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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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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个字清晰落地,整个房间一时遁入了诡异的死寂。
坦白而言,凯勒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诺亚了。
不同于以往的波澜不惊,他此刻眉头紧蹙,鼻尖微微用力,嘴角向下,双唇无意识地抿咬在一起,整个面部线条都是收紧的。眼睛更黑更沉,一如广袤深邃的无底洞,但望进去就能看见其中碎裂迸闪的火星,气势阴郁而凌厉夺人。
足见他的情绪波动十分明显,言语中的恨意更是浓的快要溢出来!
安德森·韦德曼......
凯勒脑海里重新浮现出这位已逝议长的身影。
不同于赫里罗德的交际淡漠,他留在人民心中的形象一向温和有礼、亲和友善。对待他人谦逊玲珑,对待政务勤勉认真,但唯独对待军事有着绝对不容置喙的执着。
彻彻底底的主战派。
凯勒的眉头一皱,瞬间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随后他摇摇头,似乎想将这一切都晃出脑去。
“我明白了,我不会干涉你想做的事。但是你也要明白一件事,元帅对你的戒备心一直很重,虽然这次侥幸被我们遮掩了过去,但他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相,到那时候我可以引咎辞职谢罪,你……”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主地放大,直到被诺亚用手指轻触上他的唇,强行制止了他的话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尾音不知何时已带上微微颤抖。
“……到那时元帅不会放过你,民众也不一定,而我,保不住你。”凯勒的嘴唇躇动,还是将他未说完的话接上。
“我知道。”诺亚一改常态,语气格外严肃:“这些我都计划好了,若是未来真出什么变数,我也会一一直面。”
谁料凯勒的神色非但未松,反而更加绷紧了:“计划,又是计划,先前在津厄星碰到的血禁也好,这些天帝国流水一般涌入你办公室的信件也罢,你的计划会不会太过——”
他话没有说完,写满了踌躇不安的目光却明晃晃地告诉了诺亚答案。
“埃弗里,虽然我现在不能对你和盘托出,但我能向你保证一点,我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或者背叛联盟的事,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诺亚对他的忧虑心知肚明,一字一句道。
凯勒的心这才慢慢回落,他深吸一口气后与诺亚对视,神情坚定:“我相信你。”
空气中仿佛传来了一阵碎裂声,似乎是一层无声的隔阂被打破了。温热的气息这才重新流动,似有似无地环萦在二人周围。
凯勒望着眼前触手可及的爱人,许久,忍不住抚上他的脸。
“你明明一直在我身边却不告诉我,究竟在想什么呢,真的很可恶啊。”他有些失神地喃喃,手上动作却不停。
诺亚也放松下来,收敛戾气,恢复到最平常的状态浅笑:“是啊,真的很可恶。”
凯勒一愣,看着他嘴角未消褪的笑意,顿时心头暖流细涌,随后便不客气地大力揉搓起来:“哼,凭着那副白鹰面具和变形特效药水,居然瞒了我七十年,罪不可赦。我回头就让军部去缴了黑市上现流通的所有变形药水,再把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关个百八十年。”
诺亚点头配合道:“好好,上将大人威武。”
凯勒很吃这套,丝毫不觉得诺亚这种哄小孩般的话术用在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就连原本对他而言很是刺耳的“上将”也不反驳了,甚至高兴地眉毛都舒展开了,端起咖啡细细品尝。
但这状态并未持续太久,他聊着聊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骨碌坐直身子。
“还有过几天的帝国庆典,我要和你……等等!你跟帝国皇帝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写信一口一个‘你我’?”
凯勒瞪大双眼,琥珀色的眼底充斥着七分不爽、两分酸涩和一分怀疑。
其实这件事哽在凯勒喉咙里很久了,自冬巡演讲之后他便特想把诺亚抓过来问个明白,可又因双方彼此的事物太多而被迫中止,直到深更半夜才终于有了会面的机会。
而碰上面呢,又有太多的正事要问,所以兜兜转转到现在凯勒才总算问出口。
诺亚眨巴两下眼睛,很是无辜:“没什么关系,正常交际。”
凯勒嗤之以鼻:“别骗我,我可不是克里斯汀,没那么好糊弄。”
诺亚心下一叹,只好正色道:“你说的是哪一方面呢。政治上,我与他观念相同彼此欣赏,算半个知己;平日里,我与他也还聊得来,算半个朋友。再加上当年谈判时我和他确实有过约定,要时不时给对方写一些国家近况,所以我们一直都有书信的往来,这几天是临近庆典才频繁了些。至于你说的用词方面,其实我并未觉得不妥,我认为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是否太过......”
“停!”凯勒忍不住打断诺亚接下来将要进行的说教环节。
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面露无语之色的看向诺亚,恶狠狠地咬着咖啡杯沿开口:“在这方面我从不觉得我过度敏感,就算是你说的也不算。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他对你来讲都是‘半个’呢?”
