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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   十一月二十一日,早十点,
      联盟撒尔穆林宫。
      此时的荣启星晴光乍开,万里碧空如洗,投射下的明丽光线使本就庄严的宫殿更添几分隆重色彩。
      悦耳清晰的庆乐之音早已盘旋在宫殿上方,终年常青的林海随风晃出绿意浪浪,列队白鸽整齐地翱翔在宫殿上方,印着伟岸雄鹰的国旗高高挂起,于空中逸逸飘扬。宫殿内的每一要处皆以各色绫罗绸缎装饰,崭新的红毯更是大肆铺满整个场地,鲜花簇簇点缀其间,水晶立柱一字排开。
      无数光影交织相映,缤纷绚烂之色透过塔尖方石向四方折射——
      霓虹璀璨,辉耀典雅。

      仪典即将开始,军部众人在侍卫的引领下入场,目睹此等盛况后不禁一路连声惊叹。
      “那好像是卡斯特星独有的高台雪梅,两百年才开一次的那种!”
      “孟德尔加家定制的绸品,我老婆可是排了三年都没排到……”
      “如此高的品质,这一定是亚特星出产的蓝晶矿!”
      ……
      这些声音,哪怕入座坐定后也不曾消褪,凯勒摇头感慨,对身旁并不作声的奥丁说道:“议会的财政果真如外界所说的那般,令人咋舌呀。”
      谁料奥丁沉默一瞬,目光不明:“不过五十年,议会居然能积攒这样的财力,他确实厉害。”
      凯勒当然知道奥丁口中的“他”是谁,毕竟多年战乱,当时的议会和军部在这方面绝对是不逞多让,而至今却是有着近乎天壤之别。
      没想到温赚钱也有一手啊……
      凯勒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却注意到奥丁的眼神越发沉了,似乎在苦思冥想些什么,嘴边轻语依稀能辨出是“为什么”三个字。
      凯勒回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连忙哈哈笑两声打圆场:“没事的元帅,其实咱们军部的实力也不差呀,兄弟们的待遇比起当年不也好了百八十倍,咱们这是奉行勤俭的传统美德。”
      边上的副官也应声附和。
      奥丁的眉关这才松开,但下一秒又重新拧紧,疑惑地看向凯勒:“你以前不是不愿意参加这些活动的吗,这次怎么肯来了?”
      凯勒一时哑言,脑袋转了三秒后开口:“津厄星一事刚结束加上与帝国庆典将至,总归不太一样,我就…来看看!再说了,总让您替我请假也不太好。”
      “你要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军部历史都得重写!”奥丁冷哼,转头将目光投给了凯勒的副将。
      谁知这种时候,那副将就一心装起了鹌鹑,强顶两道灼灼目光,硬是装作没看见,干巴地和身边人搭起话来。
      奥丁见状重重哼了一声,但也不再进一步计较,只下意识说道:“你这幅德性这辈子都改不了!想当年你和——”
      声音戛然而止。
      奥丁的脸色终于发生了转变,只不过好像变得更差了。
      然而在发现凯勒的神情近乎纹丝不改后,他的脸色扭曲古怪起来。
      奥丁试探性地再瞅了凯勒一眼,其间不免夹杂着疑惑、怀疑以及些许同情。
      凯勒:“?”
      奥丁:“……”
      半晌,奥丁用轻到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能放下也是好事……”

      没给他们再多谈天的机会,随着一阵全新礼乐的响起,以盖格尔为首的议会诸人也缓缓进场,还有乌泱泱的一大帮架着高枪短炮的媒体人员跟在后面,这也就代表着演讲马上开始了。
      整个场地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恢复以往严肃正经的态度端坐好,庄重的氛围迅速蔓延。
      毕竟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公开大型演讲,份量的轻重他们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果然,在议会的人也全部入座后,礼乐声渐歇,取而代之的则是厚重金属大门被推开的“吱呀——!”一声。

