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秋》凭风上天河

3、第 3 章

　　1937年7月，平静无波的南京城里人潮攘攘，空气中荡动着淡淡的火药味，随着人们呼出的热气沉浮在这座压抑而又神秘的古城里，流窜在街巷小贩的叫卖声中。

　　北方战事吃紧，日军终于扯下了装扮已久的虚伪假面，露出如狼似虎的野心，大有要一口气吞并整个中华的架势。算一算陆明秋在这待了也快一年了，战事风云变幻，形势紧迫，他知时不我待，只是还未到时机，只能先一头扎在学业上。校园里的人大多也同他一样。一些社团活动的愈发勤了，陆明秋也偷偷去听过他们的一些主义演说。
　　北平的硝烟还未飘到南京，校内如此，而南京的街上仍是人来人往，生活照常，只有报童的吆喝声，直往脑袋里钻，刺的人头脑发胀。陆明秋每天都要去街上买一份报纸，可报上从来是报忧不报喜，日复一日，只盼这忧可以来的缓些。太平路南北角的巷子里，有一家旧书店，是陈南告诉他的，那里的书齐全，有很多书学校图书馆里没有，在这里都可以找到，价格也便宜，他常来这里淘书，书店偏僻，除了几个老客户外少有人光顾，安静隐秘。这里的旧书是可以翻阅的，因此陆明秋来这里淘书的时候，多半一待就是半天的光景，一来二去，同老板也熟络起来，每次来的时候，他总会递给陆明秋一个小板凳，也不讲话，拿起放置一旁的书，继续看起来。他们如同两个相识多年的朋友，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有一天，陆明秋同往常一样买了份报纸，接着又去了太平路南的旧书店，看完书后，天已经黑了，距离吃午饭已经过了很久了，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他摸黑走着，不得不加快步伐，巷子前面不远处亮着微弱的灯光，有微风拂面而过，风中飘着淡淡的肉香，陆明秋雀跃起来，走近了看，是家馄饨摊。摊主是位头上冒着片片白丝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她暗黄的脸上沟壑丛生，藏着一层尘土，宽厚的手掌上关节粗大的手指正擀着馄饨皮，见他过来，咧嘴笑了笑，吆喝道：“小伙子，来点馄饨？”

　　“来一份”

　　付了钱，陆明秋便在摊前的小桌子前找了个位置坐下，很快女人就端了一碗馄饨放在他面前，刚煮好的馄饨冒着热气，陆明秋咽了咽口水，顾不上烫，夹起一颗便往嘴里塞，一口咬破，肉香就在嘴里炸开了，味道极好，很快连汤也被他喝光了。填饱了肚子，浑身也畅快了许多，心情愉悦，陆明秋丝毫不吝夸奖一番

　　“您包的馄饨，味道真是不错”

　　女人听了，嘴咧的更大了，可以清晰地看见两排发黄的牙齿。

　　“有空常来”

　　尾音在巷子里回荡，被风拖的很长。

　　离学校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脚步声，喊叫声，枪声，纷至沓来，陆明秋寻了处角落躲着，心中暗叫倒霉，应是碰上了帮派火拼。他蹲在角落里，四周安静异常，世道不太平，街上的行人也异常稀少，这样的环境，最适合动植物生长，南方的天气潮湿，墙面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角落的青砖里，也生了许多杂草，蛐蛐和蝈蝈多半藏在里面，整夜整夜的叫，蚊子也猖狂的很，不多会儿，裸露的皮肤处大片大片的全是蚊子包。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估摸着很快就到陆明秋这里了，听起来应是一个人，脚步虚浮，似是受了伤，他的心跟这脚步声一起紧张了起来，血脉贲张，后背紧贴着墙面，双手握拳，准备随时与之搏斗，一个身影很快闪到他面前，没走两步，竟直直的倒下了，手中还紧紧握着枪，背上的弹孔，在夜色中冒着汩汩热血。

　　这人得救。

　　陆明秋几乎未思索便做了这个决定。从他衣服上撕了些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他的伤口，血流的太多，布条几乎是刚沾上去便被血浸湿了。附近有一处集市，搭了许多架子，最宜藏人，陆明秋扛着他，往集市走，寻了隐蔽处，正好架子旁有块黑布，扯过来一遮，完美的隐匿在沉沉的墨色之中。过了一会儿，约莫是没人过来了，危机解除，陆明秋缓了缓，长吁了一口气。脚边的人动了动，陆明秋见他清醒过来，忙说道：

　　“你的伤得去医院”

　　他声音微弱，从喉咙里缓缓挤出来几句，几乎用尽全力

　　“不用，麻烦你再将我送去甘露桥”

　　甘露桥就在这附近，扛着他从小巷穿行要安全的多。陆明秋一路上思来想去，总觉得要搞清楚他是哪一派的，若是碰上了汉奸亲日派，岂不是叫人恶心反胃，这般还救他做甚，倒不如直接将他丢进秦淮河里来的痛快，想到这里便张口问道：

　　“你是忠的奸的”

　　他听了，沉默片刻，似是在积攒气力，接着陆明秋听见他说：

　　“兄弟你放心，卖国的事我不会做的”

　　声音缓慢沙哑却又无比坚定，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从他血液里流出一般。
　　到了甘露桥，陆明秋把他放下，将他上半身倚着栏杆，夜已经深了，月至中天，乌云散尽，天光大亮。任务完成，陆明秋松开了固定他的手，准备离开，男人似是觉察到卸力，突然抓住陆明秋的袖子，一双墨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光，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在这朦胧的月光中辨明他的样子，然后深深的记在心上。
　　良久，男人松开了他。

　　“你走吧”

　　说完，男人闭上了眼睛，不再睁开，似在闭目养神。见状，陆明秋不再滞留，转过身走了，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巷子里。第二天，天还未亮，陆明秋特意来了一趟，甘露桥上空无一人，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只有栏杆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记录着一夜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