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北川有名

26、二十六

　　凯勒本已做好回联盟前的这几天都见不着诺亚的心理准备了。
　　谁料第二天吃早饭时俩人就迎面碰上，诺亚还不咸不淡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像是什么也发生过一样。
　　凯勒有些惊讶，但欣喜很快占了上风，端着盘子暗搓搓地准备朝他身边凑。
　　结果下一秒，另一个盘子从天而降，横插在两人中间。
　　科尔文也不知是抽了什么疯，一反平时谈凯勒色变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坐在两人中间，还朝着凯勒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
　　凯勒拿盘子的手僵住了，笑容凝在脸上，没办法只好先顺着座位坐下，强忍心中想把科尔文暴打一顿的想法，开始闷声吃起早饭来。
　　克里斯汀姗姗来迟。
　　然而他一进门，就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对劲的氛围。
　　他无声地张望了一圈，内心却明白自己嘴笨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好自己想吃的东西，挑个位置坐下。
　　等他坐下，对面的诺亚自然而然地也跟他道了句“早”。
　　克里斯汀刚想回话，没曾想一抬头看见的竟是一双眸色不同的眼睛。
　　一只茶褐，一只墨绿......
　　克里斯汀顿时愣了神，连手上拿着的叉子也“啪嗒”一声掉进了盘子里。
　　他大为震撼地瞪视着诺亚，随即再次环顾四周确保这里没有其他人存在。
　　凯勒心知肚明，淡定道：“不用看了，不会有别人来的，这里是专门为我设计的用餐区。”
　　克里斯汀这才点点头，但仍然掩盖不住脸上的震惊之色：“怎么回事？”
　　诺亚不想回答，凯勒心虚自然也不会说，所以到头来只有科尔文一人开口。
　　他的语气不善：“这不得问问你们那英明神武的上将吗？”
　　小福从口袋里探出头来附和：“就是就是！”
　　启明见状果断加入争辩：“你就别说话了，我们俩的账还没完呢！”
　　诺亚不愿大早上的就影响自个儿心情，于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变形药水失效了。”
　　克里斯汀：“......哦。”
　　那为啥只失效了一边啊？
　　克里斯汀疑惑，克里斯汀瞅瞅他们各自的脸色，克里斯汀心里有了一定论断。
　　几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吃完了这顿早饭，刚好凯勒的副将也来向他汇报针对那次空间跃迁所分析出来的追踪结果。
　　凯勒大致扫了一眼，就将文件合上，让副将先行回去了。
　　随后，他对着诺亚说道：“要一起去会议室看看吗？”
　　诺亚正有此意，立即颔首应允：“去。”
　　科尔文心知自己去了恐怕也没好果子吃，便识趣地说：“我就不去了，上将大人这次可得掌控好自己的自制力，就算是最顶级的变形药水也经不起你那样造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凯勒右手拇指上贴着的创口贴，将餐盘放置到回收处就带上小福走了。
　　这下就连克里斯汀也能想象到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略带责备的眼神扫向凯勒。
　　凯勒就当没看见，伸出手指挠挠脸，轻咳：“走吧。”
　　诺亚“嗯”了一声，却始终不跟他正面对视。
　　凯勒面上不显，但内心暗啧了无数遍，最后默默走出门。