      走在最前端的那人穿着一袭繁复的黑纹长袍,兜帽遮掩住他的面容,而脸上鎏金的白鹰面具实在叫人难以忽视,周遭光鲜亮丽的色彩在他出现的瞬间诧然沉寂,始终无法让那人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气息。他头微扬着,沉静的平视前方,整个身形全部隐于宽大的衣摆之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上。
      直到走出宫殿,阳光照射下来的那一刻,那人胸前的徽章才像活过来般熠熠闪光。
      那是联盟唯一一枚用圣十字方石打造的白金徽章,也是只有议长才配佩戴的最高徽章。
      显而易见,这便是现如今管辖联盟的赫里罗德议长。
      而走在他身后的,则是恢复自由重新上任的迈尔秘书长和黑金常礼服的奥赛丽。
      其实按理而言,刚刚公然宣布自己退出议会的奥赛丽着实不该这般堂皇地出席这次演讲,她本应该安静淑雅地坐在贵宾区才对。
      想到这里,凯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不着痕迹地瞥向对面,却很清晰地捕捉到议会众人此刻面上古怪难喻的表情,笑的一个比一个僵硬。
      许是不想被现场的媒体抓了破绽,才一直勉力维持自己最得体优雅的形象吧。
      凯勒轻嗤,收回目光一心注视着已经站定的诺亚。
      不得不说,议会长袍的设计实在过于极端,能将一整个人的身形遮挡的严严实实,就连一点肌肤也不曾裸露。这对于本就不算健硕的诺亚而言,无疑将他凸显的更加单薄削瘦,让人无端生出当今议长弱不禁风的错觉。
      再加上议长那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的性子,所有人都感受到他那骨子里流露出的气质。
      就如同游走于暗夜从不高鸣的寒鸦,于万寂之地竖起乌瞳洞悉世界的一切。
      极致的聪颖,极致的冷漠。

      时过境迁,如今再面对眼前的议长时,凯勒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是诺亚吗?真的……是温吗?
      若说阿诺德·温的冷漠,是常年不化的冰山,虽叫人望而生怯但终究能够触碰,甚至融化;那赫里罗德的冷漠,则如一潭诡秘幽深的黑水,死气从深处不断翻涌而上,刻入骨髓,直观到令人发怵,生不出丁点探究触碰的欲望。
      难怪自己没能认出他......
      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当年“X”事变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怕在清晰感受到来自议长身上那令人寒颤的气场后,在场的所有媒体人员还是在他行礼时发出激昂的欢呼呐喊声。
      “议长大人!”
      “欢迎回来议长大人!!”
      “赫里罗德大人看这里!!!”
      不管怎样,他一直都是议会最安心的存在。在位期间所出台的所有政策,也皆是顺应民意的体现。
      税率?税率这种东西议长大人想加点就加点怎么了,这远比他开放外贸政策给我们带来的收益低的多啊。
      至于他本人的性格,开玩笑,说得好像我们平时能接触到赫里罗德议长一样(划掉)。
      再说了,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了,干媒体的不就讲究一个脸皮厚吗!
      等欢呼声接近于平息后,诺亚才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日安,联盟的子民们。”
      简单,低沉,不失温柔。
      仅仅是一句再平凡不过的招呼语,却同样点燃了现场的又一阵高潮。
      在诸多媒体人员难以平复的声浪潮中,诺亚平静地讲完了开场的致辞。
      虽是数年如一的传统话术,可现场的氛围从未有所冷淡,掌声此起彼伏。
      第一次真正现场参加冬巡演讲的凯勒见状不禁心下震撼。
      他知道赫里罗德议长的民望很高,但近距离亲身感受过后,才发现他的民望竟然能高到这种地步!
      没有任何虚伪的迎合,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崇拜感激的神情,发自内心的真诚微笑以及对未来无限的期盼。
      要是放在以前炮火飞扬,战乱不平的联盟,这都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比起近百年接连折损数位上将,逐星之战中被帝国逼迫近乎踏入绝境的军部……
      凯勒陷入深深沉思。

      和平真的很重要。
      也许在现在的人看来,赫里罗德议长已经不亚于“新神”的存在了吧。

      凯勒猛一摇头,强迫自己从纷杂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等他的目光再次转回会场时,已经有一位记者站起来提问了。
      “议长大人,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这是冬巡演讲的固定环节之一。媒体方面可以根据一年来所发生的诸多事件,向议长发起提问,议长则须一一做出回应。
      只不过这第一个问题放在这种场合,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诺亚身形一顿,随后沉稳答道:“多谢挂念,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人这才满意的点头坐下,很快有人接替他站起,将话题逐渐拉回正轨。
      “议长大人,请回应一下九月空屿星太空站磁场紊乱事件!”
      “议长大人,议会今年三月出台的新一版税务条例试行的成果能否在此公示?”
      “古埠星近期出现的流行性脑炎事件,议会是否商讨出了应对之策?”
      ......
      他们每提问一个问题,站在后面的迈尔都会将数据库中对应的资料调出来,通过机甲传输展示在众人面前,辅助诺亚进行回应工作。
      而奥赛丽则站在一旁精心扮演一个贤内助应有的样子,时不时帮衬两下,目光始终如一地注视着赫里罗德,得体优雅。

