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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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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诺亚再次醒来,已是五天后了。
入眼是纯白明亮的天花板,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以及耳边传来机器滴滴答答的鸣音,这是哪儿自然不言而喻。
诺亚平息静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准备坐起身,却意外地发现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自己一侧的手臂。
他扭头望去,随即不敢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
此时趴在他床边睡的正香的人,不是科尔文是谁!
诺亚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动了动那条快被压麻的胳膊。
科尔文旋即悠悠转醒,在对上诺亚写满无奈的茶褐色瞳孔后,再多的瞌睡也一下吓跑了。
“你醒了!!!”科尔文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沉睡过久的身体迟迟使不上劲,诺亚只好先躺着:“你怎么来的。”
科尔文听完就更不困了:“当然是被军部的人接过来的啊!你简直无法想象,那天我正准备开门营业,一下子冲进来一大帮带着战斗机甲的人,二话不说就给我带走了。若不是后面在军舰上给我连了小福的通话,我都要被逼着跳舱了!”
诺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俊不禁:“难为你了。”
然而科尔文却不这样想:“我有什么为难的,你是不知道那军舰有多豪华!咳,我不重要,先说说你吧,你到底什么情况!”
他说完,东瞟西瞟了一眼,神秘兮兮地俯下身,凑到诺亚身边:“据说是那谁亲自抱你回来的,你不是身份暴露了吧!”
在听到“抱”这个字眼的时候,诺亚认命似的闭上眼:“......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你难道这都无所谓?”科尔文不满。
看来他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过程,应是小福还没同他讲过。
诺亚心下了然,但看着科尔文这大祸临前犹不可知的样子,莫名生出了几分捉弄的心思,淡然道:“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抱...我回来,恐怕也只是当时局势所迫。”
“抱”这个字,饶是诺亚已经做了一定的心理建设,说出口时也依旧觉得万分别扭。
科尔文半信半疑:“真的假的?算了这个也没那么重要,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中的那毒,要不是我会调这解药,你现在也就差不多了。”
这件事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太麻烦,诺亚才刚醒,并不想说太多话:“累。”
“累?这就累了,这才聊了几分钟?不对,平时你虽然话少但也没到这地步啊......你就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科尔文大吼。
诺亚闷声道:“你歇歇吧,嗓子不痛吗?”
科尔文最看不惯他这幅样子,刚想教训教训他的时候又猛地想起一件最关键的事。
记起这件事后,科尔文的神情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眉头紧锁,目色不悦,就连语气也是少之又少的严肃。
“我在给你诊断的时候,发现你的体内存在着不止一种毒素,你跟我说实话,这究竟......”
“咚咚咚——!”
一阵规律性极强的敲门声响起。
科尔文闻声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
虽心存巨大疑惑,但他也明白诺亚隐瞒这个事实一定出于某种原因。
所以不管怎样,这些事也不方便当着外人面说出口。
科尔文只好终止了这个话题:“进!”
下一秒,一个闪着银辉的机甲光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位穿束得体的士兵。
小福:“诺亚!”
小福大喊一声,“嗖”地一下就钻到了诺亚怀里,丝毫不带看科尔文一眼的那种。
科尔文悻悻:“喂喂,福克斯女士,我还没死呢,怎么不见你叫我啊。”
小福没有理他,而是关切地询问诺亚各方面的情况,以及诉说对他的想念。
诺亚温声附和,借着手撑靠着床板的力坐起来,向着那士兵问道:“何事?”
那士兵从一开始就没说话,恐怕是不知该如何插入这与他格格不入的氛围,如今诺亚亲自问他,倒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哦哦,两位先生,埃弗里上将会议室有请。”那人赶忙交代完自己的任务,就低下头退出去了。
科尔文从中觉察到了一丝异样,他打量了一眼诺亚:“我怎么感觉他有点怕你啊。”
诺亚认出那是常跟在凯勒身边的副将之一,轻描淡写:“是吗。”
科尔文:“不是吗?不过不对啊,凯勒·埃弗里叫你就算了,为什么要叫我啊!”
诺亚心知肚明,但面上不显:“谁知道呢,说不准是要赏你些东西。”
科尔文眼珠子转了几圈,猛一拍手:“你说得对!一看那家伙就挺宝贝你的,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叫我过来。这么看来,他为了嘉奖我救了你这件事还是比较靠谱的,再说了,军部这些年也不差钱吧。”
诺亚心累:“别用那么腻歪的词来形容。”
小福有些不高兴,嘟囔着:“我能不能不去啊。”
科尔文作势捶了下它的小脑瓜:“没门,你待会可得一条一条把我这几天精心照顾诺亚的细节罗列下来告诉他们啊,不从凯勒·埃弗里手里坑点真金白银我就不姓科尔文!”
诺亚无言哑笑,却明白他这神气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舱舰内一路灯光长明,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士兵在边上为他们指路,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直到在一扇黑铜大门前站定,科尔文才止住嘴边源源不断的称奇夸赞。
“啧啧,自从停战后,军部可真是大变样了啊。”他最后感慨一句,随后跟着诺亚踏了进去。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偌大的会议室,竟空空旷旷的只有一个人。
凯勒正执笔坐在主位上看着什么,听到声响后抬眼,瞧见诺亚后就放下笔,起身招呼道:“来了,坐吧,身体怎么样了?”