　　会议室。
　　凯勒三人分别坐在长桌的两侧，认真地看着显示屏上的报告，本想根据这些内容进行进一步的分析谈论，然而上面的幻灯片迟迟不切下一张。
　　凯勒皱眉，不悦地看向另一边负责的副将：“你杵那干什么呢？切下一张啊。”
　　副将的脸上已然写满了害怕，小腿肚一个劲地打颤，手指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另一边的诺亚，语调涣散：“温温温......温上将。”
　　凯勒的这批副将都是早年跟他一起出生入死打拼战场的兄弟，自然也就见过当年巅峰时期的阿诺德·温，更何况那双凌冽冷淡，只一眼就叫人望而生怯的墨绿色眸瞳，整个军部百年来都找不出第二个，所以会被认出来并不奇怪。
　　凯勒似乎也不打算隐瞒：“哦，这就是你放不动幻灯片的理由？”
　　但克里斯汀跟他的态度就截然不同，充满防备地狠狠瞥了那个副将一眼，像是在警告他敢说出去就完了。
　　诺亚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拍拍克里斯汀的肩示意他放松，视线望向那个副将：“继续放吧。”
　　副将哪里敢跟他对视，立马低下头连声道：“是，是！”
　　随即秒切下一页，丝毫不敢马虎，直至放完整份报告。
　　看着自己副将最后那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凯勒万分感慨：“威慑力这一块，我是真比不上你啊......”
　　诺亚没有理他，扭头问克里斯汀：“对于这份报告，你有什么看法？”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提问环节。
　　克里斯汀试图按压下内心的激动，但嗓音中含着的颤抖还是暴露出他的真实心情：“是。我认为有一点很奇怪。”
　　诺亚颔首：“说。”
　　“虽然空间跃迁的跨度大并且很难追踪到最终目的地，但跃迁过程中产生的时空粒子却可以捕捉，用来推测大致方向和距离。然而这份报告却显示未能捕捉到相应的时空粒子，这是绝不可能的。”克里斯汀得了认可，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凯勒补充道：“对。而且我还查过了那一时段联盟目前所能观测到的所有太空星场的波动幅度，竟没有一处发生明显的异常。”
　　“非常不合理。”
　　诺亚似乎很满意：“嗯，看来你们也都发现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去操作台将幻灯片切回到前面。
　　那是一张银河各星系的纵观全景地图。
　　诺亚将其中一块星星点点密集的区域放大，问道：“从这里能看出什么？”
　　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只是依稀能看出此处星云汇聚的大致轮廓，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笼住四周的大网......
　　凯勒睁大眼睛，反复琢磨了一通后，还是实话实说：“没看出来。”
　　克里斯汀不说话，但不朗的表情写明了一切。
　　诺亚并不意外：“也是，毕竟你们没修过这门课。”
　　凯勒心下一沉，眼里暗烁着光：“哪门？”
　　诺亚嘴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高斯特尔顿磁场。”
　　“你刚刚也说了，联盟能观测到的星场范围内并未有任何波动异常，但你没发现这句话中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吗？”
　　“这里面，可不包括帝国啊。”

　　此言一出，空气就像凝固住了般，诺亚能清晰地从他们两人眼中看出那份震惊。
　　凯勒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确实，诺亚说的都是真的，以联盟的权限，是无法探测到帝国界内各星场的波动范围的。
　　如若血禁此次空间跃迁的目的地真的是帝国的话，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他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只是......
　　“血禁，为何会跟帝国搭上关系？”克里斯汀一针见血地问出了这其中最大的问题。
　　诺亚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枚硬币，将它随意地抛在桌上，用轻松的口吻说出沉重的话题：“当然是为了——”
　　“共同的利益啊。”

　　伴随“嘣”的几声脆响，那枚硬币不断上升下落，最后在三人的注视下，竟离奇地直直立住，保持着那脆弱而稳固的平衡。

　　还没等凯勒和克里斯汀做出下一步反应，会议室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
　　最先只是轻轻的一下，随后又快而促的响起几声。
　　在得到凯勒“进”的许可后，门才被缓慢地打开，从后探出一个满脸纠结的脑袋。
　　这正是先前那落荒而逃的副将。
　　此时他挪动着小步朝凯勒他们走来，从面上神情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的犹豫和为难：“上将......”
　　凯勒对他居然敢回来这件事有些意外，但这也就意味着肯定有什么难对付的事发生了：“说。”
　　那位副将有些别扭地递上一个通讯器，示意凯勒接通：“上将，议会......”
　　他才刚吐出几个字，谁知凯勒就直接打断：“挂了。”
　　副将估计也是猜到了凯勒会有这幅态度，焦头烂额地说道：“挂过了，已经找各种理由挂过三四次了，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估计是知道了我们不会接以议会为名义打来的电话，所以这次是......”
　　“奥赛丽·图塔卡尔的私人通讯。”
　　这也难怪副将如此为难。
　　如果只是单纯的议会军部方面的问题，平时双方互相推诿的话术多到数不胜数，用来打发这件事就是小菜一碟，而且现在的议会是绝对没有立场去问责军部的，只能将所有的不满咽下。
　　但奥赛丽·图塔卡尔就不一样了，她好歹是有个议长女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摆在那，打个电话过来询问前线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军部连她的电话都拒接的话，传出去多少会显得不近人情，有点公怨私报的味道。
　　凯勒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就头大，而且在知道诺亚就是赫里罗德之后，这团心里的火就越烧越旺，气得他抓心挠肝。
　　但他当然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纵是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接。
　　“拿来吧。”凯勒黑着脸冷声道。
　　副将马上点头，把手上的烫手洋芋丢出去后，赶忙赔个笑脸退出房间了。
　　凯勒看着躺在手里的通讯器，上面明晃晃地显示着奥赛丽的来电。
　　他扭头看了眼诺亚，发现后者正若无其事地坐在位置上眺望窗外时，气不打一处来。
　　凯勒哼哼了两声，语气带着点酸溜的讽刺：“你这‘女友’可真关心你啊。”
　　没想到诺亚还点点头：“嗯，她在人前一向这样。”
　　他这风轻云淡的态度，反叫凯勒心中更加烦闷。

