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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红豆   若说近 ...

  •   若说近来天底下发生了什么样一件大事,导致各国当政者寝食难安,那大概是尹相思半年前带着千机途经汀州北上姜国。
      姜王室积弱对于傀仙的到来诚惶诚恐,反观各国之间唯有楼国国力强盛,颇有一统天下之势。但楼国的君主并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
      傀仙离开楼国,似乎给各国君王传递来可以招揽的信号。姜国虽有野心,却也供不起这尊大佛。就当所有人都在揣测傀仙意欲为何时,傀仙在姜国王宫逗留了半月,不知所终。
      姜公的小女儿在机关上颇有造诣,傀仙应姜公之诺为翎雩公主授业七日。短短七日,也不知那小公主是否学有所成。
      各国王公贵族都觉得姜公此举实在徒劳,傀仙一诺千金,换的仅仅只是翎雩公主成为傀仙的记名弟子而已,糊涂得很。
      倘若世事都是如此简单,那些上位者便都不会寝食难安。关键就在于,各国的探子一批又一批地前往姜国,也不能再得到更多信息。因此如坐针毡。
      其实听着他们讲尹相思,黎烛不太有真实的感觉。
      以及,黎烛疑惑为什么尹相思的称号每次都那么有排面。而黎烛,迄今为止就唯一值得一提的名号还是个山寨土匪头子。

      真是不般配。

      唾弃一番自己到如今还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之后,黎烛根据对天堑峰仅有的一点记忆继续寻找。

      去到了寒国最高的山峰,也就是挲云峰。山间云雾飘渺,连夜登顶之后在天光乍破之际,黎烛看清了脚下图景。很美,但这不是大婚当日他看到的山脉。
      也无怪乎这一路都没什么元素风暴的痕迹。顺利的异乎寻常。

      刚一下山黎烛就体力不支累倒了。在山脚的客栈休息了两天之后,黎烛反思,天堑峰应该是被天道更名。那么那把血斧即便存在,也不可能长久的留在那里。
      他这样盲目地寻找天堑峰属于刻舟求剑,绝无所获。那把血斧可能成为某位柴夫的斧头,也可能已经不是斧头的模样。总之在大千世界犹如大海捞针。

      思即此,将近一年等于徒劳无功,黎烛顿感泄气。不仅是一泄气人就惫懒下来,还因为旅费已然没剩多少,黎烛没有立即前往北原。这一路开销,根本没有回血。便是家财万贯也犹如坐吃山空。
      这样下去不行,得开源节流。但是考虑到自己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长期驻留,不能获得任何国家的编制,也不能老老实实从事蚕桑耕种。最后决定当一个赤脚游医,一路采药,一路开药,自给自足。
      原本以为这样下去可以顺利抵达最北边的姜国。没有预料到,民生疾苦,所支付的诊金不过堪堪负担药钱。要再养一个闲人实在吃力。

      没错,闲人。

      就在三天前,黎烛在姜国边境的深山里采药时,在山涧中捡到了一个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的男人。
      黎烛第一眼看到他,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但天可怜见,上苍既然让这人在生命垂危时遇到他,那这人就命不该绝。

      黎烛用药篓子里止血的伤药对男人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和消毒,就将他带回了他临时居住的山洞。
      因为入山采药动辄三四天往上,所以黎烛在这山里也有个临时据点可供落脚。
      黎烛给他喂了水和蜂蜜,还有一些快速帮助人回复元气的草药。那些草药除了让人睡的时间长了点没有什么不好。
      等到收拾整理完白天采回来的草药已经到了晚上,夜里山间寒凉黎烛在山崖底下生了火。掐着时间捡回来的那个人也该醒来了。
      黎烛盯着男人的脸,不知道该不该替他庆幸。荆棘划伤他的身体,却没有在男人清俊的脸上留下太多难以愈合的伤口。着眼于这幅皮相,黎烛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自打他渐渐融入尘世,黎烛原本能够感知到灵魂存在的特性渐渐消失。世人千面,他竟然有些分不清楚。