诺亚并未就坐:“劳烦牵挂,无碍。”
科尔文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见诺亚没有要帮自己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开口:“上将放心,我治喙影虫毒少说也近百年了,余毒清的干干净净,绝对不会有问题。”
说完,他又戳了小福一胳膊,示意让它接住话头继续说。
这种时候小福一般是不会不给面子的,没想这次却一反常态,扭扭捏捏地终究没从科尔文身后出来。
见状,凯勒旁边传来重重的一阵嗤鼻声。
“哼!”启明充满怨气地从那飞了出来。
科尔文这下有些摸不准,看看启明又看看小福:“......?你们俩,有过节?”
科尔文想必也是不记得了,凯勒低笑:“不打紧,倒是这位先生,还真有些本事在身上,军部现如今最顶尖的医师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到你手里不到两日就解决了。”
科尔文飘飘然:“不敢当不敢当,这不是过去刚好经历过此毒祸乱的时代,会点手艺正常的,只是这报酬——”
凯勒点头,转身将原本位置上的那本档策递给他:“报酬好说,不过还得先请你看过这个。”
科尔文不明所以地接过,结果目光一触及上面的几行字,脸色瞬间大变。
这分明是当年凯勒清剿一大走私集团后所留下的档案!
而最上面的,就是科尔文当年的户籍资料!
“我听说,先生你之前在摩厘星待过一段时间吧,这让我刚好想起了一件事。我之前曾捣毁过一个叫‘L·C’的宇宙级走私组织,好巧不巧的是里面抓到的人大多都说自己是来自摩厘星的。”
“你看这几份资料上面的口供,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呢。”凯勒的语气并不是很重,但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显得尤其响亮,传到科尔文的耳里更像是恶魔森然的诅语。
他很想挤出笑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只想随便找个理由先撤了,反正有诺亚在他也不用考虑太多。
科尔文勉强扯动了下嘴角:“是吗,没想到上将还有过如此光辉的过往啊哈哈......哎呀!我们进来的时候好像还没关门呢,我这就去关!正好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诺亚你们慢慢聊啊。”
话音刚落,他头也不回地就往门那跑,可奇怪的是凯勒居然也没有任何要拦他的意思。
就在科尔文心里嘀咕凯勒·埃弗里居然这么好打发的时候。
“哐”的一巨声,
那扇大门就在他面前被关上了。
一个穿着白色军礼服,身材同样高挑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看也不看科尔文一眼,就直接把门利落关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科尔文愣在原地好几秒后才看清那人的样貌,并且就这么在他面前,以一种拒他人以千里外的姿态挡在了门前,目光坚定地透过他注视着一处。
是克里斯汀。
科尔文就这样看着他三下五除二断掉自己最后的退路,崩溃道:“不是,你们预谋好了的吧!”
凯勒装作很温和的样子,挥手让他坐下:“别急啊,我都还没说完呢。”
他说着,边从那堆档策中将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放在手边振振有词:“我当时想起来就觉得非常有趣,你们之间一定有特别的缘分。谁知道我一查,就更确定了,你看,这当年记录在资料上的这个人,跟先生你多像啊!”
凯勒将那张纸展示在科尔文,随后无视他已经难堪到极致的脸继续说:“就连名字也很像,这人叫德林·科尔文,他和你真的不是亲戚?”
科尔文完全顶不住凯勒上下审视他的那番巨大压力,半天也只磕巴地吐出几个字:“不,不是吧。”
凯勒闻言赞同似的“嗯”了一声,科尔文刚松下一口气下一秒又提了起来。
凯勒:“从时间上来看,他跟先生你确实八竿子打不着,而且这人应该还没出狱才是,但——”
他换做一副很不解的神情,颇为苦恼地说:“我前几天特地打了个电话给负责看押他们的安萨监狱的监狱长,询问了这个人的相关情况。结果你猜怎么样?”
“这监狱里哪还有这么一号人啊!监狱长跟我说,他上任的这一百年来,就从来没见过他,就连监狱内部的系统,资料上也不留任何信息。”
“也就意味着,若不是今天我问起,这件事情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言毕,凯勒悠闲自若地转身,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直白地盯着诺亚:“在那个时代,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彻底抹除一个罪犯的所有痕迹,还不留一丝破绽的人太少太少。”
那必然是军部绝对顶尖的高层。
一字一句。
“会是谁呢?”
