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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对峙 第一次开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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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黎烛死后,一切重启。
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像被水墨打湿了一样,变得扭曲。
不过几息,又是生机寂寥,黄沙满天。
他又看到云辞穿着风衣,自地平线的尽头快步向他走来。
黎烛捂着心口疼得倒在地上,眼泪从眼角直接滴到地上。明明已经没有躯壳了,也没有流血,但是还是好痛。
怎么能这么痛啊?
云辞看他倒在地上,连忙加快了脚步。他蹲下身,轻拍黎烛的肩膀,哄道:“好了好了,不痛了。”
“你现在觉得痛只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经历死亡。”
“多死几次就会发现,这不算什么。”
黎烛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对云辞的话充满不信任。
怎么会不痛呢?
黎烛深吸一口气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缓了片刻,问:“你的那些狱友呢?不打算给我介绍介绍吗?”
云辞深以为然,点点头,招呼后面的人跟过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一个算命的老人,一手拄拐,一手龟甲,双目浑浊,气息却极稳。
云辞说:“我等带罪之人,已被剥夺姓名。现在只剩代号,倘若下一世你能将他认出来,姑且可以叫他神棍。神棍这人衣食住行上不大讲究,唯独对手里这副龟壳宝贝的不行。”
黎烛搜刮几世的记忆,没有这个老者的身影,微微向他点头问好。
老者笑了起来,露出稀疏两颗大黄牙,吐息间关不住风,像一个坏掉的风箱。他说:“云辞说这个世界来了新人。老朽还不信,原来是真的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闪过精明的光,配上他稀疏的头发,满是补丁的道袍,像一只秃鹫。
黎烛行了一个晚辈的礼,“大师,多多关照。”
简单讲了两句,云辞已经招呼上下一位。
然后出来的人身形巨大,一脸匪气,执炬而来,冲着黎烛露出一个朴实的笑。
云辞正准备介绍,黎烛说:“不必了,我们已经认识了。”
在失去躯壳之后,黎烛再次拥有了对灵魂的辨认感官。
这是山寨里的大山。也是石寒年的家仆大猛,谢曲阑的右护法风涯。实在是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熟人。
“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云辞笑说,“那敢情好。叫他猛子就行,烧火的粗人一个。”
猛子在这一行人中难得的对他表达了善意,向他一抱拳,唤他:“先生。”
黎烛见到他就想起来自己教导的一群孩子,忍不住问:“我走了之后山寨怎么样了?”
“先生走了之后山寨的兄弟们每天都勤加练武,寨主带着我们去参加比武,赢了些名声。我回来这的前一天,刚刚走完一趟镖。”说着猛子挠了挠头,有些腼腆。
“你瞧瞧,你瞧瞧。我们这些人里就他当人当的最认真。”
一个明亮的女生远远地传过来。
未几,黎烛也见到了说话的女人。
那女人身量高挑,着绿色罗裙,白皙的两臂上戴了金钏。她赤足走来,脚上裹满泥土也混不在意。
云辞看见她便开口道:“这位美女是……”
她一扬手打断云辞的话,说:“我自己来吧。”
云辞点点头。
女人深深地看了黎烛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说:“我叫濯萝。你可以叫我姐姐。相比于那些臭男人,明显是我这个大姐姐更加受人青睐,”她说着冲黎烛眨了下左眼,“不是吗?”
黎烛:“却之不恭。”
濯萝捂嘴轻笑起来,“小弟弟真是脸嫩啊。记得来南疆找我哦。”
黎烛微微红了脸,唤到:“姐姐。”
濯萝更加高兴了。
黎烛一一见过之后,然后问云辞:“除了他们还有吗?”
神棍一脸木色:“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黎烛点头表示知道了,向云辞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将手伸向了云辞的脖子。
果然从他衣领掩住的地方取出了一条金属项链。
黎烛拽住链子不放,云辞就将双手举过头顶一副投降的架势。
黎烛的目光停留在项链上,一动未动,口中却说道:“诸位是有大神通的人,将自己的灵魂附身在五行当中逃脱轮回,实在高明。”
“云辞属金,大师属木,猛子属火,姐姐属土。今日金木火土都在,在下冒昧一问,属水的朋友为何不肯出来一见?”
云辞面露尬尴之色。神棍涨红了脸。猛子像是神游在外。
濯萝却叉腰道:“也不知道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哪里来的脸,就趁人家年纪小好骗。现在好了吧,小弟弟问你们那个水货在哪里。”
濯萝话糙理不糙,引得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云辞斟酌了一下说:“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美妙的误会。”
“嗯。”黎烛抓他项链的手渐渐收了回来,语气缓和,似乎有了商量的余地,“说来听听。”
云辞说:“是这样的。因为你久困无名山,所以有个朋友他实在焦急。然后就忍不住下了一剂猛药。”
这回轮到黎烛笑出声来,并顺便将云辞不便直说的话补全:“将我毒哑。”
云辞扯出一个尬尴笑来:“这当然不是我们的意思。只是那个人好不容易打入仙山内部,在我们这群无用之人中间居功至伟。一来是无名山与世隔绝,与我们沟通实在有限。二来是他本人也有一些想要成功的想法和冲动。你能理解吧?”