      时间匆匆而逝,随着十一点钟声的敲响,意味着这个环节也将进入尾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后一位记者起身,声音洪亮透彻:“请问议长大人,关于血禁挟持您的这件事,可否将完整的来龙去脉告知我们?”
      此话一出,场上的气氛瞬间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就连空气都凝滞下来,所有人都在屏息静气等待赫里罗德的答复。
      “......十月十五日晚九点四十七分,正当我处理手头上积攒的政务时,内侧卧室的墙壁毫无征兆地突然转开。随后从中走出一人手持枪械,目光挑衅地质问我的身份,逼迫我同他进入密道,在此之后,我便短暂的失去了记忆......”
      诺亚稍作思忖后,便将一切娓娓道来。
      “等我再醒来时已身处一处巨型科研基地,应是受药物影响,我的记忆力下降,视线模糊,头脑也昏昏沉沉,整日大多时间都在沉睡......”
      “他们将我囚禁于房间,只偶尔会来查探我的状态,一次装睡,我通过那几人之间的对话才确定他们是血禁的人,并且话语中他们还曾多次提及‘仪式’‘重临’,可惜我至今仍未破解其中谜题......”
      “再之后,便是军部率兵一举攻克基地,顺利将我救出。”
      说完,诺亚调转身位,朝着军部的方向深鞠一躬,致谢:“军部神勇,此事若非有军部相助,恐难善了。”
      奥丁见状,也站起来鞠躬回礼:“这是军部应尽之责,议长不必如此客气。”
      此等议会军部相和解的世纪名场面,场上一时间只留下“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以及炽热明亮的闪光灯。
      表完态后,诺亚继续说道:“后来我跟随军部做完收尾工作,将所有收集到的资料整理完毕,其中可公开的部分在几日前便已经通过军部展示在各大网站,想必大家应该已经看到了。”
      众人纷纷点头,就在大家都认为这一环节已经结束时,诺亚突然话锋一转。
      “然而,在收集资料时,我意外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个研究基地,与先议长有关。”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只见在座所有媒体人员手上的笔就没停过。
      要知道,虽然先议长是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可在他当政的时代,联盟也同样取得过诸多战争的胜利,他出台的战时政策在当时也同样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所以哪怕五十年过去,先议长的威望和声望也依旧存在。
      所以这件事的冲击力,足以引起整个联盟的轩然大波。
      就连凯勒也愣住了,脑海一阵嗡鸣。
      不是说不将此事公之于众的吗?
      为此我在军部做了多少保密工作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究竟要做什么?
      “赫里罗德议长!请您详谈!”终于有记者按捺不住,站起来对着诺亚大声喊道。
      喧哗声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诺亚的身上。
      诺亚并未说话,原本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奥赛丽缓步上前,向众人展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端放在密匣内的机甲光脑,外形流畅美观,虽因中枢系统损毁的缘故周身黯淡无光,但依旧白的纯粹,甚至看不出丁点磨损。这表明此机甲的每一处零件都采用最顶级的材料铸造,精细程度可见一斑。
      妥妥的S级机甲。
      而那独有的特殊雪花纹路,昭然彰示着它的身份。
      这是安德森·韦德曼的专属机甲——
      落雪。

      诺亚这才重新开口:“其实在我第一次从基地房间内醒来,环视周围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挥之不去。直到军部将我解救,迈出房门的那一刻我便意识到,这基地的一切布局装饰,都和议会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尤其是和撒尔穆林宫。”
      “军部攻入之时,我曾在迷离中看到挟持我的人慌张地在房间内试图藏起某样东西。于是在一切平息后,撤离时我依着记忆中的方向,成功找到暗格,取出此匣。”
      “因涉及议会机密,我并未第一时间向军部严明,直到回来后在奥赛丽的帮助下,我才将它成功打开。而其中放着的,正是先议长的机甲,落雪。”
      诺亚话音刚落,奥赛丽便接过他的话头说了下去:“此后我和议长重新调查了一遍基地所有科学家的早年经历,发现他们或多或少都曾受到先议长的恩惠,无一例外。”
      “虽始终不愿相信,可......这密匣中还放着一封信,上面有着先韦德曼议长的亲笔签名以及——”
      奥赛丽说着,将那已有年代感的信封的背面展示出来,飘逸洋洒的“安德森·韦德曼”签名下面,赫然刻着一轮血色圆月之章!
      而且看这痕迹,很显然是先盖的章,再签的名!
      那么这封信的内容,很有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某个协议!
      就像一滴水投进滚烫的油锅里,场面被瞬间引爆,众议纷纷,声音大到简直要将撒尔穆林宫的塔顶掀开。
      场面有些失控,到头来还是奥丁一声“肃静——!”的怒吼将声音镇了下去。
      奥赛丽向奥丁颔首致谢,继续说道:“很遗憾,由于信封内的信纸缺失,先议长与血禁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仍未可知。但先议长背叛联盟的事,恐是板上钉钉。”
      “而我又是先议长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作为赫里罗德的女友,我不愿让他为难,所以才选择退出议会,与军部无关,还望各位切勿多加揣度。”
      言罢,她便深深地弯腰鞠躬,退回到诺亚的身后。

