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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九宫 他死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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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烛想要唤他,可声息就这样湮灭在唇齿间。
烛火昏暗,外面风声和雨声交加在一起,空气里都带了凉意。
唯有眼前这个人是热的。
炙热的呼吸,滚烫的唇舌。
前世一重重虚幻的倒影中,仿佛经历了千千万万遍重逢,才交织出此刻一场憨甜的美梦。
犹恐相逢在梦中。
黎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扣住男人的肩膀,五指用力到要深深嵌进皮肉里,痛的男人闷哼一声。
“轻点儿。都被你捏坏了。”男人似乎是轻笑了一下。
转眼却被黎烛重新吻住,几近撕咬的一个吻,没有章法。唇齿相抵间,很快两人都尝到了血的味道。
是让人上瘾的味道。
男人推开黎烛一些,微微喘息着,眼眸却是明亮,“上仙不如先学学如何践行周礼敦伦,再来试这云雨巫山,可好?”
说着男人用拇指蹭过唇上的伤口,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拇指上靡艳的红色。
黎烛也笑,揽住他:“我不要旁人教我。你教教我,我就会了。”
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黎烛,点点头,“先生医理学得那样好,想必是极为聪明的。教什么都学得很快。”
黎烛忍不住动了动喉结,矜持地嗯了一声。
男人笑着又和黎烛贴到一起,耐心诱导,辗转停留,呼吸转换间心跳同频。
人间风月当真是美妙绝伦,黎烛甚至听到了如同擂鼓的心跳声,就像真正活过来一样。
原来灵魂相触的亲吻一点也不货真价实,原来真正的亲吻会是这样的。
擦过唇上的伤口,黎烛这样想着。
最后两人合衣而眠躺在床上。一来是黎烛犹在病中,二来是再进一步的事两人确实没商量好。
虽然那男人曾信誓旦旦地说要给黎烛做老婆,但也只是精神上的老婆,而不是生理意义上的老婆。
接下来的日子黎烛的日子过得格外得快。其间琐事不可尽数,唯独一件就是去某间大宅院里看风水的时候遇到了监管城内治安的监察属。
虽然黎烛自认为自己无论是在做法流程上,还是画符上都没有差错,还是被当地官员以无证作法抓到了牢里拘留。
这真是无妄之灾。
唯一庆幸的是金花傀儡十分机敏地逃过了狱卒耳目来到了黎烛身边。但其实待在牢里,黎烛根本没有需要讲话的地方。
但一想到将这金花傀儡支过来的人是谁,黎烛又觉得分外满足。
黎烛是个脾气极好的人,原本乖乖在牢里蹲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出来了。但是他道侣的脾气不可谓不差。
直接将这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闹到了司天监。这又涉及到姜国境内没有组织管理道士的专门机构,一般此类事务一应交给司天监处理。
姜国的监天司还有个雅号,九宫。
姜国的国师与鱼沉江,石诫白并无不同。只是不知他是何师承,传的又是什么道。
在移交给司天监的路上,黎烛一直以为或许是官府对他们这样的刺儿头格外重视,但当黎烛见到那个十分熟悉的国师时,黎烛又觉得可能跟自己也有一些关系。
国师府很大,足足走了一炷香才到正主跟前。远方传来袅袅的琴声,是黎烛熟悉的调子。
水阁上,几面环纱,隐隐约约可以瞥见是一个仙风道骨的影子。四周种了不知名的花木,开的正好,有淡淡清香。
本来这该是一个高人得不能更高人的派头,孤高又风雅。可是黎烛耳尖,听着那琴音频频蹙眉。
最后黎烛忍无可忍,脱口而出:“第四章第五段,从来一遍。”
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笑。
“小师叔还是这么严格。”
话音刚落,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青年撩了帘子走出来。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面容。
但黎烛知道是个熟人。
从前他看这人世是以精神游丝为主,眼耳口鼻皆是摆设,而今灵魂上的感知钝化之后才开始使用那些不怎么灵便的器官。
对,不怎么灵便。
虽然黎烛的五感相比常人已然高出许多。但是相比于来自灵魂的细微感知,还是逊色太多。
故而,一开始他都没有将尹相思的面容认出。而今眼前这个人,单凭长相他也是认不出的,毕竟叫他小师叔的人那样多。
不过能将练了千百遍的玄武调弹错的弟子。如此朽木,无名山唯有一人。
掌宗闻霖的宝贝徒弟,季新。
倘若还在无名山,听到他将玄武调弹成这样,黎烛铁定要打他板子。
但是世间再无悟道子,黎烛也不再是他的小师叔。
于是黎烛操作着金花傀儡发声:“你认错人了。”
季新先是一愣,眼前有些恍惚,又是一叹,“静水师叔这样做确实不对。但是好歹是一座山里出来的,小师叔当真半点师门情谊都不要了吗?”
黎烛默了。
他不想要。
但是他想到了鱼沉江。鱼沉江离开了无名山之后,确实不再事事以仙山为先。故而态度稍稍缓和。毕竟闻霖这些年待他还算不错,就算给他师傅面子吧。
黎烛说:“许久未见没想到你已经成为姜国国师 。”
季新见他神色稍缓,说道:“小师叔风采依旧,没想到离开无名山还有见到您的一天。师傅很挂念您。”
黎烛冷然:“不劳挂念。”
虽然师侄很恭敬,但是现在的情况是黎烛落在对方手里了。从这一点出发,无名山还真是阴魂不散。
季新仍是有话要说:“小师叔。”
黎烛绷直了脸,转身要走。
外面还有人在等他,他不想多做纠缠。
回头却看见,男人正风姿翩翩地站在矮墙上。他衣角染了血色,模样有些颓靡,兴致缺缺地丢下一柄断刀。
像狼一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姜国国师。
季新见到他染血的刀口,以及府中亲卫并无示警。立刻明白这个男人刚刚干了什么。现在出去他府中各地恐怕已经躺满了尸体。立刻心神一震,向黎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问道:“这位是?”
