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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九月的天还 ...

  •   九月的天还没去了暑气,依旧是燥热难耐,在一个溽热的清晨,天还未大亮,陆明秋便上了火车。

      他是在同乡一位儿时伙伴的“嘴”里生了来南京的念头的。彼时的陆明秋在襄城的日子并不好过,家庭的破落,打土豪的热情,都压的他喘不过气,感觉身体和精神也要同家道一齐破败了。此时,恰逢儿时的一位伙伴寄了家书,听说他在国民党混的不错,杀了不少鬼子,又听说南京的警官学校在招人,说的陆明秋心动不已。

      家国破碎,时局动荡。

      年轻人总是有燃不尽的热血。当月,陆明秋便打点好家中的事务,准备往南京出发了。

      在这动荡的岁月里,火车上从来都是挤的满满当当,逃难的,投奔亲戚的,还有出去读书的…诸如此类,比比皆是。这些人都来自天南海北,操着各种口音,聚在这小小的车厢里,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各种人交杂着挤在一起,车厢里也充满着各种难以言明的气味。
      陆明秋第一次出远门,对这种情景还有些不适应,身子也跟着不适起来。许是起的太早的缘故,在列车的颠簸下,在这杂乱无章的民间交响曲中,竟有了困意,再醒来已快到南京了。

      到了南京,明显热气要更甚了,如果说襄城的九月是灭了火余热未散的烤炉,那南京的九月就是正燃着火冒着汽的蒸笼。出了南京站,街头人头攒动。陆明秋站在这片土地上,想到国民政府就在不远处,觉得身子要燃起来了,当然不是因为气温。
      搭了辆黄包车,他同车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也算是了解了些城里的情况。很快便去警校报了名。

      落单的孤雁找到了雁群。

      陆明秋是有些认生的,又没有记人长相的天赋,入学月余,认识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每个地方,总有些风云人物,警校里也不外如是。这些人他虽不认得,但他们的事迹大抵还是听过一些。
      有的人出名靠背景,而有的人出名靠能力。许江宁就是其中之一。她出名在偏科严重,说她偏科,是因为她的“文”过于优秀,程度之甚,到所有人望其项背,而“武”虽不至于垫底,却也“拉垮”了她的综合成绩。这样一种人,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不过让她成为名人的不止这一点,还有就是她那古怪的性格。
      这些东西,都是听他的室友陈南说的,陈南是个自来熟,又爱说话,什么人他都能聊上几句,被大家戏称为活情报站,什么八卦秘辛他都能打听到。不过在许江宁这里,他却总是碰壁。用他的话来说,许江宁就是一座万年冰山,散发的寒气任何人靠近都要被冻伤。所以许江宁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对于这样一个人,想要了解她是很难的。不过,却难不倒陈南这个“活情报站”。
      一个人最无法掩饰的就是出身。她也不例外,她没有朋友,没有情绪,但人们总是对这样的人格外好奇。于是,从陈南那里,陆明秋知道了她的一些家庭经历。说来也巧,她老家在巷城,就在襄城边上,他们也算是半个老乡。她的父亲是当地的乡绅,父母前些年被共产党打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哥哥,说是去参军了,一去杳无音讯,如今她也算是孑然一身。

      “倒是有些可怜了”陈南感叹道。

      陆明秋心里也是这样应着,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涌上心头。人们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后,兴趣总是骤然消退。屡次碰壁的陈南,很快便不再提起许江宁了。而陆明秋倒是想见一见这“半个老乡”。

      警校的课程紧凑又繁杂,受家庭影响,陆明秋的底子还算不错,也能吃苦,不到月余也挤进了优秀学生的行列。但离许江宁的成绩还差得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像是一座石质的遥远的里程碑,缥缈在云雾里,他不停的前行,夙夜奔忙,企图尽快赶到目的地。