      当众人的视线重新回归到诺亚身上时,都掺杂了或多或少复杂难喻的情绪。
      然而身处于风暴中心的人并未给出太多反应,就连声线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稳定。
      “议会自知兹事体大,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查明真相,还请诸位放心。作为联盟根基,议会和军部绝不允许任何有异心之人染指。”
      此话一出,凯勒很敏锐地捕捉到对面某些议员的脸变得更难看了,倒是奥赛丽还一如既往的沉得住气,看不出破绽。
      沉重紧张的氛围不知不觉已牢牢笼罩在会场上空,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几分惴惴不安。
      时间仿佛一下回到了过去战乱纷争之时,那种不信任感,来自对未知的恐惧。
      为了缓和这种气氛,诺亚示意迈尔上前,向众人展示了一张金灿精致的邀请函,通过机甲将函上的内容清晰投射出来。

      “赫里罗德议长亲启。”
      “致议长。如你我所愿,这些年银河际战乱平息,子民不必忧心惶惶,国政也渐回安泰。”
      “此等反响,以证我们当初的决策之正确。”
      “而今距你我当年之约已不足数月,现诚邀议长阁下以及议会与军部的诸位前来开阳星参加和平盛典。”
      “也愿帝国联盟之约,永恒。”
      “路德·马修致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这封邀请函的时候,诺亚柔声开口:“如诸位所见,帝国早于两个月前便送来此函。我曾与皇帝陛下约定,结束战争后的每五十年,便举办一场盛大庆典,以贺如今的太平年代。”
      “而这段时间内,双方的外交海关也将尽数打开,只要拥有合格的通行证和机甲,登记后便可随意进出帝国与联盟的边界。”
      “不论过往,联盟与帝国将并肩同行,走过未来千年。”
      诺亚的这番话说完,场内原本消沉的氛围一下又欢快起来。
      是啊!先议长再怎么样也跟他们无关了,现在是赫里罗德议长当政的年代!是帝国和联盟和平共处的年代!
      这么重要的历史性日子,何必为一个过去式而忧心烦恼。
      至于血禁,也没见它在军部手底下掀出什么风浪啊。
      不足为惧,不足为惧。
      想到这些,场内原本阴霾的气氛一扫而光,很快洋溢起庆典将至的喜悦感。
      见众人画风转变如此之快,诺亚不禁舒目展眉,虽不想打断这个氛围,但为了流程,他还是轻咳三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将来年的其他重要安排一一陈述,并让迈尔列下清单并展示出来。
      做完这些事,就意味着本次冬巡演讲进入尾声。

      诺亚神情专注,缓缓望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随后鞠躬行礼,虔诚的声音随之响起,震彻在每一个人心头。
      “银河流转,星海璀璨,万物迁移。”
      “而联盟神之意志始终不灭。”
      “联盟之魂万古长青。”

      帝国开阳星,关赛尔神殿。
      “叮——!”的一声提示音后,整个书房陷入骤寂。
      而端坐于主位的男人,只轻飘飘地将手头的显示屏拿开,轻揉额角,眉宇间似有愁丝。
      “冬巡演讲?这不是只对联盟子民开放的吗。”一道尖柔的女声冷不丁从他背后响起。
      然而男人没有一丝意外,眼神飘向远方,并没有回复她,只低声轻吟:“联盟之魂万古长青......”
      他轻笑一声不再去想,恢复平常的状态站起身,目光邃邃无波地看着眼前身穿宫廷制服的女子:“这是当年我和他交易的一部分。现在请您告诉我,您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他记得自己吩咐过门口的侍卫,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卡佩斯特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其中浓烈的玩味之意像是在欣赏自己最感兴趣的作品,赤瞳里的鲜艳翻滚,几乎快要滴下血来。
      她伸出双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其中几个指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些许暗红。
      她顶着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庞,露出一个堪称残忍的笑容:“你猜?”
      路德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随即如若无事般温和说道:“看来小姐很是‘无聊’啊。”
      卡佩斯特闭眼放声大笑,再睁开时,疯狂之色占据瞳孔,就如同来自深渊的凝视:“不!我不‘无聊’!”
      “明明最有意思的事情马上就要开始了!”

