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青铜

7、第七章 整个发布会

　　整个发布会柳青就没能跟吴桐说上话，发布会定在五星级酒店三楼大厅，柳青到的时候台下几乎已经坐满了人，长长的T台上铺着浅绿色的地毯，深灰的背景上划过一道宽宽的新绿色光束，“春暖花开”几个白字拖着暗红的阴影跃然在光束的中间，灯光随着音乐的起伏在背墙上时不时地打出白色小花。柳青找到座位坐下，他掏出手机给吴桐发了个预祝成功的短信，老半天，才收到吴桐简短的两个字：谢谢。吴桐是这场时装秀的总设计师，初春时就开始准备，整整忙了大半年，人都瘦了一圈。柳青知道这是他跳槽到新公司后组织的第一场大规模时装秀，所以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家公司以前的服装设计偏保守，多年来一直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变化，近年来竞争越来越激烈，导致销量有些滑坡，公司老总也是力排众议才聘了吴桐作总设计师，反对派认为吴桐的设计思路根本和公司固有的设计风格南辕北辙，因此他无法担负起统领整个设计部的重责，就算用他，也只能作为设计部的一员，在原有的保守风格上引入一些新的设计理念，可老总在和吴桐深谈了两次后毅然决然地聘他为总设计师。吴桐上任后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他认真地研究了五年以来公司的设计思想和销量变化，不厌其烦地跑专卖店和商场，和不同城市、地区的经销商沟通，结果他发现他不可能按照原来设想的那样把公司的设计风格完全“颠覆”，这让他要大干一场的勃勃雄心有了一种无着无落的困惑。这种设计和销售之间的矛盾吴桐在毕业实习时就领教过它的厉害，在七八年的工作经历中他一直在努力调合这种矛盾，但这次似乎更难，这是一家年代相对比较久远的集团公司，那种以销售定设计的指导思想根深蒂固，完全无视设计师对消费者的审美引导，在这里销售部门永远是老大，设计师的思想是不可以超越看样小组的，而看样小组的主要成员便是销售额排名最前的几个销售部经理，设计师在小组里只能听不能言，新设计风格完全要由看样小组来决定其生存或是淘汰，因为“设计只是过程，销量才是结果，销售部承担着结果带来的所有责任，设计师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便是销售部无声的宣言。新设计师过不了两年就会被磨掉了性格磨掉了棱角，全部被同化了。老总也曾经想改变这种状况，在吴桐之前他曾聘请过一个总设计师，看上去非常干练的一个女人，装扮也很怪异，十分男性化的短发加上从来不变的灰调服装，那金属般的冷硬，望去确有令人生畏的风度。上任伊始，她首先拿设计部开刀，蠲掉了许多“不合理”的规定，增加了一些“利于管理”的条款，从此，设计师不允许自行出去看市场；设计师在下班时都要向她交一份每天的工作总结；设计师不再以个人名义设计，分成几个小组搞合作，每个小组的初稿都必须由她先过目，再根据她的要求修改，如果改了三次还不能达到要求，就要扣该小组的奖金；甚至于在办公室里不允许听到大笑声，接电话也要压低嗓门，如果犯规，还是扣小组奖金以示惩罚……这样一来，没两个月，几个设计部的顶梁柱相继辞职，但这吓不倒她，她轻蔑地说：“你不干他干，设计师多得满天飞，还怕招不到人？”于是在人力资源部的大力配合下，设计师像走马灯一样地换着，热闹非凡。而她呢，一如继往地延续原先的设计，一如继往地飞北京上海广州香港欧洲买来各式“样衣”作设计参考，却少有自己的东西，经过这样的折腾，销售额并没有什么改观反而惹得怨声载道，这时老总再也沉不住气了，他顶住了她的据理力争、眼泪攻势，坚决地换下了她，这举动受到了来自销售部设计部打样部等等的支持，但在任用吴桐时老总却孤军奋战，所以这场发布会不仅是吴桐的出师表，也关系到老总决策的正确与否。