凯勒的神情一转,将话题重新挪回到那位皇帝陛下的身上。
诺亚沉默片刻,随后意味不明地又笑了一声,眼神渐渐暗了下来,如黑雾般浓得流转不出一丝色彩。
半晌,他才缓声道:“......你有时候真的很迟钝,我初识你的时候便知你此人定是将星,而绝非帅才。你能掌控波诡云谲的战场,却看不明白政治棋盘上,落下的一兵一卒。就像你问的问题,答案明明显而易见。”
“因为我和他立场不同。”
立场不同,就意味着两人之间的交往永远掺杂着道不明数不尽的利益与试探,而在这迂回对峙下形成的关系,就如同光与影的交织,看似一触即离,实则千丝万缕。
最是脆弱,但也最是牢靠。
毕竟双方都不可能交出真正的自我。
凯勒垂下眼眸沉思,他其实并不是想不明白,只是往往不愿去想。诺亚说得对,政治上的事实在牵涉太多太杂,那些玩弄政派的家伙可能前一秒还跟你笑笑嘻嘻,扭头就能给你来上一刀,背地里肮脏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他深恶痛绝,因而也不愿参与进这些纷争,只是如今……
凯勒的双手紧了又紧,余光扫过诺亚那张无瑕的侧脸,终是将手心松了开。
他不愿诺亚也变成这样的人。
“你怎么了?”诺亚很是敏锐。
凯勒调节了一下呼吸,嘴角勾起一个散漫的笑,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看来我还是很幸运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的立场都一样。”
虽嘴上这么说,可凯勒的目光却像吸盘一样紧紧盯着诺亚的一举一动,想要捕捉他的一切微动作。
诺亚罕见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也酌着笑意开口:“是啊,还好我们的立场一直都一样,不是吗?”
然而凯勒却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笑意也未达眼底。
凯勒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显,只冷静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你会对我说出全部实话。”
而不是我逼你说出来。
凯勒默默吞下最后半句。
诺亚何其聪明,他相信他能听懂自己的未尽之语,以及其下隐隐的警告之意。
凯勒将杯中仅剩的咖啡喝了个干净,苦涩的清香充斥着他的口腔,应该还有一些顺着经络流去了他的心房,不然他怎会感到这么难受。
诺亚就这么看着他,深夜的时光太过静谧,一时间就连诺亚自己都感觉晃了神,往事如走马灯般一时在他颅海里呈现。
凯勒·埃弗里,凯勒…埃弗里,埃弗里。
只是今天的埃弗里并没有看他。
许是这样的氛围太过逼仄,凯勒率先从沙发上站起身,抬腕看了眼手表后,轻声道:“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
诺亚闭了闭眼,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好。”
果然,他还是不会挽留自己。
凯勒心头一痛,黯然神伤地走了出去。
正当他准备从来时的地道离开时,他突然目光一凝,顿时瞳孔紧缩。
“温!你快过来!”
诺亚一惊,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过来,忘记放下的咖啡随着他的跑动一时间扬洒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衫。
只见那原本光滑的石壁上,赫然彰现出一个由规整明晰的线条勾勒出的倒三角,而在这三角图案之中的,正是一轮泣血的圆月。
血禁!
诺亚的内心卷起波涛巨浪,就连眼神都一时失了焦。
“这个图案,与以往的血禁标识又有些不同,你怎么看?”
直到凯勒持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诺亚才控制不住地拉起他的手臂,大喊;“几点了!”
凯勒显然有些状况外,茫然地刚吐出一个字:“什……”
诺亚没时间跟他废话,只一个劲儿地用手指去拨拉开他的衣袖,试图找到手表的位置。
直到一阵“当当当——!”的钟声传来,诺亚的身子猛地一顿,随后一寸一寸地扭头望去。
四点整。
金属质地的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正上方,清脆的叮铃声此刻却犹如魔音贯耳,让诺亚失了力似的松开手,身体险些站不住。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失魂落魄,一下让凯勒慌了神。
他将诺亚扶到他日常办公的位置上,尽力压下自己语气中过激的情绪,柔声安抚道:“怎么回事,你还好吗,我在这。”
诺亚的身躯仍有些颤抖,但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些以往的平静,他一字一句地慢慢说:“三字金顶,血月为祭,重逢之时……是血禁的,普斯特神话。”
凯勒不知内情,虽心中也惴惴不安,但为了让诺亚平复下来,他还是开玩笑似的开口:“三字金顶?哪三字金顶,原来画个三角形就是三字金顶了这么随意吗,普斯特神话是什么我也没听过,不过听起来比不过咱们联盟神,一点也不可怕。”
许是凯勒的安慰起了作用,也许是诺亚自身调整了过来,他深呼吸,重新睁开清明的眼睛,语气却是无比的沉重:“我以前从未在这里见过这个图案,五十年来,从未。”
凯勒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会是时间问题吗,你以前是不是没熬到过四点?”
“不,我经常通宵,也没看见过。”诺亚很肯定地否认道。
凯勒思索片刻,随后又说:“那会不会是安德森·韦德曼最初的设计,你也说了他和血禁早有勾结,说不定这东西在他当年建设撒尔穆林宫时就留了下来,只不过我们现在要找他触发的条件。”
谁料诺亚听完重重地闭上眼,声音已是沙哑到极致:“不,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撒尔穆林宫,是由我亲手设计,亲自监工完成的。而这个房间,也是我在血色风波后自己改造的。”
说着,他又苦笑一声:“若不是这样,民众又怎会将那所谓的‘绑匪’和韦德曼挂上钩呢?”
是啊,在大众眼中撒尔穆林宫是由先议长一手建立的,那也就只有跟先议长关系匪浅的人才会知晓那一秘密通道,那么通过那条通道来绑架现议长的人,一定跟先议长有关。
然而诺亚现在说,撒尔穆林宫是由他自己设计的……
这件事别说是民众了,就连凯勒这样的军部高层也根本不知,议会那边估计也一样,所以说真真算得上是秘辛了。
但也就是这样……凯勒的心越想越沉。
诺亚自然也是明白的,他接着说道:“照这样来说,这图案究竟是何人何时画上去的?他又是如何做到避开我的视线来完成这一切,还不被我发现的?”
他的声线不带任何情感,冷冰冰的如同一根再锋利不过的弦,绷紧着两人的理智。
“其实我从津厄星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血禁的人,也就是那个‘妮卡’,当时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的位置的。”
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晦涩难明。
“埃弗里,我身边有血禁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