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乱入》皮下有狼

45、翎雩 姜国王

　　姜国王庭之中尹相思最后见到的人应该是姜国公主，翎雩。
　　可一国公主，金尊玉贵，如何能是黎烛想见就能见到的？
　　所幸，姜国王庭中传来消息，翎雩公主下月初九将要去姜国国宗祈福，为期半月。

　　姜国国宗所在远离尘世，只有王室中尚未成婚的女子，才有资格进入国宗祈福，祈福期间一概不见外人。
　　对于旁人来说这确实是个无法求见公主的时间段，但是对于黎烛而言，却大有可为。

　　黎烛前前后后有在无名山，挲云峰，昼夜以继独身上下的战绩，区区国宗所在的六龙蟠山，任凭旁人声称那山势如何险绝，对黎烛来说实在轻而易举。
　　就算按姜国的规矩这山只有圣洁的女子才可以攀爬，也不可能派人将整座山都封起来吧。只要不走那几条敞亮的山路，多半不成问题。

　　是以当长长一队护送仪仗人群时，黎烛正站在山崖上往下看，当看到那个装着宝蓝色宫装的身影出现时，黎烛方才稍稍安了心。
　　翎雩对持了信物的太监拜了下去，等太监将姜王的旨意念完，才接过了作为信物的一方印鉴。
　　很快仪仗散去，小公主徒步登山。

　　黎烛在山上等得百无聊赖，心想这小公主的脚程实在太慢，平白累得自己苦等。
　　黎烛私自上山也不敢进入宗内歇息，只能在半道上干等着，顺带养肥了路上的蚊虫。
　　正咬着根草吃得精精有味时，却见远方惊起飞鸟。
　　这断然不是一个姑娘家走正经山路闹出来的动静。
　　山林里埋有伏兵。

　　意识到娇滴滴的小公主可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到黎烛面前，黎烛心里一紧，当即决定亲自去接她。
　　可黎烛赶到的惊动飞鸟的地方时，黎烛看到的一地四散残肢断臂。
　　黎烛俯身查看截面，非常工整，是被极为锋利的锐器切割的。
　　看得人心底发寒。

　　忽然前方传来女子的惊呼声，黎烛想都不想冲了过去。
　　一袭宝蓝色宫装的女子跌坐在悬崖边上，正吃痛的捂着脚踝。
　　看到她的一瞬间，黎烛心里松了一口气。
　　小公主没事。

　　可是小公主一看到他应激似地往后蹭，崖边的石头簌簌往下滚，小公主回头看了一眼万丈深渊，胆怯地闭上眼缩成一团。
　　黎烛生怕这小公主一个不小心就从山崖上滚下去，在小公主戒备的视线中放缓了脚步，尽可能表现出善意，口中说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小公主偏头看他，“你是我王兄派来的吗？”

　　黎烛听到小公主发问，为了取得她的信任，略一思量，点了下头。
　　然后顺利地将小公主从危险的山崖上接了过来，正当黎烛送一口气，这时身后却出现了一队黑衣杀手。
　　黎烛见他们来势汹汹口中道了声得罪，将小公主背在背上，开溜。
　　黎烛武艺一般，打李狗之流的山匪勉强够格，打这一群训练有素，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杀手，就太为难他了。
　　再加上背上这个累赘，速度大幅下降，眼看杀手就要追上他们。黎烛当机立断将小公主藏在一片灌木里，自己独身对敌。或许还有胜算。
　　小公主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对黎烛的做法疑惑。
　　黎烛将经脉里游走的少量灵气注入【归一】，【归一】立刻随他心意变换出一把雪亮的长剑。
　　黎烛执剑与黑衣杀手周旋起来。
　　若是单打独斗黎烛斩一两个黑衣杀手绰绰有余，可这一群黑衣人的挥舞刀锋织成了一张大网，与他们打斗的过程中难免左支右绌，身上被划出道道血痕。
　　却也就在此刻，忽然出现奇怪而有规律的声音。

　　轰隆轰隆——铛——
　　轰隆轰隆——铛——

　　黑衣人对这声音似乎极为畏惧，步步急逼的攻势陡然慢了下来，黎烛也获得了喘息的时机。
　　他们身着乌黑的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口中发出毒蛇吐信的声音，似乎在交流些什么。