　　怀着满腹不快，凯勒手指一划接通了通讯，还没等奥赛丽的投像出现在眼前，凯勒就没好气地开口：“到底有什么事，快说。”
　　奥赛丽等了这么久才终于等到他把通讯连上，面色自然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但在看见凯勒的第一时间，还是象征性地关候几句：“好久不见啊埃弗里上将，您看着好像有些面色不佳，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说实话，我可真不想跟你‘好久不见‘，我只想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凯勒对她的假惺惺不屑一顾。
　　既然这样，奥赛丽也中止了演戏，单刀直入：“赫里罗德呢？让他接电话。”
　　凯勒没曾想她会如此直接，一时憋不出什么好的借口：“......我们并未在津厄星基地发现议长。”
　　奥赛丽丝毫不在意：“别扯了，我知道你们这一趟从津厄星带回几个陌生小孩，里面就有他吧。”
　　凯勒神色一凝，目光似刃般刮过，语气变得危险：“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奥赛丽的脸上挂着嘲讽：“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让赫里罗德接电话。”
　　凯勒的面上已经隐隐翻腾起了火气，随即同样一字一句地回怼：“我也说了，我们没找到赫里罗德议长。”
　　俩人就这样充满火药味地对视着，谁也不肯让谁。
　　最后，还是奥赛丽先打破僵局。
　　她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却让凯勒浑身一震：“是吗，既然这样，那我换个说法。”
　　“让阿诺德·温接电话。”
　　凯勒大惊，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面的诺亚，希望他能给出些反应。
　　但是，没有。
　　诺亚没对奥赛丽知晓他真实身份这件事表现出任何一丝惊讶，任何一丝。
　　这就意味着——
　　凯勒再次面向奥赛丽时，语气是那样强烈的咬牙切齿：“......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奥赛丽倒是笑的灿烂：“当然，我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有上将你啊，被傻愣愣地瞒了这么多年，哦不对，还有他那可怜的侍卫队长。”
　　凯勒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克里斯汀，发现他的脸色也白的很，双手已经紧握成拳，甚至能看清上面一根根暴起的青筋。

　　“够了。”
　　直到诺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凯勒才察觉到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身边。
　　诺亚一入镜，奥赛丽的脸色就立马变了，虽然她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诺亚如今的长相才是，语气却万分熟稔：“兰彻，你真应该回来看看，你不在的这些天议会都成什么样了。”
　　语气虽是抱怨，可在场谁又听不出里面亲昵的味道，这是明晃晃地向凯勒示威。
　　虽然凯勒心底知道这九成是奥赛丽故意表现出来恶心他的，但真正听到这些话时，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忍不住想。
　　难道这就是诺亚和她平时的相处方式？
　　他们的关系没传闻中那么差？
　　她居然直接喊他兰彻......
　　“那你应该好好反省自己才对，何必跟我做戏。”诺亚的话打断了凯勒的胡思乱想，字字斩钉截铁，不给奥赛丽任何脸面。
　　奥赛丽闻言面部扭曲，摇头：“你真是......也罢，反正我这次来是跟你谈判的。”
　　“谈什么？”诺亚稍稍正色。
　　“停止你现在想对议会做的一切，收手。”
　　诺亚“哦——”了一声拉长语调，看向奥赛丽的眼神写满了嘲弄：“条件？”
　　奥赛丽哑然一笑：“我和他们也会收手，议会七成权力会归还到你手上。”
　　诺亚听完很是平淡：“七成啊......”
　　奥赛丽接着说道：“我还会向奥丁元帅解释，给他一个完美的理由掩盖掉这次事件的真相，我相信你们肯定没想好该如何给元帅交代吧。”
　　凯勒不说话。
　　他们确实没想好该怎么跟元帅做最后一步的交代，所以才会一直跟议会周旋，甚至连消息都没完整放出去。
　　诺亚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嗯，这倒可以。”
　　见他还没有真正松口，奥赛丽心一横，沉声道：“你若收手，我可以退出议会，并且以后不再涉足任何政务。”