      凌晨十二点。
      白日的喧嚣狂欢逐渐平息,寂静祥平的夜如约而至,光怪陆离的霓灯长明,撒尔穆林宫塔顶的圣十字方石依旧闪耀。
      墙壁砖石转动的沉闷声传来时,坐于办公桌前处理公务的人持笔的手一顿,停了两秒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批写。
      一个人影无声欺身下来,俯在他身侧轻轻道:“这是近期计划书?”
      无人回答,房间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人并未流露出丝毫不满,随手翻弄着一旁堆叠的文件,边看边念叨着:“贵族大会议,空屿星首长约谈……还有,唔,圣罗兰军校演练参观?”
      诺亚终于放下笔,伸手打断这人试图继续往下翻的动作:“凯勒·埃弗里,你要干什么?”
      声音并不生硬,只是无奈。
      凯勒终于忍不住,将那厚重宽大的帽檐从他身上剥下,揭开面具,直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出现他眼前时,他才轻哼道:“还是这样顺眼,说实话,你跟赫里罗德真的是一个人吗?”
      诺亚不想跟他谈这些有的没的:“说重点。”
      凯勒面色微微一变,随后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安德森·韦德曼。”
      诺亚其实心里早已有了预料,闻言站起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跟我来。”

      那是一方被特意隔出的小天地,也可以说,是议长的私人休息角。
      这间呈三角形排布的小房间,向外的一侧以及天花板由全景落地特制单面玻璃构成,能纵览整个星空长夜。房间内摆放着一只舒适的深棕沙发,檀木茶几上摆着的花瓶里还插着一大簇鲜花,应是有专人打理更换。进门处置放了一台咖啡机,房间内也始终残留着一股苦涩淡香的气味。
      在凯勒略显复杂的目光下,诺亚先倒了一杯热咖啡给他,而后再倒了杯给自己。
      “糖自己加。”说完,诺亚面不改色地先喝了一大口。
      凯勒抿唇,单就这浓郁扑鼻的香气而言,这杯咖啡的纯度可见一斑。他浅酌一口后,强烈的苦涩感顺着舌尖味蕾攀附传至大脑。
      果然好苦。
      凯勒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好喝。”
      谁料诺亚勾起嘴角,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开口却是:“安德森·韦德曼的祭典也在明年,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凯勒平淡地嗯了一声,神色却闪过一丝疑惑:“十二月份。”
      “到那时本该是声势浩大,备受瞩目的吧。”
      诺亚说着,脸上浮露出深深的讽刺,指尖不自主地攥紧:“可他那样的人,不配受世人祭奉。”
      凯勒一时无法消化他如此迅速的情绪转变。
      他仰望着联盟的夜空,仰望着这一刻永恒的安宁:“我需要一双手,一双将他的罪行昭告于天下的手,一双拉他下神坛的手。”
      诺亚说着,转身直勾勾地注视着凯勒。由于特效药水的缘故,诺亚乌漆漆的瞳孔在此刻就如同一片让人触不可及的黑暗,波诡叵测,声音冰冷如机械,如坠深渊。
      “但这只手,绝不能是军部。”

      凯勒艰难地动了动喉咙,回望他:“为什么?”
      “先前血色风波一事中议会与军部牵扯过多,恩怨也就此埋下……所以军部与议会不合是当下所有人的潜在意识。若你们在一开始就把事情散布出去,不免会让人怀疑这会不会又是一次双方更进一步的冲突。再者里特尔已死,重要文件丢失,你们军部没有证据,如何服众,单靠一帮痴迷研究的科学家吗?”诺亚解释着,只是目光越来越沉。
      “抛开一切不谈,我当然也有我的私心。若说议会的拥护是韦德曼立足的根,那么民众的敬仰是韦德曼引以为傲的魂。”
      “我要让他最为器重的议会,来亲手扒掉他那层虚伪的皮,将底下早已腐败的血肉,一一展示在众人面前。”
      “你真以为他和血禁没有勾结吗?”
      “你真以为我白天说的都是假话吗?”
      “你想过奥赛丽到底为什么而害怕吗?”

      千言万语,最后归于一句——
      “我要让他一无所有,将所有的名誉声望,归还给本该拥有的人。”
      震碎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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