　　黎烛察觉到他们的变化，一颗心提了起来。忽然想起来一路上看到的残肢断臂。那不是野兽撕咬的痕迹，那是刀削斧劈产生的伤口。
　　几乎是将整个人都肢解成块。
　　黑衣人相比于它似乎都显得可亲极了。
　　黎烛的目光猝然与黑衣人相撞，也就这一撞之中，黎烛确认了他们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打算。
　　其实对黎烛来说，他也管不了那些穷追不舍的黑衣人了，反正大家都是要逃跑的，早跑的总会活下去的机会要大一些。
　　黎烛立刻回身去抱小公主，向远离怪异声响的方向狂奔。
　　回头瞟了一眼黑衣刺客，他们果然也在狼狈逃命，全然没有了初见时整齐的队形。
　　而就在这时，一直乖巧听话，说抱就抱，说背就背的小公主却调皮的去勾黎烛手里的剑。
　　也不知她如何做的，【归一】在小公主的手中重新变回了一枚骰子。
　　黎烛全身心都在逃跑上也没注意到这一变化，耳畔都是凌冽的风声，似乎隐约有人问说话。

　　“你是我师傅派来救我的！”

　　黎烛怕自己跑太快把小公主颠下去，叫道：“抱紧。”
　　小公主顺从的用双手环住黎烛的脖子。

　　就在他们仓惶逃窜的时候，那个宛如死神般收割生命的巨大机械傀儡出现在了视野里。
　　它的外观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大螃蟹，只不过身上的六跪二鳌都变成了锋利的锯齿或者巨大的镰刀，锯齿正高速转动着清理前方阻挡它的障碍物，而镰刀则在追上黑衣刺客时将他们砍成几段。
　　林间充斥着时断时续的凄厉的惨叫。
　　黎烛发誓，这是没有人想看第二次的场面。
　　机械傀儡巨大的身躯不擅长在林间行进，黎烛尝试过以山石作为遮掩逃脱，但那家伙就像锁定了他们一样穷追不舍。

　　机械傀儡所过之地，只剩断叶残枝，还有迸溅了一地的猩红的血浆。
　　它“脚”上的履带滚动着，发出“轰隆轰隆——铛——轰隆轰隆——铛——”的声音，仿佛是追魂索命。

　　黎烛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头皮发麻，两条腿仿佛有了求生的斗志，跑得更加卖力了。
　　然而随着身后一个个黑衣人被一个接着一个解决掉，黎烛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有人被抓住还能激发黎烛求生的斗志，那么现在听到那些声音黎烛只觉得麻木。
　　黎烛下意识去摸心口的骰子，他觉得可以等死了。
　　倘若对方是肉体凡胎他还有勉力一搏的打算，可是对方是傀儡，不知疼痛也不畏死亡。
　　黎烛甚至觉得与其被它追上然后被搅成肉泥，或许自己动手还能选一个舒服一点的死法。
　　但是看了眼怀里的小公主，黎烛觉得自己的确可以死得很随便。但是身为男人，眼睁睁一个女子被肢解而无动于衷的做法，实在耻辱。
　　黎烛的脑子在危急关头飞速运转。

