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郑眉在病房 ...
-
郑眉在病房里焦急地等着柳青的短信,她已经发了不下五个短信给他,却一个回音也没收到,她知道现场音响的音量,短信提示音根本是听不到的,但她还是希望柳青能主动给她发短信,告诉她效果怎样,也好让她安心。一直等到天都黑了,手机静静地似乎睡着了,从来手机没有这么安静过。今天真是奇怪极了,柳青不发,别人也一个都不发,她摸了摸额头,一点热度也没有了,她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时尚杂志。这时门开了,她欣喜地抬起头来,以为是柳青和吴桐,进门的却是简瑛。
“小眉,闷死了吧,我来接你回家。”简瑛笑眯眯地说。
“可以回家了?医生不是已经下班了么?怎么办手续呢?”郑眉问她。
“我跟护士打过招呼啦,今天晚上先回去,明天我来结帐退房,你就不用来了。”她忙着帮她收拾东西。
“太好了,不过……”郑眉先高兴得蹦下了床,转而一想又不对了。
“怎么了?还舍不得走吗?”简瑛笑她。
“不是,柳青和吴桐他们一会儿要过来,我倒走了……”郑眉犹豫不决。
“怕什么,打个电话通知他们好了。”简瑛说。
“联系不上,吴桐正在发布会上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郑眉叹了口气。
“那就给柳青发个短信,一会儿结束了他会看见的。”简瑛把外套递给她。“喏,穿上吧。”
“发了,发了N个短信了,一个回信都没有。”郑眉发愁地说。
“没听见吧,我跟你说,结束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打电话给你,那时候就看见了。”简瑛推着郑眉往外走。
平时郑眉和另外两个外地模特合租一套公寓,尽管郑博和简瑛说了很多次让她住到他们那儿去,她都拒绝了,她知道和他们住在一起肯定比自己在外面住舒服方便,可是郑博会像她爸爸那样管着她,她可不愿意失去自由。这次生病住了院,她也就不拗着他们了,先去住几天,等完全恢复了再出去。她坐在堂嫂的车上边跟她聊天边给柳青发短信。
发布会上,柳青几乎顾不上欣赏台上的模特的精彩表演,却一直在关注台下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经销商们的表情,他也很为吴桐紧张。他看见他们的脸由惊奇到欣赏,他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他发现经销商们的手不停地在本子上记录着预定的货号,他希望他们多定一点再多定一点,那么他的好朋友吴桐就算是打响了第一炮,在新公司站住了脚跟。发布会圆满结束,在热烈的掌声里吴桐走上舞台,强烈的灯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笑脸上,一套合身的灰色西装,雪白的衬衫加上宽宽的白领带,在模特们众星捧月般的衬托下,吴桐的帅气是那种时尚和典雅的混响。
柳青没去找吴桐,这样的盛典过后必定是佳宴狂欢,吴桐不可能推却。柳青从人声鼎沸的大厅走出,来到霓虹灯闪烁的大街,他想起郑眉,这个深爱着吴桐的女孩子,在他看来,他总觉得吴桐对郑眉的感情远不如郑眉那样深切,他们之间感情的天平从来就没有平衡过。他迎着风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来想发个短信先让她安安心,这才发现已经有了六个新短信,打开一看,全是郑眉的,他心里更是不安,想马上就打车到医院去,等看到最后一个短信才知道她已经回堂哥家了,这让他很是踌躇,他知道她那个堂哥对他没好感,他也不想一个人跑到他家去,想了想,他拔通了郑眉的电话。
郑眉早已洗完澡半躺在沙发上胡乱地看着电视节目,这时手机响了,她急忙拿起来一看,是柳青。
“喂,你好。”她想为什么不是吴桐打来的呢。
“郑眉啊,是这样的,吴桐今天可能去不了你那儿了……”
“为什么?难道发布会……”郑眉惊讶地问。
“不,不,发布会很成功,非常好。你放心吧,就是结束后吴桐被老总拉去庆祝了,可能会比较晚,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你的事,等他回家后我再告诉他,明天他肯定会去看你的,你早点休息吧。”柳青说。
“噢,那你也早点回去吧,谢谢你。”郑眉的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失望。
“好,那我挂了,对了,告诉你啊,今天吴桐真是帅极了。”柳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最后这一句,也许想宽慰她?或许是赞美她?
