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秋》凭风上天河

4、第 4 章 陆明秋住的

　　陆明秋住的宿舍在学校的东南角，宿舍前有一片树林，各种树都有，春天的时候樱花，桃花，李子花…争相开放，好不赏心悦目。秋天的时候，满树的桂花，香气四溢，夹在风里，吹的人醉醺醺的，好不浪漫。但到了夏天，这些树却是让人有些烦恼了——招蚊虫。尤其是到了晚上，成团的蚊子嗡嗡的聚在窗边开会，不知道将目标锁定在了哪个看起来香甜可口的倒霉蛋。怕自己做了这个倒霉蛋，未雨绸缪，大家都支起了蚊帐，一到晚上，就躲进蚊帐里不出来了。

　　今晚，陆明秋成了那个倒霉蛋，夜里被一阵痒意闹醒，打了手电一看，蚊帐里竟有三只蚊子，个个鼓着肚子，酒足饭饱，飞的左摇右晃，检查了一下身上，竟被咬了足足八个包，恨的陆明秋牙痒痒，三个巴掌将它们送去见了阎王，接着便继续睡了。刚睡了不知多久，又是痒的不行，再打着灯一照，竟又有两只蚊子，身上又多了五个包。将它们解决后，这次他却不敢倒头继续睡了，扫着蚊帐四周再仔细检查一番，这一查竟发现，原来蚊帐破了个大洞，真是叫人郁闷，下床找了个夹子这才堪堪堵上，经过这一番折腾，人却是清醒了。这些蚊子中有几个带黑白条纹的，毒性极强，咬出的包瘙痒异常，陆明秋躺在床上抓了抓，痒意并未消去半分而这包又微微发起热来，叫人气急却又无可奈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约莫过了些时辰，迷迷糊糊的睡去了，却是不踏实。

　　许是昨夜闹蚊虫的缘故，一晚上陆明秋都没怎么睡熟，第二天早早便醒了，试了几次，再无睡意，便索性起床了。早上的空气清爽，天还未亮，墨蓝色的空中稀疏的挂着几颗星，其他人还在睡，院子里寂静异常。觉得自己定是起的最早的那个，陆明秋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却在去食堂的路上撞见了许江宁，她竟也起这么早吗，陆明秋有些惊讶，应是没睡好，神思还不太敏捷，身子动的比脑子快，嘴咧着，笑的傻呵呵的，同她打了招呼

　　“早”

　　似是没看见陆明秋一般，她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陆明秋这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过于唐突了，她不会觉得自己睡傻了吧，想到此处便收敛了笑容，觉得有些尴尬，准备当作无事发生一般往前走，脚刚要往前迈，只听见一声

　　“早”

　　声音清脆又有些冷淡，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又会是谁呢。
　　天光乍亮，远方有光打在走廊上，陆明秋的眼前不再是墨蓝的黑，忽然星星点点的有了别颜色。

　　入秋的时候，天气冷热交替，反复无常，似乎在故意逗着人玩，于是在这场无聊的游戏中，陆明秋成了失败者，没能抗住，得了一场重感冒。往日里生龙活虎的样子恍若隔世，如今是浑身酸痛无力头重脚轻，就像志怪故事里被抽了精气一般。虽是难受的紧，但依然要出门上课，于是只能趁着下课，去医院里拿些药来缓一缓这病症。
　　医院里多是去拿药的病友，这种天气正是流感侵袭的好时机，于是很容易就在医院里碰到许多熟面孔，大家见了互相点个头，眼神交汇之中，尽是同病相怜之感。
　　毫不意外的，陆明秋也在医院里碰到了许江宁，她的身子弱，肯定受不住这种鬼天气，陆明秋这样想着，果然远远地就见她在那里咳嗽。
　　医院里的人甚多，在这人堆里，她应是没看见陆明秋，拿了些药便走了，愿我们赶快好起来吧。陆明秋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的祈祷。

　　那是陆明秋在南京最后一次见到她。

　　1937年11月沪淞会战进行到了尾声，我军死伤惨重，局势已回天乏术，上海兵败，南京危急。

　　在一个沉闷的秋日上午，校园里到处充斥着嘈杂的人流，手里拿着大包小包，伴着阵阵腐霉的气息，行色匆匆的离开了这座甫才熟悉的城市，一路向西。

　　12月南京陷落。

　　警校的课程快结束时，有人找到了陆明秋，是那个在南京时被陆明秋救了的男人，彼时陆明秋才知道他是军统的特务。而遇见他的那个晚上，他刚刚暗杀了一个亲日卖国的高官。机缘巧合之下，被他救了一命。
　　他这次找到陆明秋，是想让他加入军统，国势危急，陆明秋正好也有心报国，于是便顺水推舟入了军统。
　　很快就到了毕业的时节，经历了迁徙，再加上一些人当时选择留守南京。参加毕业典礼的人数，并没有开学的时候多。典礼结束时，大家各自散去，于人群中，陆明秋刻意去寻许江宁，终于，叫陆明秋看见了她，她同三两个女生一道，在交谈些什么，陆明秋远远的看着，脚上一步一步走近，想同她做个道别。
　　她余光似是瞥到陆明秋，与她同行的几个女生说了些什么，其他人便走了，留下她一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人群在她四周流动着，她仿佛来自时间之外。
　　在人流中逆向而行，向来不是一件易事，于是陆明秋走的艰难而缓慢，还好，他的目的地是固定的。

　　“许江宁，我想同你道个别”没有别的赘述，陆明秋讲话说的了然。

　　听了这话，她微微愣了一瞬，有些惊讶，脸上被陆明秋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要找我讨债”她抬着头，盯着陆明秋，极为认真的说道。

　　“讨债？”陆明秋有些疑惑，她何时欠了他的债，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讨什么债，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便先欠着，等你想起来了，再找我讨吧”她轻轻笑着说道。眼睛在阳光下眨着，透着光，一闪一闪的，陆明秋一时竟有些迷眼了。

　　……

　　拨开她抛出的迷雾，陆明秋正了正神色，将话绕回正题，挺直了身子，同她对视着，严肃的说道。

　　“许江宁同学，再见……多多保重”

　　她早已敛了笑容，听了这话，眼中忽然隐约着些陆明秋看不懂的情绪，眨了个眼的空隙，便消失殆尽了。

　　“陆明秋同学，再见。”

　　说完，他们彼此转身，走入四散的人流之中，也走入了各自命运的漩涡。那时的陆明秋还太年轻，太无知，许江宁眼里的情绪他还读不懂，以为这只是一场平常的告别，平常的如同每天的早晚安。现在想来，才发现原来时间的洪流在这时已将他们冲散，携卷着时代的泥沙，将他们冲的越来越远，等他回过神来，早已是蓬山路远，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