      可就在他仔细打量男人的脸时,原本躺着的人忽然醒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四目相触中都有些尴尬。
      黎烛稍微定了定神,解释说:“我刚刚是在研究你脸上的伤疤如何治疗。”
      男人点点头,却是不信。他企图直起身,却不能,好在最后也不强求,只问道:“是先生救了我?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黎烛自打当了先生,对教自己先生的人怀有不一样的宽容。也不在乎这青年眼中的质疑,在他看来这男人刚刚就像一只开屏人孔雀。不过以这男人的长相确实该有这样的自信。
      这合该是一张吸引狂蜂浪蝶的脸。
      或许是渐渐成为一个人,黎烛渐渐领会到了美丑之别。看在他是个美人的份上,黎烛不建议救上一救。

      男人凉薄的唇没有血色,确是剑眉星目,少有的俊朗。他好看到让黎烛觉得刚刚的熟悉感是错觉。假使他当真在哪里见过他,如何会忘记这样一个人呢?
      火焰噼啪声里,黎烛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方才缓缓道:“黎烛。黎明的黎,蜡烛的烛。我入山采药看到你倒在山涧中。”
      说完转身去给身后的柴火加柴。心里立马念起了清心诀。心中暗道:身后的人真是个妖精。
      会不会他捡回来的就不是个人?
      黎烛自问行走世间时日虽短,却尚有几分定力。战绩可查尹相思,鱼娘。
      却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几分定力,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这个男人。
      躺在干草上的男人却没有那么识相,不依不饶地问:“先生是郎中吗?”
      黎烛:“嗯。”
      “先生要在这里留多久?”
      “明日便走。”
      原本黎烛打算待满七天,但一想到他要与这个男人共处三日。他就想立刻离开。
      男人似乎扯到伤口,轻轻嘶了一声,说:“可我身上的伤,明日赶路怕是不成。”
      黎烛:“你可自行养伤。我会在这里留下你需要的伤药和一些吃食。”
      黎烛已经放弃这次诊金了。心里滴血。
      “这怎么是好?山中蛇虫鼠蚁,豺狼虎豹。先生就将我一个伤者留在这里?先生怎么放心呢?”
      黎烛结结巴巴:“我可以留下一些驱虫的药。”
      不知道为什么,草堆上的男人。没有来的黎烛想起了谢曲阑。那个诓黎烛娶他的男人。那个在时光洪流里再也回不来的人。
      一时间心绪难言。
      那男人笑了起来:“先生是在怕我?”
      黎烛抿了抿唇:“没有。”
      “那为何,不敢抬眼看我?”他说这话的尾调微微上扬,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些委屈。
      黎烛停下手上的动作,回眼看他。他不是谢曲阑,谢曲阑是那样锋利的男子。断然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不过,他也确实可怜。如果不是遇到黎烛多半就葬身兽口。
      黎烛看向男人浓黑的眼,反问:“我如何不敢看你?”
      这时男人的眉眼低垂,察觉到黎烛的目光,轻轻流转眼眸,饶有兴味地看过来。半晌,他笑了,问:“先生为何这样看我?”

      人甚至不能共情上一秒的自己,黎烛发现这个人和谢曲阑一样难伺候。

      黎烛轻声道:“看到你,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那男人不说话了,闭目养神。终于有点病人的模样,不闹腾了。
      本以为伺候到病人活奔乱跳之后,黎烛就可以和他分道扬镳。没想到青年却说自己已然无家可归要同他一道行医。
      黎烛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反正黎烛的一应事物都可以交给他打理,很多事上确实便利。这是一个不用开工钱的伙计,黎烛很难不满意。
      只是黎烛一个人靠给人看病养活两个人着实费力,只能又开一门副业,算命。
      提到这就不得不感谢在无名山潜心修习的那些年了。身为一个正经道士,黎烛不仅略懂岐黄之术,还精通六爻八卦,五行风水。
      相处日久,黎烛也曾问对方家住何方。可男人只是笑看他,并不回答。神情古怪又似叹惋。
      他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脸先生真的很喜欢,不是吗?”
      黎烛不说话了,他不打算告诉自己他的名字。可能是有人在追杀他,担心黎烛知道追杀他的是何人或组织,就会弃他于不顾。又或是他的名字像李狗一般难以启齿,故而不想告诉他。