　　吴桐失眠了，在颠覆和保留之间他必须把握一个“度”，变化过大会使经销商无所适从，这样销量只会下跌决不可能回升，试想连销售人员都摸不透的风格，怎么能得到消费者认可；而如果保留太多，那他吴桐凭什么领取年薪二十万？老总寄以厚望的变革又该从何体现呢？度过了几个无效的失眠之夜，吴桐干脆停下了思考，他收拾起一大叠设计稿，给自己放了两天的假，在这两天里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后出去闲逛，思绪既然理不清不如清空。那是早春时节，他漫步在植物园的石径，穿过才吐新绿的柳林，看垂钓的老人在平静的湖面上点起的涟猗，晚上，他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边观赏长街的车来人往，翻阅厚厚的时尚杂志，他安步当车，夜半时分从缭绕的咖啡香中走出，沿着路灯闪烁的大街悠闲地走回家。他没想到午夜的街道是如此优雅宁静，空气清冽，淡淡的星辉被明亮的路灯隔在了天外，月亮也只高高地远离着都市的夜。那时候他还一人独住在原来那套小公寓里，初春的夜呵气成雾，可是当他走到家时，已经微微冒汗了，那晚他睡得特别香。第二天他又去逛商场，冬装正在退出舞台，嫩色的春装如春风般吹亮了商场里沉闷了一冬的色调，他想起植物园里那些迎风轻绽的新芽，含苞欲放的花儿，“春暖花开”四个字就那么自然地落在了他的心里。有了主题，一些隐隐约约的想法开始在脑子里形成。当他从熙熙攘攘的商场后门走出，意外地走进了一条小胡同，那胡同细长弯曲，两侧的墙面已被岁月剥饰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墙里面是一个接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子里靠墙角种着高高低低的树，树枝从围墙里伸出来，把正午的阳光隔得斑驳陆离，显得苍桑古旧，配着这年久的古巷。巷道很窄，却还是有不少人在院子门口贴墙摆起了牌桌——那算不得桌子，只是小茶几或者是方凳，四人围坐着打牌，旁边总站着两三个观牌的，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专心地看他们打，手里抑或端着只深色的玻璃瓶子，里面酽酽地装着茶水，抑或抓着把瓜子有滋有味地嗑着。吴桐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惊动一个人，他们似乎和巷子融为一体了，他们便是这狭长巷道里的风景，怡然自得却又含着些淡淡的忧伤。在这怀旧的忧伤里不时地有穿着鲜艳的孩子从院门里突然窜出，打闹追逐，气氛被他们搅得活泼灵动，吴桐让开他们冲冲撞撞的步履，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么一路跑着，成长着，生命赋予每个人奔跑的欲望，人们却在长大成人后渐渐地遗忘了这原始的冲动，奔跑于人们而言演变成了一种锻炼身体的方式，而非生命特需的动作。不知不觉中吴桐已追上了那些孩子的步伐，他惊异地发现巷子的另一端竟然也连着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繁华的两端，中间竟是如此古老沉寂。豁然开朗的视线给了吴桐电光一闪的灵感，新和旧的和谐就这样存在着，在自己的身边，一切冲突和抵触不用刻意回避。
　　吴桐干了一个通宵，把设计思路和实施方案写完。到公司后他马上召集全体设计师开会，他把想法对大家一说，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赞同，他趁热打铁，解散原先分好的四个两人小组，重新组建了一个三人小组，专门负责全新款式的设计，其余五人则自行设计，既保留原来的设计风格，又作一些改革创新。三人小组的成员让他颇费心思，因为设计师年终的提成是按各自设计款式的销量来定的，全新款式的设计则存在着风险，他甚至在心里打算好了，如果销量出问题，他情愿用自己一部分年薪来抵他们的损失，但出乎意料的是，设计师们争相要求加入三人小组，这让吴桐感慨万千，作为设计师，他知道自由的空间是多么重要，被条条框框牵制了那么久，当那遥不可及的蓝色天空突然呈现在面前，他们早已急着展翅飞翔，又怎会顾及提成多少，风险如何？
　　从初春到深秋，吴桐和设计师们全力以付，设计2005年春夏款。今天这场名为“春暖花开”的发布会暨定货会在经过了大半年的努力后终于到了揭开神秘盖头的时刻，吴桐心里百感交集，春暖花开不仅指新款的全新登场，更代表着从此公司的设计水平和销售量也将如同春暖时百花齐放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