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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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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光辉,星海璀璨。
入冬的晚风轻柔拂过每一处大街小巷,并不刺骨,都城万千灯火点燃着荣启星的夜,光影缱绻。
一切都仿佛回归了再正常不过的轨道,撒尔穆林宫塔尖上的圣十字方石依旧闪耀。
布德鲁都城外,郊区的夜更为迷离,斑驳的灯光几乎户户长明,摇滚振奋的乐曲随处可闻,其中还夹杂着哗闹清晰的人声。
在军部凯旋而归的当天,议会与军部所出的联合申明就赫然彰告天下——
军部神勇,此次出征一举歼灭了血禁重要的生物科研基地,赫里罗德议长也平安归来......
险情已解。
再加上这些天双方人员在媒体面前做足了姿态,一场又一场流水般的发布会与采访终于打消了民众心头的忧患。
如此一来,民意自然重回安泰。
而今,距津厄星之乱过去已近一周,民众的热情不减反增的最大原因,就是久未露面的赫里罗德议长会在明日上午,于撒尔穆林宫前发表一年一度的冬巡演讲。
“叮!”
清脆的银铃晃动,带起一连串悠扬的余音。
可惜在周遭颇显嘈杂的环境中,这点声响根本如若恍闻。
来人一袭黑衣,皮质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料峭寒气,腰间匕首泛着不合时宜的亮眼光泽,但很快又隐入衣衫之间,衬得整个人格外凛厉冰冷,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狂欢的人群,似是在寻找某个身影。
很快,他的视线一沉,停驻于一处。
他闷声哼笑,抬步三两下走到吧台前,好整以暇地转开坐椅背对吧台坐下,语气轻松却又带点别的滋味:“一杯龙舌兰,谢谢。”
无人回应,耳侧只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劲爆音乐。
但此人显然不在乎,他一手抵在台面侧撑着脸,另一只手放于腿上,坐姿也十分散漫,一条长到没边的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踩在椅脚上,丝毫没有半点架子。
“请用。”
半晌,他听到身后幽幽传来一道清冽如泉的嗓音。
他这才含笑盈盈地转过身去,可看清那人递过来的饮品时,故作惊讶:“怎么是青桔汁?老板,你的耳力不太好啊。”
诺亚对他的小把戏视而不见,慢悠悠地收回手:“军部纪律严明,你还敢喝酒,凯勒·埃弗里。”
凯勒闻言无所谓似的耸耸肩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凯勒是谁不认识,我是凯文。嗯......还不错,可惜还是比不上我自家的,下次给你带点。”
诺亚只轻“嗯”一声,并未停下手头动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小插曲。
只见他手指灵巧地上下翻飞着,熟练地取来调酒所需的各种原料,精准掌握每一分寸尺量,摇曳的力度适中,整体动作流畅美观,冰块与佳酿在壶中的碰撞奏响了一支无与伦比的醇香乐章。
不可谓不专业。
凯勒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心中却渐渐翻涌起晦涩难喻的情绪。
无他,只是那双手实在是漂亮得有些过分,线条明晰,十指修长,视觉上力量与美感平衡得恰到好处,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一般透着润白的光泽,手背的皮肤也很薄,哪怕在酒馆暗黄暧昧的灯光下,也能看清底下青色交错的血管正在微微搏动着,像某种拥有生命的刺青。
凯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便起身一把将诺亚刚调好的酒夺了去,附到他耳边轻声细道,语气低沉还隐隐带上点危险的味道。
“我倒是要看看。”
“谁能喝上我们尊敬的议长大人亲自调的酒。”
诺亚静静与他对视,茶褐色的瞳孔无言沉寂,但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眼底划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挪揄之意。
凯勒心一咯噔,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秒,另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横插进去,死死摁住凯勒的手腕,一阵似笑非笑的声音传过来。
“呦,上将大驾光临,真是失敬失敬,不过您这架势,是对我让他调的这杯酒有什么意见不成?”
凯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秒黑了下去。
科尔文见状心情大好,将酒端过来,哼着小曲走到诺亚身边,夸道:“可以啊,这么快就都学会了。”
诺亚只风轻云淡的一句带过:“简单。”
反倒是凯勒听了死死地盯住他,后槽牙咬碎才蹦出几个字:“你居然教他调酒这种不入流的......”
他没说完就沉默了,毕竟这话说实在的有失公允,凯勒也不是那种会随意贬低某一职业的人。
只是,只是他实在是无法将阿诺德·温跟调酒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啊!像温这般矜傲冷淡的人,现在居然如此接地气吗......