　　诺亚这才有些惊讶地眯起眼，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件事意味着奥赛丽后半辈子只能靠谋求一个正常职位度日，远离拥有着无限权力的议会。这对于心高气傲，野心勃勃的她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而奥赛丽居然敢做出这样的誓言，可见是真的下了血本。
　　她应该已经想到，如让诺亚继续进行后续的计划，结果一定是他们不能承受的，甚至会动摇整个联盟的根基。
　　她不能让这件事情发生。
　　所以她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低头。
　　诺亚看着她不断变化的脸色，内心终是有了波动：“很诱人的条件。”
　　奥赛丽拉扯出一丝苦笑：“所以你的答复是什么。”
　　诺亚用手指有节奏地轻击桌面，眸色深不见底：“说实话，真的很难让人拒绝啊......”
　　“可惜的是，我早已不想回议会了。”
　　奥赛丽再维持不住面上的平和，厉声道：“你疯了！你将议会整顿的一团糟，现在居然想撂下烂摊子走人吗！”
　　诺亚声线依旧很冷，让奥赛丽从中找回了一丝理智：“不，我会暂时收手，所以你说的那些条件一个都不许落下，但你也别再妄想能通过什么手段来操控我。”
　　“我会独揽大权，直至找到下一任合适的接班人。”
　　“你放心，绝对不会是你的那些同党。”

　　奥赛丽就这么看着他的嘴唇上下一碰，轻松吐露出让她寒心彻骨的话语，她忍不住自嘲地大笑起来。
　　身体的剧烈颤抖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瘦小单薄，如同冷风中摇曳瑟瑟发抖的花朵，看上去脆弱到一碰即碎。
　　可惜她知道，那三个男人中谁都不会因此怜悯她半分。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艰难响起。
　　“好。”

　　十一月十二日，凌晨五点。
　　帝国首都开阳星。
　　在尚未泛白的云层中，前后驶过两架机甲，借着最后一点夜色的遮掩，缓慢下降平落至地面。
　　如同收到信号一般，地面上顿时涌出一批身手干练手持武器的军队将这两架机甲牢牢围住。
　　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其中一架深灰色机甲的舱门率先打开。
　　顶着四面八方各样视线走下来的，是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男人，步风很稳，面部线条硬朗，身材也很是健硕，眼神冷冽，看向四周的目光就如同看空气一般不屑。
　　虽然他并未携带任何武器，但依旧能让人心生畏惧。
　　那些士兵一下拉响了心中警报，展开戒备状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然而，下一秒，就有人打破了这紧绷的氛围。
　　“罗杰！你是不是又给我拿错鞋子了！”一个女生的嗓音破空而来。
　　随即，旁边那架闪着赤红色亮光的机甲的舱门打开，一个小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穿着一身黑绒蕾丝镶边连衣裙，外搭一件金红色，表面纹绣着蝴蝶锦饰的外套，上面似乎还镶嵌着不少珠宝，才会显得那样光亮，高贵逼人。
　　然而最吸引眼球的，无疑是她那头耀眼的银发，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曳，璀璨整个黑夜。
　　直到距离近了，才看清她还有一双世间罕见的赤瞳，如鸽子血般鲜艳，流转出神色光彩。
　　五官也是个顶个的标致，皮肤白皙似雪，鼻尖挺翘，唇形姣美。
　　精致的像个活过来的洋娃娃。
　　然而看呆了的士兵很快就发现了其中诡异的地方。
　　她怎么看，也只有十五、六岁啊！

　　那人对周遭怪异的眼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那男人身边，然后轻扯裙摆示意他看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纯白细跟，高度起码有七厘米，深海白珍珠制成的链条环住脚踝，侧面还各点缀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长尾蓝金蝶。
　　“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吗，我这趟要穿的是那双泣血玫瑰！”她不悦地瞪了男人一眼，后者没有回话，只乖巧地低着头任由她说。
　　那男人高大的身躯和他现在这派唯唯诺诺的样子实在违和，更何况对方看起来还只是个小姑娘！
　　在场的那副士兵见到这幅场面，面面相觑后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等她把那男人数落够了后，她才终于像是注意到这一大圈的人的样子，环顾后意味深长地拉长语气。
　　“你们的小皇帝呢，他怎么没出来见我？”
　　很简短的话语，却可谓十分之不尊重。
　　这帮士兵闻言当即就要翻脸，纷纷举起武器准备要她好看。