男人的气势陡然凌厉,真气溢出,原本晃悠悠飘落的叶子一震,像利剑一般向季新飞去。
正准备给师侄介绍的黎烛顿住,连忙打出一道气劲,打落那片见血封喉的飞叶。
正要说出的,“这是我的道侣。”卡在了喉咙里,黎烛也不知自己这位师侄是哪里得罪了他,向男人投去询问的目光。
男人神情倨傲。
季新不愧是当了几年国师见过大世面,没有被小师叔这位杀气腾腾的道侣吓得尿裤子。
季新放缓心神之后还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一番,接受良好,笑道:“原来这就是小师叔所求的大道啊。”
面对季新的调侃男人神色如常,轻巧地跳下矮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黎烛微微尴尬。要是知道以后会有一个小辈如此调侃他,临走时他绝对不会装那么一下。
男人走过来就要牵黎烛的手,左右打量了他好几眼。
黎烛捏了捏他的手指:“我没事。”
临走的时候男人深深看了一眼季新,留下一句:“告知贵派静水,尹某来日叨扰。”
季新听了这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大骇,站立不稳似的微微退后一步。
在他们走后,水阁上像一尊蜡像一般安静的童子问到:“还要带悟道子回去吗?”
季新回身走到放琴的矮几边坐下,“你看到小师叔身边那家伙。有它在,便是你出手有几成把握?愁人啊。”
童子也是叹气:“如何同掌宗交代?”
季新:“你如实说就好啦。”
童子沉默良久,身体里传来一阵吱嘎声。末了,那童子的胸腔忽然打开,从里面飞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雀鸟。
离开国师府,黎烛有些心绪难宁,想起刚刚男人自称,眸中闪过沉思之色。他一直没有问过,谢曲阑是怎么回来的。
以及,这么长时间以来,男人似乎在若有似无地避免提起他的名字。
名字。
多么重要的东西。
男人走的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人潮穿梭间,黎烛紧紧跟着他。
终于,黎烛伸手握紧住了男人的手,拽住了他。
“谢曲阑。”
男人高挑的身躯一震,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如风的步伐停了下来。
黎烛有点害怕,呼吸微喘:“我以后是不是只能称呼你为尹相思?”
男人回头,低沉的声音响起:“是的。”
黎烛急了,“那尹相思呢?”
男人的声音平缓:“死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黎烛心里沉重几分。
当世谁可杀他?他可是傀仙啊。世间气运凝聚于身,神兵千机变幻莫测。这世间,谁人可杀?
黎烛喃喃自语:“怎么会?”
男人却满不在乎:“怎么不可能呢?”然后自嘲一笑:“我不也曾被万箭穿心吗?”
黎烛怔怔看他。
男人的手指擦过黎烛的眼角,说:“不要难过。是因为他不能保护你,我才醒来。”
难过?
黎烛听到他的话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留下一行泪来。
“不过尹相思留下了一件礼物给你。叫做【归一】。”
“比起【千机】,【归一】才是他此生巅峰之作。”
黎烛心里生出没有由来的悲伤,颤抖着声音问:“你要走了吗?”
谢曲阑笑了,眸光里有些哀伤。
“对不起。”
他的神情分明是那样难过,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黎烛将头埋进他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头顶传来男人宁静的声音:“坚强一些,没有我的时候你也活得很好。”
“只是,往后你又是一个人了。”
忽然间谢曲阑额头的金色花纹亮了起来,那是傀仙的标识。
黎烛抓住他的手哀求:“不要。我不要你走。留下来好不好?”
黎烛在这人间没有一点游刃有余的感觉,每分每秒都在想他。每分每秒都在牵挂。
刚刚得到,转眼就又失去,这教他如何承受呢?
谢曲阑向来疼他,必定会因为他的哀求而停留。
然而,谢大教主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悲伤。
他想要流泪,如果傀儡也可以流泪的话。
“对不起。当你唤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就不能留在这世间了。”
黎烛泪水如同决堤,眼睁睁看着谢曲阑的身体慢慢消失。
如果可以。
他一辈子都不想唤出谢曲阑的名字。
谢曲阑却说:“我本就是假这一具傀儡肉身来与你诀别。”
“不必愧悔,早些晚些都一样。”
黎烛稳了稳心神,问出了关键的问题:“是谁杀了他?”
谢曲阑也是沉思,但还是说:“我的确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但是他临死前给你留下了指引。”
“不要想着报仇,看到那些指引你只管躲开。好好活着就够了。”
黎烛咬紧牙关。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此世所娶的夫人乃是我的师母。凡我一门世代继承的机械傀儡。”
黎烛睁大了眼睛,苦笑起来。
原来是误会啊。
上苍对黎烛还是慈悲的,就是不肯再多予一些慈悲罢了。
谢曲阑离开了,高大的身躯消散,就像是人世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一样。
身躯散去的最后,在黎烛手中留下的是一枚骰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
黎烛抹了把眼泪,将变成一枚骰子的【归一】收好。
这骰子就是尹相思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黎烛将它放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就好像这样做就还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虽然尹相思的遗愿里不包括给他报仇,但黎烛总归要去寻找尹相思的死因。
就算是再难黎烛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黎烛最先想到的是姜国王庭,尹相思最后待过的地方。
那里或许会有一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