再说了,伯伊·科尔文这混蛋,这么多天居然都在让温给他的酒馆打杂?!
凯勒的眼神越发沉了,好在他此行并没带启明出来,不然此时这只机甲一定会跳出来痛骂科尔文三百回合。
然而当下这个环境,人多眼杂,必然是不好发作的。
“来。”
轻倦的嗓音忽然撕开喧哗入耳,凯勒寻声望去,诺亚已收拾好吧台上的东西,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走向楼梯口。
凯勒没作犹豫三两步上前,然而想到什么后又停下脚步,回头从科尔文手中重新夺过那杯酒一饮而尽,顺便将怀中的资料拍到桌上。
“喂......!”
“他调的酒只有我能喝。”
凯勒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匆匆追上诺亚那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酒馆二楼。
随着台阶而上,缓缓而来的黑暗逐渐蚕食了下方暧昧温暖的灯光,凯勒微眯起眼,努力捕捉诺亚的身影。
下一秒,房间里处的烛火燃起。
诺亚端坐于办公桌前,并不灼目的光影火舌争先恐后地舔舐他的侧脸,空气中隐隐还飘来了专属于薰衣草的淡雅幽香,使人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诺亚一手拿着已经吹灭的火柴,一手伸出向凯勒示意。
“给我。”
凯勒望着他那只惹人肖想万分的手,恍了一秒后便从外套内层中拿出两封信来,递给他。
诺亚接过来撕开,将里面的信纸一一展开:“谢谢,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凯勒在他对面坐下,并没有因为好奇而去看那些信上的内容:“就在两个小时前罗茨星的人回信了,说真正的妮卡已经平安回到了圣罗兰军校,只不过她记忆有损,近期的事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诺亚并不意外:“正常,血禁的手段罢了,记得让人好生安抚,帕特里克那边我亲自叮嘱过的。”
凯勒颔首应下,随即沉默了一会儿后,试探性开口:“这两封是什么信?”
“密信。”
“......谁寄给你的。”
“无可奉告。”
“......你可真是无情。”
凯勒愤愤转身,语气也变得可怜兮兮起来:“难道我帮你干了这么多事,就没有一点回报吗?”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诺亚,使得他手上动作一顿,思索半晌后道:“先欠着。”
凯勒“哦”了声后,将话题扯了回去:“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们居然还用信纸,还点烛盏。”
诺亚只微微一笑:“这些东西本就不该被时间埋没,再说了——”
他拉长语气,把看完的信纸重新折好,在凯勒疑惑的目光下,将其放在火上烘着。
信纸的边缘很快蜷起,火舌所舔过的地方,久而久之,竟一点点亮起蓝光。
“这是罕见的冷焰烛,只有它的火焰才能照出用特殊药水写下的文字,这也是我和他传递信息时最重要的一环。”
诺亚边说边看,眉头一时微拧,看完后又松开,喃喃:“嗯,看样子一切都还在计划中。”
说罢,他将信纸彻底放在烛火上烤,任其被火焰吞噬殆尽,化为一堆灰埃。
这件事一解决,诺亚终于有了和凯勒聊些日常的功夫。
他慢悠悠地起身去开了灯,开口问道:“最近军部的事处理的怎么样?”
凯勒摇了摇头:“处理的差不多了,可还是没能彻底肃清图塔卡尔的党羽眼线,有些藏的太深了。”
诺亚了然于心:“不必太过忧心,以军部现在的戒备程度,他们横竖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凯勒点头,然而话锋一转:“那你呢,你先前同图塔卡尔说的不想回议会,是真的吗?”
诺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闻言抬眼与凯勒对视。
烛光幽幽,明暗交织,他的眼底已然褪去一切情绪。
良久,清晰理智到极致的声音淡淡响起:“在你眼里,我会是开玩笑的人吗。”
凯勒沉默不语,但他在内心第一时间给出了回答。
不是。
阿诺德·温从来不会在大事上开玩笑。
赫里罗德也一样。
“好,我知道了。”凯勒重新抬头,像是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着装,望了眼窗外的天。
“你明天,不对,今天上午应该有一场冬巡演讲吧,你该休息了。”
诺亚“嗯”了一声后再无响动。
凯勒看着他问:“那你怎么回撒尔穆林宫,要我带你一起回去吗?”
诺亚无声笑笑,回绝:“不劳烦了,我还有些事没处理。而且我若是和你一起回去的时候被看到,那可就百口难辩。我走那条地道。”
“不是被炸毁了吗?”
