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秋》凭风上天河

1、第一章 “说来也奇

　　“说来也奇怪，自打遇见她之后，关于母亲的梦他便不再做了。”

　　陆明秋是在夏季最后一场雷阵雨中见到她的，这一年他刚刚及冠，还未完全褪去稚气，家中突逢变故，大小事务一下子就落在陆眀秋身上。因着是土豪乡绅的儿子，从往日里风光的生活到如今自保已是困难，生活变得战战兢兢。

　　许是这诸多变故一时间压在心头，他白日里强忍着情绪未表现出什么，到夜里却总是在做同一场梦，梦里母亲在桃树下哼着她平时最爱哼的小调

　　“江城北草木深
　　马蹄声声不见君
　　日日梳云掠月
　　夜夜秋水望穿
　　卿卿何日归

　　君若同春来
　　桃花树下花做冠
　　君若踏雪回
　　梅花与我为钗
　　愿与君归”

　　便是在这样的光景下，某一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想着这样的雨天，街上应是人少，正好趁这机会去置办些生活物件，陆眀秋刚打开门，竟看到一个人躺在门口，将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被那些人看穿心思抓了正形，待反应过来，才发现是一个瘦小的女孩。
　　雨势很大，他将伞撑着蹲下，勉强可以遮住他们两人，伸手去探了探，她还有鼻息，应是晕过去了，这世道不堪，陆眀秋早已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但面对她，竟生出了恻隐之心，未思索太多便将她抱到房中，唤了家里仅剩的阿婆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怕她侵了风寒，又去厨房煮了些姜茶待她醒来。
　　一切安顿下来后，陆眀秋的好奇心才泛了上来，端详着她，女孩的年纪与他相仿，脸颊带肉，透着稚嫩，应是要比他小上一些，面容姣好，肤色偏白，是一种近乎没有血色的白，想来可能是淋了雨又昏过去的缘故。再看她之前穿的衣裳，倒不是粗布麻衣，大抵也是个土豪乡绅家的大小姐，这样一看倒是与他同病相怜了，只是逃到他家里，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巢了吗。
　　外面的雨势渐大，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天也昏暗的像是夜里，不一会又是电闪雷鸣。
　　雷声轰鸣，声音竟比入夏以来所有雷声都要大，每震一次，他的心里总要惊一下。这雷在这近乎黑夜的白日里，一下一下打在陆眀秋心上。
　　烛火摇曳，灯影幢幢。他看见女孩原本舒展的眉头，在这雷声中逐渐紧锁，额头发着汗，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似是怕极了这雷声。
　　陆眀秋不知该做些什么来安抚她，恍惚中下意识的哼起了梦中母亲常哼的歌谣，“江南北，草木深…”这歌谣似有魔力一般，他的心竟也不惊了，像是有一股力量灌注了进去，歌声也平稳高昂了些，渐渐盖过了雷声。
　　女孩的眉头也放松了下来。
　　良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翻了个身，睡的十分安稳，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吧。
　　仿佛被她传染了，陆眀秋的心也安稳了许多，肚子开始有了饿意，这时才是真正到了天黑的时辰，帮她盖好被子，怕她夜里醒来对这陌生的地方不安，便给她留了盏灯，去厨房简单煮了碗粥对付下。

　　雨势明显小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伴着阵阵微风，院子里雾气腾腾，水汽中挟裹着寒气，陆眀秋不禁打了个哆嗦。等锅开的时候，无事站在门外发呆，北边的小屋昏黄的亮着，在这漆黑的院子里，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跳跃着，竟给了他一点暖意。

　　第二天陆眀秋醒来时，那女孩已经醒了，见到她时，她正坐在那间小屋里，双手绻在一起，手指有些不安的绞着。不知她是紧张还是害怕，怕她是因为害怕，陆眀秋忙开口说道：
　　“昨天，你昏倒在我家门口…你的衣裳是阿婆帮你换的…你饿不饿，锅里还有粥…你身子怎么样了，可有不舒服”

　　问题来的太多，女孩怔了怔，好像不知道到底要先回答哪个，但神态却是放松了下来。

　　以前陆眀秋的父亲总说他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而母亲虽然不说，却总是在他耳边念叨着世道凶险，人心叵测，怕有一天他被什么人骗了害了，想来他这副样子，应该不是坏人的模样。女孩仍是有些警惕，但他看得出，她已放松了大半，手指已不再紧握，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可以给我些水喝吗”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坏人，陆眀秋忙给她续上了茶，又拿了碗粥给她。她一夜未进食，应是饿了，也不多说什么，便喝起了粥，见她胃口甚好，陆眀秋也放下了心，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她说：
　　“谢谢你”
　　陆眀秋笑了笑，不置可否。

　　天已经放晴，八九点的日头已经晒起来了，除了水坑里的水渍没有证据表明昨夜下了一夜雨。

　　女孩没有留下吃午饭，也没有告诉陆眀秋她为何会晕倒在他家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陆眀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已经消失了。在他准备将她晾干的衣服拿给她时，那间小屋已经空了，桌子上有块银元，应是她留下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她就这样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的消失，如果没有那块银元和她留下的衣服，陆眀秋甚至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梦，一场雷雨夜中的短暂而又莫名其妙的梦。

　　说来也奇怪，自打遇见她之后，关于母亲的梦他便不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