　　“住手。”
　　另一道男人的声音从暗处响起，所有士兵听到这话皆听令缴械，包围圈很快撕开一个口子，毕恭毕敬地迎着一个人缓缓走来。
　　那人身穿华雍的繁纹服饰，在清一色的军装中显得格外突兀，然而头上并未着戴皇冠，黑发也只是简单打理过一样平常。
　　他的身量不算太高，体格也不显健壮。面容偏冷，让人见一眼就心生寒气，眉眼不似军人般锋利，但处处透着一股化不去的淡淡愁思，应是权谋思虑过度所导致的。嘴唇很薄，甚无血色，皮肤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肤下血管隐隐可见。
　　总之，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再浓重的华雍之色，也难掩此人身上的清贵之气。
　　但说实话，这也不得不叫人怀疑这位皇帝的身体真实状况。

　　女人上下打量一眼，就收起充满敌意的目光，换成戏谑的语气。
　　“这就是我们尊贵的银河帝国的皇帝陛下吗，果然年轻啊。”
　　姐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多大。
　　众士兵的脸上齐齐浮现出无语的神情。
　　被一个看上去不知道要比自己小多少的女人说年轻，皇帝不禁短促一笑，随后带着尊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吾乃路德·马修，见过血禁首领。”
　　然而女人并未向他回礼，只是眨巴着眼睛伸出手：“卡佩斯特。”
　　虽然此举引起了旁人的骚动，但路德的脸上并未露出一丝不满，平静地和她握了个手。
　　卡佩斯特的眼底顿时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都说皇帝陛下温润谦和，果然如此。”
　　路德不说话，只微微笑着。
　　卡佩斯特见状，倒更想瞧瞧这人撕下皇帝伪装之后失态的样子：“他们还说，当今皇帝陛下是天生异瞳，所以从小被喻不详不受重视，只得用变形药水来伪装这一异象，是真的吗？”
　　“你！”自家皇帝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那些士兵终于忍不住了，恨不得直接冲上来砍死她。
　　谁料路德竟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眼中甚至看不见一丝愠气。
　　他只是颔首，大方地承认：“是真的。”
　　哪怕是在微弱月光下，如果近距离仔细看，还是能很清楚地发现他这两只紫金色瞳孔之间的差距。
　　右眼很明显比左眼更有光彩，瞳色也更透亮。
　　他这般坦诚沉稳，反叫卡佩斯特有些捉摸不透，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
　　可真像啊......
　　路德对她愈加肆无忌惮的眼神也并不在意，只是郑重地看向卡佩斯特，微微仰首：“卡佩斯特小姐，我想你应该不会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卡佩斯特收回神思：“自然。”
　　路德：“那就请你跟我一起回皇宫吧，我们来好好聊一聊这后续的诸多事项。”
　　卡佩斯特嫣然一笑：“好。”
　　路德随即转身，示意卡佩斯特跟上自己的脚步，朝着几里外庄严奢丽的皇宫走去。

　　一路上，再没有人说话。
　　卡佩斯特只静静地抬头望天，欣赏着黎明到来前最后的星海。
　　看着一片又一片变幻莫测的星层，她不禁感慨：“还是帝国好啊，联盟的夜，哪能看见这样多的繁星。”
　　路德不置一词，她又紧接着说道：“就连高斯特尔顿磁场这般能够吞噬所有外来时空粒子的特殊存在，在这一片汪洋中，又能排上第几呢。”
　　“高斯特尔顿磁场，只是百年一遇的奇观罢了，说到奇观，血禁的血月不同样是其中翘楚。”路德回赞道。
　　卡佩斯特对这句话很是受用。
　　不得不说，和路德的相处让她感到十分舒适，他言语得当，张弛有度，稳重且喜怒不言于色。
　　看来这位皇帝陛下在外界的风评那样好不是没有原因的。
　　有点小瞧他了。

　　不知不觉中，又过了很久。
　　卡佩斯特再抬头时，天色已然乍亮，熹微的淡青色曙光穿过云层洒下来，隐隐能窥见东边金橙色的朝霞，明丽旷美，似乎预示着这一漫漫长夜的尾声——
　　破晓。
　　卡佩斯特轻声笑起来，清脆如银铃，惹的路德诧异回眸。
　　她目光如炬，道不明的情绪充斥在她心间，眼底就像燃起了绵延不绝的火焰。

　　“是啊，黎明总会来的。”
　　“可我从来，只相信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