吴桐没有喝酒,因为在这样的欢宴上必定是不醉不归,但他决不会允许自己醉酒,从小对醉酒的深恶痛绝使他能够拒绝最厉害的劝酒高手,他不能忘记父亲醉酒后他和母亲像躲避恶魔一样对他的避之不及,孩提时母亲凄怨的泪眼永远都和父亲通红的醉眼分不开。所以每逢宴会他都滴酒不沾,只有在和好友泡吧时他才会略略放松一些。
分手时,老总在吴桐肩膀上那重重的一拍,充分表露了他对吴桐的满意甚至是感激。定货的统计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从大多数经销商的神情和笑谈里大家都已经预料到了成功。吴桐开着车,夜里寒风凛冽,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寒意,他没有开暖气,反而把车窗开到最大,任凭夜风清冽地拥抱着他。突然他看见车窗外飞过来许多白色的小片片,他以为是下雪了,怎么才十一月初就下雪?他仔细一看,却原来是纸屑,他往前面望了过去,不远处有一辆货车正在急驰而去,碎纸屑正是从它的后车厢里飞出来的。他忙关上了车窗,车行驶在漫天纸屑的长街,像一个夜游的精灵,穿越夜雾的纠缠,径直流进灯影车河里。
吴桐把车停在了街边,他看着窗外飘舞的纸片,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平和,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除夕之夜,九岁的他和妈妈在大雪纷飞的院子里堆雪人的情景。那晚雪下得好大,妈妈拿着个大扫把不停地扫门前小路上的积雪,她说怕爸爸回来的时候看不清楚小路,吴桐把妈妈扫过来的雪堆成一个大大的雪人,妈妈也不时地过来帮他,不一会儿,吴桐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比他还要高的雪人,他们用黑煤球和胡萝卜给雪人做眼睛鼻子。妈妈还把自己裹着的红方格头巾包住雪人的头,她又到屋里拿来一面小旗子,插在雪人的手上,上面写着“欢迎爸爸”。吴桐开心地围着雪人转圈,他从未看到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雪人,他迫切地希望爸爸快点回来,他要把这漂亮的雪人送给爸爸做新年礼物。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了,爸爸还没有回来,吴桐已经在妈妈的催促下吃过了晚饭,她自己却什么也不吃,吴桐看见妈妈眼里老是湿湿的,他真怕她会哭出来。吴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在睡梦里梦见爸爸终于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大包小包好吃的东西,一声巨响把他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看见爸爸真的回来了,但手里没有拿包,只拿着一只空酒瓶,浑身是雪,正拍着桌子冲妈妈嚷嚷。
“你这女人,过年了也不知道收拾院子,你看看我这跤摔得,满头满脸都是雪,院子里堆那么多雪也不弄走,你想害死我啊?”他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不是的,那是我们堆的雪……”妈妈小声地辩解。
“你们堆的?这么说是成心跟我过不去?”他对妈妈挥着酒瓶子。
吴桐听到这里,吓了一跳,他跳下床奔到窗前向外看去,那儿,在院子里的小路边,他和妈妈堆的大雪人,那个他想送给爸爸的雪人,已被撞得一塌糊涂,他大叫一声打开门想冲出去,妈妈拉住了他,急着把外套给他穿上,他像疯了似地又蹦又跳。这时爸爸走过来在他屁股上就是一脚。
“嚷什么?你发什么疯。”他吼道。
“你是坏爸爸,你是……”吴桐转过身来冲着爸爸大叫,他哭得满脸是泪。
“啪”的一声,爸爸的大手在吴桐脸上狠狠地掴了一掌。
“坏爸爸!反了你这小子,是谁教你的,嗯?”他怒不可遏。
“你住手!你竟然这样打孩子!你还是不是人?”吴桐惊愕地看见妈妈哆嗦着嘴唇瞪大了眼睛对着爸爸叫喊,他从来没有看见妈妈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吓坏了,忘记了脸上的疼痛,他怕爸爸会打妈妈,因为爸爸已经圆睁双目朝妈妈走过去。
