新坐正,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指法和旋律,只是随心所欲地,轻轻拨动着琴弦。不成调的零散音符流淌出来,却意外地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和放松。
自那日后,抚琴成了柳昭月每日的课业。她不再执着于弹出完整的曲子,只是信手而弹,有时甚至只是反复拨弄几个简单的音符,听着它们在空气中振动、消散。
而陆时,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偶尔响起的、不算高明的琴音。他从未出言评价,但柳昭月发现,她弹琴时,书房那扇月亮门,十次里有八九次,是虚掩着的。
有时她弹得久了,手指微酸,停下来歇息时,甚至会听到隔壁传来极轻微的、书页翻动的声音,与她这里的寂静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
这种无声的“陪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这日,小荷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和兴奋,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小姐,您看谁来了?”小荷笑着侧身。
柳昭月抬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面容慈祥的老嬷嬷笑着走了进来,正是她母亲身边的得力心腹,赵嬷嬷。
“嬷嬷!”柳昭月又惊又喜,连忙起身。
赵嬷嬷上前就要行礼,被柳昭月一把扶住:“嬷嬷快别多礼,您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事?”
“小姐放心,夫人好着呢,就是惦记您。”赵嬷嬷笑着打量她,见她气色比回门时好了许多,眼底有了光彩,这才放下心来,“夫人命老奴给您送些新得的血燕来,最是滋补润肺。还有些您往日爱吃的点心蜜饯,都是府里新做的。”
柳昭月看着那沉甸甸的锦盒,心中暖融融的:“劳母亲和嬷嬷费心了。”
赵嬷嬷拉着她的手,又细细问了一番饮食起居,目光却不时若有所思地扫过这间布置华美却略显冷清的新房,以及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小姐,”赵嬷嬷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姑爷…待您可还好?老奴瞧着你气色倒是好了不少,只是这屋里…”
柳昭月明白嬷嬷的担忧,微微一笑,声音虽沙却平和:“嬷嬷放心,他…待我极好,很是周到。是我自己病才好,懒怠动弹,屋里才显得冷清些。”
赵嬷嬷是看着柳昭月长大的,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屋里的气氛并非全然如她所说那般“极好”。但她见小姐眼神清澈,语气坦然,并无多少委屈凄楚之色,反而比未出阁时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心下稍安。
“那就好,那就好。”赵嬷嬷拍拍她的手,“夫妻相处,贵在磨合。姑爷是读书人,性子沉稳些也是有的。小姐您也多体谅些。”
“我知道的,嬷嬷。”柳昭月轻声应道。
送走了赵嬷嬷,柳昭月打开那锦盒,里面果然是上好的血燕和各色精致的点心。她拈起一块杏仁酥,小口吃着,甜香酥脆,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她看着那扇依旧紧闭的书房门,犹豫了片刻,最终盛了一小碟点心,又沏了一壶新茶,放在托盘里,亲自端了过去。
站在书房门外,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陆时清冷的声音。
柳昭月推门而入。书房里充斥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的气息,陆时正伏案疾书,闻声抬起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母亲让嬷嬷送了些点心来,我…给你送一些。”柳昭月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有些局促。
陆时的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点心和氤氲着热气的茶盏上,沉默了一瞬,才道:“有劳。”
他的反应依旧平淡,但柳昭月却注意到,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暂时从繁忙中抽离了出来。
“你的字…写得真好。”柳昭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他刚刚书写的纸张,那字迹瘦硬清峻,风骨嶙峋,忍不住低声赞道。
陆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不过是日常练笔,聊以静心。”
柳昭月忽然想起父亲曾赞他策论文章极佳,便鼓起勇气问道:“我…可否看看你写的文章?”
陆时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抬眼看了她一眼。柳昭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若是不便…”
“无甚不便。”陆时打断她,从一旁的一摞书稿中抽出一份递给她,“只是些枯燥的经义注解,恐污了你的眼。”
柳昭月接过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上面的内容确实深奥,多是关于古籍经典的阐释和议论,言辞犀利,见解独到,虽有些地方她看不太懂,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深刻思想和磅礴才气。
她看得入了神,一时间忘了身在何处。
陆时端起她送来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微微蹙着眉,努力理解着那些艰涩文字的模样,竟有种别样的动人。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一个静静阅读,一个默默品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宁静而温和的气息。
许久,柳昭月才抬起头,眼中带着由衷的钦佩:“我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
陆时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他放下茶盏,道:“不过是书生妄议罢了。”
“才不是妄议。”柳昭月认真道,“父亲常说,学以致用,方是根本。你的这些见解,于国于民,定有大用。”
她的话语真诚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赖。
陆时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承你吉言。”
柳昭月将书稿小心地放回案上,觉得自己打扰得够久了,便轻声道:“那…我不打扰你看书了。”
她端起空了的托盘,转身欲走。
“等等。”陆时忽然叫住她。
柳昭月回头。
陆时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巧的紫毫笔,递给她:“听闻你亦擅书画。书房侧间有纸墨,你若觉得闷,可来自取习字消遣。”
柳昭月看着那支笔尖润泽的紫毫,微微一怔,随即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多谢。”她垂下眼睫,轻声道。
拿着那支笔走出书房,柳昭月的心跳得有些快。她回头看了一眼再次埋首书案的陆时,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她忽然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层坚冰,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融化。
虽然缓慢,却真实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