黎烛颇为通情达理地点点头。
云辞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所以在执行的过程中会出现了一些偏差。但总归结果是好的,你成功地入了世。所以呢,我们也不好追究他。”
“你看啊,我刚得知这件事就连忙去甫泽解决你的问题,连夜连晚地为你制作代替你发声的傀儡。不看功劳看苦劳,这两件事是不是能两相抵消呢?”
与此同时,神棍,猛子,濯萝三人在云辞身后的占位隐隐变动,像群星简单的离散,又恰巧共轨。
黎烛笑意更浓。
最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功过相抵,没什么不好。”
云辞闻言揽过黎烛的肩膀,又是一副哥俩好的做派,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失。
然而,黎烛接下来的话让他们脸色冰凉。
“那么他杀你的那两次能否抵过呢?”
神棍变了脸色。濯萝看黎烛的目光却变得饶有兴味。猛子还在走神。
云辞眨了下眼,似乎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黎烛提高声量:“我说,谢曲阑杀你一次,凤阙杀你一次。能否就此抵过?”
云辞看向黎烛的目光变的复杂 ,好像还是没能明白。
黎烛就在这样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死一次会这么痛。我不是要你原谅他。但是你已经在北原杀了他一次了,同样你也杀了我一次。他欠你的两条命,一条尹相思还了。另一条,算我替他还的。”
“而且,一直这样下去对破开这方小世界没有任何帮助。只会无意义地浪费循环。”
“所以就此打住,好吗?”
本来以为云辞还会抵赖,没想到他一偏头,坦然道:“你都知道了。”
他太平静了。没有羞恼,也没有惊讶。就像刚刚没有被人揭穿真正面目,只是旧友之间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黎烛点头:“嗯。”
云辞问:“愿意讲讲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黎烛思索了一下,觉得就算告诉他也没什么,毕竟合作的基础还是要付出一些信任的。于是说:“因为我最后见到的不是翎雩。而是被尹相思烙印下血色金花的你。那样的血色金华只会出现在于北原围杀他的人身上。”
“所以,是你们联手杀了他。”
一直神游的猛子忽然间醒过来,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在我们都一无所觉的情况下,在我们身下留下印记。”
猛子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然,这血色金花烙印在识海的暗面,正在随着世界重置渐渐地从他们识海中剥离。
濯萝反应过来,闭上眼内视识海。她纤长的手指抵在自己额头,半晌之后,她睁开眼,苦笑了一下:“他说的是真的。”
猛子依然固执:“不可能。”
濯萝白了他一眼,说;“没什么好否认的。我们就是被一个凡人耍了。也不是第一次了,放下你可笑的自尊吧。现在重要的是怎么出去。”
她说的出去当然是指离开这个密闭的世界。
云辞探查完了也是点头:“这是天道用来标记罪孽极深的人的一种方式。看来我们猜的不错,那个人是狱卒。”
“各位兄弟姐妹,我们之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这不该是值得庆贺的事吗?干嘛都哭丧着脸呢?”
没有人说话。
云辞笑了。
不同于以往的笑,这一次的笑容像戏子卸去油彩,没有那么多浮于表面的矫饰出来的欢悲,而是露出了正真的底色。
然而下一刻云辞说出来的话,轮到黎烛面无表情。
“你不率先前往北地冰原,而选择退求其次寻找开天神斧。是因为那一位的指点吗?”
他说的那一位,黎烛知道是府君檀郕。
但黎烛没有正面回答云辞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猛子,自嘲道:“就算我没有按照你们的安排前往北原,不也还是在你们的监视之中吗?”
云辞用凉悠悠的眼神盯着他:“我原本以为你很乖的。”
黎烛也用同样的眼神回看他。
良久,云辞笑了起来。
“行啊!你可以啊!有备而来,不错不错。区区杀身之仇算得了什么,你要是觉得膈应,下一次我躺着给你杀就是了。”云辞又是一脸的阳光灿烂。
黎烛被他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下意识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辞听到这话皱了眉头,略一思索,一拍黎烛肩膀,说:“那就是静水。下辈子,兄弟跟你一起搞他。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黎烛对自己忽然间被云辞升级做兄弟这一出唬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喃喃:“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诸位怎么看待这件事,希望诸位明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旱,冻灾,瘟疫,各地频发的天灾就是示警。”
“此间天道近乎是以自毁为代价也要清除你们。”
就算黎烛初入这个世界也能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可即便他再怎么急切,也不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最后云辞拍了板,来日方长。
黎烛对他们的得过且过的态度很是不理解。但最终也没能说服他们。
云辞最后的示好大约在于将【归一】还给了黎烛。
【归一】没有跟随世界的重置而消解,大约是那人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