“我不是人!那你怎么还不滚?还在这里碍着我的眼干什么?还不快滚!滚!”他把酒瓶砸碎在地上,气咻咻地吼叫着。
妈妈站在那儿,挺直了背,牢牢地盯着爸爸,许久,她突然拉起吴桐的小手。
“好,我们走,不再碍着你的眼!”她坚定地说。
“呸,你想得倒美,要走你一个人走,别想把我儿子带走。”爸爸突然把吴桐一把抢了过去,吴桐的手臂被他拽得生疼,他又疼又怕,“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儿子留给你这种没心肝的人!”那天晚上的妈妈跟平时一点都不同,往日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子,随着爸爸在吴桐脸上留下的那一掌而不见踪影,吴桐眼里的妈妈在突然之间坚强不屈起来。
可是妈妈还是死了,到死她也没能闭上眼睛,因为她的辞世,她心爱的儿子,只能留给了他的父亲。
经过那一夜的争吵,爸爸似乎有些收敛,但妈妈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开心的笑容,在吴桐十二岁那年,妈妈终于撒手离去,她是因长期积劳成疾,抑郁成病,检查出来时已是肝癌晚期,吴桐眼看着妈妈在病床上疼得翻来覆去,一天天燃尽生命的烛火,他握着妈妈日益瘦弱无力的手,眼泪已经流尽了。“妈妈”,无数次他从厄梦中惊醒,尖声呼喊着妈妈,小小的年纪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有时候他恍恍惚惚地觉得如果妈妈不在了,他一定会跟着她去的,无论是到哪里,他怎么能跟妈妈分离。可是那可怕的日子终于没有顾忌孩子的悲痛欲绝匆匆来到了,吴桐还在学校上课,突然校长从窗外向老师招手,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老师便皱着眉头把吴桐喊了出去。
当吴桐跟着校长赶到医院时,在走廊上听到了爸爸在病房里嚎啕大哭,校长知道不好,赶紧推着吴桐快步跑进去,却只看见那块将妈妈和吴桐从此阴阳相隔的白布,已经冷冷地覆盖住了妈妈的脸……
吴桐将身体伏在方向盘上,他感到有湿湿的东西从眼角流下来,如果今天有妈妈在家里等着他,他该如何兴奋地奔回去向她描述自己的成功,那么妈妈该有多高兴啊,在吴桐的记忆里,妈妈真正开心的时刻真是屈指可数,吴桐三年级的时候在全市少儿美术比赛中得了第一名,当吴桐把获奖证书交到妈妈手里时,她抱着儿子喜极而泣。聊天的时候,她总是说“等我的桐儿长大了有出息了,妈妈就享福啦。”可是妈妈却没能等到吴桐长大,每次吴桐回老家,都要到他们家原来住过的那个院子去,站在那里,他回忆起妈妈和自己的种种往事。因为妈妈的去世,爸爸似乎也受到了震撼,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酒,也没有对吴桐发过火,开始那两年,吴桐一直不能原谅爸爸,他不跟他说话。爸爸知道儿子恨他,他不怪他,为了儿子,他不再浑浑噩噩过日子,和几个朋友合伙一起做起了油画生意,他们到俄罗斯进货,在省城开了家油画画廊,经过几年的奋斗,画廊已小有规模,到现在,爸爸已经一人拥有了三四家连锁店。妈妈去世后,或许是为了向她赎罪,爸爸一直没有再娶,随着时间的流逝,吴桐对爸爸的恨渐渐地化解了。到吴桐考上了大学,他怕离家上学后爸爸一个人在家里太寂寞,劝说爸爸再婚,于是在朋友的张罗下爸爸跟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女人结了婚,虽然第一次见面时吴桐就不喜欢这个女人,可是他不忍心扫爸爸的兴,在婚礼上他就恭恭敬敬地喊了她一声“妈”,这让爸爸非常感动,他拍着儿子的肩膀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在吴桐心目中妈妈的地位根本是无人替代的。
窗外的纸屑早就不再飞舞,城市在夜色里已是一片寂静的世界,此时路上几乎是空无一人,马路上偶有车驶过,很快就溶入远处的夜景里去,夜真的安静得进入了梦境,只有他的心,还无法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