      世人都有难处,不必强求。

      眼下最重要的是姜国境内发生时疫,天天都在死人。黎烛今天刚刚认识的人,明天就裹了草席埋进土里。甚至于站在那片山地上,黎烛能细说那一块地皮底下埋的是何许人,家中是否还有亲故。
      黎烛忽然不想知道那些前来就医的人的名字,也不关心他们是否结算诊金。因为时疫突发,城中草药用尽也救不了那样多的人。
      要怪就只能怪这不开眼的上苍。

      身为医者黎烛一面夜以继日地翻阅药典医书,希望能从里面找到对症的药方,一面带领城中之人焚烧死者遗骸。
      因为患病的人太多,短时间内无法离开姜国,黎烛在城中搭建了一个临时诊所,诊所外排了长龙似的队伍。
      黎烛用白纱布掩住口鼻,坐在一张方桌前面为人看诊。
      男人分开排队的人群,提着桶药酒走进来。
      黎烛看到他就皱眉:“不是叫你不要过来吗?”
      男人讶异抬头:“不是说时疫已经控制住了吗?”
      黎烛的手还搭在一个老人脉上,摸出了名堂就将药方写下,随口回道:“病患数量已经不再新增,但是在人群密集的地方还是容易感染。”
      这时药方已经写完,黎烛递了出去。老人感激涕零直呼:“神仙大夫。”
      男人混不在意:“你不也在?”
      黎烛无暇顾及他,只回道:“我是大夫。”
      男人小声嘀咕:“大夫也是人。也会生病。”
      黎烛听见了这话,却不打算说他什么,因为实在腾不出时间。一连三月日日都是如此,每次看完诊回家,黎烛都是一头栽到床上继而不醒人事。也多亏了有这个男人照料,否则必定落枕。
      不过这男人果真是个乌鸦嘴,他说这话没几天黎烛就病倒了。这病一时热一时冷,夜里也离不得人。冷了就要添炉,热的就要在手心涂些酒。
      黎烛夜里迷迷糊糊醒来片刻,看见男人坐在床头,神情疲倦。
      察觉到黎烛醒了男人也醒过来,忙去扶他,问到:“要喝水吗?”
      黎烛点点头。
      等男人点了灯视野就稍稍亮了起来。又等男人端来杯水给他润润嗓子,黎烛才说:“你别离我太近,会传染。”
      男人却笑了:“怕什么?你又不是感染时疫。你只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黎烛:“万一我感染了呢?”
      男人说:“感染时疫的人身上会出现红色水泡。你把衣裳褪下来看看。”说着示意黎烛脱去衣裳,自己作势要去拿桌上的灯盏。
      黎烛闻言警惕起来,他一直觉得这个男人不怀好意。
      男人也察觉到黎烛的身体忽然僵直了一些,却难得的没有出言调侃。
      黎烛将自己缩进被子里一些,据理力争道:“感染时疫的人脸上也有,我的脸干干净净,的确不是。”
      男人认真道:“万一没有长在脸上,你还是将衣裳褪下来我替你看看。”
      “没有。”这回黎烛整个人都缩到被子里了。
      “左右你病了,也就闲下来了。”男人话锋一转,黎烛缩在被子里只余一双眼去看他。
      男人似乎还有些纠结,但是外面在下雨,能够听到一些风声,在这样的境地里,好像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或者是短暂地他们与人群隔开。
      似乎适合坦白任何事。

      过了一会儿,男人下定了决心,将一只闺中女儿用来描妆的笔放入黎烛手中。
      黎烛捏了捏,细长的,不知道是什么,就要掀开被子来看。
      却被男人一把按了回去,黎烛疑惑地抬眼看他。
      他却带着黎烛的手执起那只笔,说:“这张脸你不记得。”
      与此同时男人矮下身去,他的目光停留在笔尖上,黎烛的目光也看向他看向的地方。
      而那只笔刚好就落在了男人右眼下方,笔尖轻微用力,留下一点朱砂红。他原本邪气的眼就生出妖媚来。
      “那这样呢?”他抬起眼睫,目光柔和,定定地看着黎烛。
      这一眼似乎很长。
      “想起来了吗?”
      窗外的雨声愈大,风声愈紧。
      黎烛的手在抖,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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