　　想要让这钢铁巨兽停止攻击，只有将它引入灵气隔绝之地，可六龙盘山作为国宗所在，怎么说也是山灵水秀灵气馥郁。扛着小公主跑出这百里山脉属实是不可能办到之事。
　　而将这钢铁巨兽周围的灵气抽干黎烛无法做到。
　　黎烛在极隐蔽的一处安置小公主，然后顺着一棵松树的枝干运行轻功攀爬，很快爬到了能俯视不远处机械傀儡的高度。
　　那机械傀儡的似乎也察到黎烛，支楞起身上的两颗眼球，努力识别他。
　　黎烛心下一横，握紧【归一】幻化出一张弓。当黎烛拉满弓弦，一支灵气凝聚出的箭就出现在了弯如弦月的弓上。
　　黎烛心中默念：事已至此，唯有孤注一掷，破坏掉傀儡运转的核心。
　　然而，就在黎烛瞄准傀儡核心准备放箭的时刻，在小公主的一声惊呼中，黎烛的箭失了准头。
　　箭矢擦过泛着绿色光芒的核心边缘，箭头与钢铁摩擦，蹭出耀眼的火花，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裂缝。从那裂缝中可以看到底下密密麻麻元件的有序运转。
　　虽然留下裂缝，但却不足以对傀儡的运转造成影响。反而激起了傀儡的狂暴反应。
　　黎烛当机立断举起弓箭还要再射。
　　小公主却飞奔过来，挡在了黎烛的面前。
　　而那残暴的钢铁巨兽忽然停止了运转。
　　黎烛看到这一幕，忽然有所明悟，一股怒意涌了上来。他没有放下手中的箭，而是站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柔弱的女孩。
　　合着这小丫头片子一直在扮猪吃虎啊。
　　直到确定翎雩公主没有过激的反应，黎烛方才高声问道：“这是你师傅留给你的？”
　　翎雩也高声回道：“是。”
　　黎烛重新看向了那个大铁螃蟹，颇为怀疑地问到：“这是【千机】？”
　　翎雩回道：“不是。前辈既然与我师傅相识，还请放下弓箭，下来说话。”
　　黎烛有些迟疑。
　　但翎雩再次开口：“此次是晚辈冒犯。还望前辈莫要生气。只是晚辈方才询问前辈身份，前辈并未如实告知，才有了这样的误会。”
　　黎烛心下纳罕，你何时问过我身份？便想起来是自己贸然承认自己是她皇兄派来的人。
　　想到此处，黎烛意识到确实是自己不对，收起了弓箭。从十几丈的高空一跃而下，又走了几步来到翎雩面前。
　　近看才知道，小公主已经被吓得梨花带雨。
　　黎烛心下惭愧，一腔怒意消散殆尽。温声道，“我是你师傅的朋友，此来姜国是为了打听尹相思在姜国的事。”
　　翎雩抹了眼泪，却是一声不吭。
　　黎烛也不奢求她能立刻缓过来，就只能先护送翎雩前往姜国国宗，一路边走边说。
　　翎雩熟练地收起傀儡，那傀儡竟在原地变成了一个品貌非凡的男子。
　　黎烛看道翎雩扑进那男人怀里与之耳鬓厮磨的一瞬间，瞳孔一缩。
　　翎雩却觉他少见多怪，回头瞥他一眼，冷哼一声说：“我师傅没告诉你吗？这是我们的丈夫，我们的妻子，我们在这尘世的牵挂，也是我们行走世间的倚仗。千机楼里傀儡师世代单传的傀儡——【百变】。”
　　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黎烛终于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传闻中的尹夫人。
　　不过它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都到这里黎烛心中有话不吐不快：“你们有了这个傀儡之后，还会有嫁娶之事吗？”
　　翎雩似乎笑了一下，“世间的男人有几个比得上它呢？”
　　她说完这话，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百变变成了一个俊逸的书生折扇一合向黎烛作揖。然后又变成了一个潇洒的将军，意气风发地将翎雩护在身后。最后变成了一个俊朗的金发碧眼的少年，甜甜地唤翎雩“姐姐”。
　　短短几息，千变万化。
　　黎烛却心里发堵。
　　翎雩却在这时开口：“不过也不是没有。我师傅就找到了那个命定之人。可惜运道不好，似乎是叫一个卖笑的花魁抢了先。”
　　黎烛：“……”

　　算了，黎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尹相思的徒弟，不能打她。
　　一路上翎雩絮叨：“一看到【归一】我便知道前辈是师傅的朋友。只是方才来杀我的杀手没有处理干净，晚辈不能相认罢了。前辈可是好奇要杀我的是什么人？”
　　对于那些王族密辛黎烛不感兴趣。
　　可翎雩继续说了下去：“前辈不关心，翎雩却很想知道呢。您没看出来吗？这帮杀手是两拨人。”
　　黎烛眼神微变，一批倒在飞鸟惊动处，一批袭击上山崖。
　　不是声东击西。
　　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黎烛感慨道：“你得罪的人真不少。”
　　翎雩却笑了：“前辈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她缓缓道：“我姜国武士从来没有用蛇言交流的。而且我的哥哥也请不来这样武艺高超的杀手。”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前辈您。”

　　听完翎雩的话，黎烛在返回山道的路上顺带查询了刺客的衣着，确实是两拨人。
　　翎雩从他手中接过【归一】，一面查看，一面啧啧称奇，口中道：“比起【归一】，什么【千机】【百变】都得往后排。明明是傀儡玄机，却能听凭心意变化，如此流畅，毫无滞涩之感。”
　　黎烛查验完刺客服饰起身，又听到身后的姑娘问，“除了【归一】我师傅还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黎烛闻言想了想，说：“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
　　残阳如血，草地里隐约有蝉鸣声。
　　那姑娘又问：“那还有什么嘱咐吗？”
　　黎烛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也没有。”
　　说完这句话黎烛的心口就被【百变】捅穿，黎烛愣愣地看向从胸口冒出的红刃，想到：原来一剑穿心也是这么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