“还有一条。”
凯勒瞪大眼睛,可终究没说什么:“好。”
诺亚看出他眼底的欲离欲留之意,起身道:“我送你。”
就在两人准备下楼梯的时候,凯勒的目光被一幅挂在墙上的壁画所吸引。
那是一幅配色新颖、画风奇特的抽象派油画。作者采用极为特殊的视角,从构思到绘制历时四年,最后才得这样一幅独具一格的荒野与海,取名《独夜》。
此画作一出瞬间名誉八方,引得各路富豪收藏家都想将它拍下带回家。
按理来说凯勒这种与文墨毫不搭边的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一副画才对,可偏偏凯勒家里有一个对此痴迷万分的家伙,搞得他也被迫了解了不少相关东西。
而这幅《独夜》,正是那家伙心心念念想一睹真容的伟大作品之一。
想到这里,凯勒不禁嗤笑一声,指了指那副画作对诺亚说道:“上来的时候还没注意到这挂了一幅画,没想到科尔文居然也是会收藏这种东西的人,不过《独夜》我记得没错早在三百年前的时候就被神秘富豪拍下私藏了,他这是哪买来的赝品。”
诺亚语气不改:“是吗,那你可以问问他。”
凯勒:“谁要问,他的品味我可不敢恭维。”
但他再走进一看,若有所思:“不过这幅画细看倒确实有点意思,这明度色感,细节处理,赝的还挺真......”
诺亚清清嗓子,示意凯勒往下看:“注意台阶。”
凯勒回神,这才发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迈出大半,稍不留神就会踏空。
“好。”凯勒心里一暖的同时视线不一会儿又重新回到画上。
诺亚见他如此念念不忘的样子,略感意外后沉声道:“……你很喜欢?我可以帮你和科尔文商量……”
凯勒连忙止住他的话头:“停停停,我没这个意思,走吧走吧。”
开玩笑,那不就落个人情在那家伙头上吗,不得给他念叨个千八百遍!
再说了——
“不过是个仿得比较真的赝品而已,也不怎么样!”凯勒如是说。
诺亚没出声,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此时他的嘴角一直呈轻微上扬的弧度,酌着清浅笑意。
二人回到一楼时,已近凌晨两点。
喧闹的人群也逐渐归于平息,只余星星点点的散客仍举杯畅谈,其中甚至还夹杂着某尽兴者的隐隐鼾声。
诺亚平静地和科尔文打了个招呼,后者忙于周旋于顾客间,只点头作为回应。
小福应是刚进货回来,刚想扑上来的它在看清诺亚身边之人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愤愤离场。
好在凯勒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这一路只想着即将到来的大事。
“冬巡演讲,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待到他们出了酒馆,环境静谧下来确认安全后,凯勒才开口问道。
“图塔卡尔不是善茬,这点你比我清楚。军部前线虽封锁了一切消息,重要的相关人等我也皆一一警示过,按理来讲是不会有差错。只是此事涉及颇多,议会,血禁,帝国……我知你有自己的考量,可我的心实在放不下。”
凯勒絮絮叨叨一连说了一串,与其说是讲给诺亚听,倒更像是喃喃自语。
“埃弗里。”
诺亚轻缓的声音响起,唤回凯勒愈发杂乱的神思。
诺亚:“一年一度的冬巡演讲,是议会历来已久的传统活动。如你所见,我作为发表者,也已经参与过四十九次了,这次没什么不一样的,不过是所谓‘重伤’痊愈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民众会热情激昂些罢了。”
他的面色没有明显起伏,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平淡之意更是欲将此事的篇幅降到最低,但凯勒注视着他那幽幽深沉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这必不可能这般简单。
但,但……
凯勒撇过头:“好。”
说完,他迈开步子朝着主城方向走去。
“埃弗里!”诺亚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声音也意外的染上了几分急切。
凯勒认命似的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此时的星光算不上闪亮,银月也藏匿进重重云层找不着踪迹,却依旧在凯勒转身的那一刻,让他看清了那人的一切。
尤其是那双静如碧潭之水,邃邃无波的墨绿眸瞳,刹那点燃自己内心的荒袤长夜。
一如记忆中那唯一的模样。
诺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似是想说些什么。
凯勒明白他是想解释,但也明白这解释一定是碍于身份的种种限制所能给出的最大线索。
他终究是在意的......
他释然一笑,随即抓住那人的手,附身轻轻吻上眼前人的唇,将一切未说出口的话彻底封存。
既然现在的我们无法做到坦诚相待,那么就让一切止于唇间。
我暂不奢求你的爱意,只要能让我感受到你的存在,便好。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