      南京是没有春秋的,到了夏末天气就愈发诡秘起来,你永远猜不到明天的天气。前一天还艳阳高照,烤的地面热腾腾的,人也要冒烟了,到了夜里却阴风骤起,冻得人在床上缩成一团,直打哆嗦,不得不起来加床厚被子。第二天醒来,地面全湿了,走廊上脚步纷杂,多是折回来拿伞的,这些人头发上,脸上全是密密的小水珠,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碎碎的光。
      上午没有课,陆明秋便贪睡了会儿,到了下午,外面仍飘着绸缪的雨雾。这种天气,打伞实在是有些费劲,但若是仅凭肉身去迎这雨雾,很快身上就得被打湿,陆明秋只挣扎了一瞬便妥协了,撑了把油纸伞出门。
      宿舍与教室相去甚远,去上课要先经过一段长庭、操场,再走一段路。平日里没课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在路上活动。今天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应是天气太糟糕的缘故。雨天尤其适合睡觉,他的困意也在这蒙蒙的天色与潮湿的雨雾中泛了上来,不过很快又消散在阵阵北风中。雨雾悄无声息的落在湖面,隐匿于庭风吹起的涟漪。黑尾的金鱼群也躲进了莲叶下,漫漫长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走到长庭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一团白色突兀的出现在最后一根庭柱旁,微微打着颤,瑟缩在一起,好像是一个人。走近了,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瘦弱的女人,脸色苍白,五官拧在一起,似乎正在遭受疼痛的折磨,倚着庭柱,艰难的支撑着“残破”的躯体,细看之下,这张脸陆明秋再熟悉不过——分明是一年前倒在自家门口的那个女孩。
      缘分实在是奇妙,同样的天气,他们又如此这般相遇了。这个女孩,实在是体弱,陆明秋这样想着。
      她的头往下低着,他上前去扶,女孩虽是痛着,却依然有些抗拒,见有人过来,警惕的往后缩了缩。她嘴唇发白,手臂绻在肚子旁,手指紧紧的攥着衣服,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沿着鬓角缓缓滑落,仔细看下来,她苍白的脸上竟泛着诡异的红晕,整个人显得单薄而又脆弱,像一件绝品的明代白瓷。

      “姑娘,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见她如此倔强,陆明秋轻声说道。仿佛只一个呼吸急了重了,便要将这白釉吹破一般。她有些吃力的抬起头,看到陆明秋时,他分明看到她眉头微微抬了一下,接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仅一瞬,这种变化便消失了,她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但陆明秋知道,她一定是认出他来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她似乎并不想说什么,对陆明秋,对她的身体。不过,她并没有再往后缩了,也没有之前那般抗拒。陆明秋将她扶起,借着他的力,她似乎想自己往前走,但身体仿佛没有她的意志这般顽强,身子摇晃的厉害,最终还是没能□□的起来,倚着陆明秋的肩膀,不至于倒下去。虽然这会儿没什么人,但这样的姿势实在是暧昧。陆明秋换了个姿势,要将她背着,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乖乖的趴上了他的背。这下是无法打伞了,雨雾扑面,很快陆明秋的脸上已全是水珠了,怕她受着凉,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肠胃病加上发烧,这女孩实在是有些不幸。在陆明秋背上的时候神志已经不甚清醒了,打了止痛药又吃了些退烧药后,她似是撑不住了,沾了病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屋子里闷闷的,有些潮冷,而窗外雨雾氤氲,凝成玻璃上的水汽,一点一点模糊外面的世界,竟有些缱绻之感。陆明秋的一颗心也总算是落了下来。
      这个点第一节课已是过半,回去又要折腾些时间,索性不去上了,做出这个决定后,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又从包里拿出课本,边看边等她醒来。
      她睡了很久,窗外的雨下的大了,打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他探了探她的额头,烧总算是退了。她睡的很沉,仿佛很久没好好睡过一觉。雨水轻触玻璃,奏出只有“嗒”一个音符的助眠曲,这样的天气格外好睡,此时课本倒有些催眠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眼神不甚清明,眼角还有些泛红,她眼睛转了转,应是确认当下的情况,却是不看陆明秋,良久,
      “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明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盯着她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脸蹭一下便红了。连忙后退半步,摆着手说道:
      “不…不是”
      说出的话也结结巴巴的。
      她仍是面无表情,但眼里的笑意却偷偷溢出来了,陆明秋知她在憋着笑。
      “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
      她起身,穿上外套,翻了翻,掏出一个黑色的钱包
      “医药费”

      她朝陆明秋微微点头。
      “谢谢。”说完便欲往外走。突然间,他想要留住她。
      “等一下”
      她微侧身子,转过头来,眉头微皱,一双墨色的眸子里透着问询。
      “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她微微愣了下,嘴角也舒展开来,带着淡淡的笑,唇齿轻启,“许江宁”。这次换陆明秋愣了,跟着她的余音,他小声的又重复了一遍“许江宁”……她竟是许江宁。
      她见陆明秋愣在那,同他对视了几秒,同先前那般,眉头又抬了抬,眼睛也睁大了些。
      “我之前竟不知道,你就是许江宁”陆明秋解释道。
      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陆明秋恍然大悟,感到无比窘迫,忙回复她。
      她狡黠的笑了笑,陆明秋这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她的小小恶作剧罢了,再抬头去看,她已经打着伞走远了。背影单薄,在斜风细雨中摇摇欲坠,却又挺得笔直,如她性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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