凯勒从上次启明的反应中觉察出了异常,有一种莫名熟悉的诡异感横亘在心头,使得他不得不去想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直到克里斯汀递给他有关“L·C”这个组织的相关资料时,他才恍然大悟。
记忆回溯,其中好像也确有一人,能跟如今这位“伯伊·科尔文”身影重合。
再拨了通电话了解情况后,凯勒就可以百分百肯定这人就是当年“L·C”组织的成员了。
至于这人究竟是如何从这铁桶一般的安萨监狱逃出去的,幕后一手遮天的人是谁。
不言而喻。
之后这几日他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相安无事。
直到诺亚醒来。
诺亚早就料到这件事情会露馅,与其被动等待,不如趁着场面还算可控的时候主动坦言。
“让他走。”诺亚向克里斯汀示意。
克里斯汀一开始没有反应,但过了会后还是侧过身,给科尔文留了出去的路。
凯勒也就这样看着,并未出声制止。
科尔文震惊地反复来回扭头,后知后觉:“你们,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随后气急败坏地对着诺亚嚷了句:“你又骗我!”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带上小福逃似的冲出大门。
等科尔文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克里斯汀才重新将门关上。
但他却久久未转身。
墙壁上的时针滴滴答答在走,轻细的机械声给这微妙平衡的氛围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诺亚神情自若,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平静而充满质感的嗓音响起。
“是我放走的德林·科尔文,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这句话,无疑是彻底承认了他的身份。
他就是阿诺德·温。
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凯勒和克里斯汀的内心依旧感慨万分。
道不明的情愫如同汪洋一般满溢上来,万语千言都诉说不尽,最终化为饱含思念的目光,贪婪地落在诺亚脸上,一点一点蚕食着那洒落在他侧脸上的光。
半晌,凯勒嗓子沙哑,问道:“这么多年,你过的好吗?”
克里斯汀无意识地双手握拳:“......还疼吗?”
这两个问题,都大大超出了诺亚设想的范围,他不禁怔神。
“你们俩,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诺亚扶额,招手唤他们坐下。
诺亚手指轻敲桌面,一一回复他们的问题。
“过的还行,不好不坏。”
“如果你问的是喙影虫毒的话,不疼。”
诺亚说完一笑,嘴角稍稍上扬:“行了,别再问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了。我如今会这样乖乖坐在这的时间可不多,把握好。”
他说的这样直白,凯勒和克里斯汀自然也懂了。
凯勒收敛情绪,沉思后问出第一个问题:“联盟最近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诺亚干脆利落:“对。”
克里斯汀接上:“为了记忆?”
诺亚也毫不避讳:“是。”
凯勒追问:“哪段记忆?”
“年轻时候的事,不过还没完全记起来。”诺亚说的很轻松,只是眼神有些飘远。
“等你记起来了,还会跟我们说吗?”凯勒太了解诺亚,他若是真想将全部实情都如实告知,绝不会只留下笼统的一句“年轻时候的事”。
诺亚一哂,并不否认,只歪头看向克里斯汀:“你还想问什么?”
克里斯汀见他这般认真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紧张。
他筹措了半天用词,终于憋出一句:“您,曾在那个基地里待过?”
诺亚点点头,对这个问题丝毫不意外:“待过五年。”
但凯勒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敏感,面色凝重:“从哪一年开始的。”
诺亚身形一顿,显然也回忆起了一些片段:“......2975。”
凯勒猛一拍桌:“果然是这样,我就说当时安德森·韦德曼的反应不对劲,放出你叛国的消息后就没了踪迹,现在想来——!”
诺亚眼瞅着他的情绪要失控,安抚道:“都过去了。而且他所做的一切,我早已数倍奉还。”
凯勒这才慢慢安定下来。
没错,先任韦德曼议长早已死在血色风波之中,而踩着血色风波最终上位的,正是赫里罗德议长。
而诺亚就是赫里罗德议长。
里特尔好像也说过,自诺亚杀了韦德曼之后,他的日子都变得无聊了。
看来,诺亚确实自己报了这仇。
里特尔还说了啥来着,还说了......等等!里特尔!
凯勒的脑回路突然闪过了一丝明光。
他一把摁住诺亚的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些许恶狠:“你告诉我,当时为什么执意要放里特尔离开!”
“还有,你跟他单独聊的那两分钟,究竟聊了什么?”
“流霜搜过里特尔的身,他的身上不可能会有攻击性武器的存在,那那把匕首是从何而来?”
凯勒不停话头,竟生出些咄咄逼人的味道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压迫力如此之强的质问很快打碎了这空间的平衡,气氛一下变得火药味十足。
说实话,诺亚很少见到凯勒在他面前这般强势的样子。
像一把锋利到极致的长剑,不再作任何收敛,甚至散出的光芒都能够轻易将一个人刺伤。
所以哪怕是诺亚,对上此刻不那么熟悉的凯勒,也存了几分顾虑。
他抽回那只被凯勒紧紧握住的手,站起身来活动下手腕。
最后将目光,停驻在那转动不休,折映出玫瑰金色光芒的摆钟上。
唇舌轻启:“他会死的。”
“不需要我们动手,里特尔绝对走不出那座基地。”
这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太大了,凯勒和克里斯汀的头脑思绪不可能一时转的过来。
在反复咀嚼琢磨无果后,凯勒决定问出最后一个,也是他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如果你真的是赫里罗德议长。”
“能不能告诉我。”
“当初为什么力排众议,选择让我成为联盟唯一的上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