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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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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破开,往事重现。
乌压压的黑云遍布天空,狂风卷起无数沙石,拍打在窗上发出阵阵悲啸,这是暴雨前的征兆。
此刻,原本奢华宽敞的宫殿内一片死寂。
重重帘幕一一拉起,严丝合缝到透不进丝毫光亮。室内也并未开灯,甚至连微弱的烛光都不曾燃起,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
若是再仔细地看,才能看清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正地跪在大殿中央的王座前。
虽身形单薄纤瘦,却仍跪的笔直。
“吱呀——!”
雕刻着复古花纹的大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随后清晰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
侍从们战战兢兢的声音也依次传来。
“主上,他还是不肯认错。”
“咚!”
“已经三天了,属下已经把该用的能用的都用了,可这小子就是犟的很啊!”
“咚!”
“是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
“咚!”
随着三阵“咚”的结束,为首那人终于在王座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轻瞟了跪在地上的少年一眼,转而斥退他人:“滚。”
那帮下属听了如释重负,道“是”后麻溜地退出殿内关上大门。
等这庞大的殿内只剩下两人后,被称作“主上”的人哼笑一声,说出来的话却冷到了极致。
“阿纳自觉有愧,承认罪行后甘愿受刑。你呢?”
跪在地上的少年听到这个消息后,身躯剧烈颤动了两下,脊背也显而易见地弯了下去。
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语气上扬:“怎么,舍不得?”
见少年没反应,那人便继续说道:“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既然敢做出这样的抉择,就必须承担被发现的后果。”
“不过我说过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向我认错,再去监闭室好好待上一年反省自己,此事就结在阿纳一人身上不再追究。”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愈发轻柔。
“可是你给我的答复呢。”
下一秒,场面急转直下,原本平静的氛围被撕了个粉碎。
那人一把揪过少年的领子,声音如刀尖划过般锋利,其中蕴藏的杀意不言而喻。
“你竟敢无视我的命令,拒不悔改,可真是我养的一条好狗啊。”
少年听到这里,重重地咳嗽了起来,血腥味一下充斥了他的整个口腔,艰难道:“那就求主上赐我一死。”
少年喘了口气,再接上:“此事是我一人策划,阿纳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我难逃其咎,死而无怨。”
然而这番说辞并不被那人接受:“你以为这么说,阿纳就能活下来吗?”
他的脸上浮现出堪称残忍的表情:“可惜,他已经死了。”
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少年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身躯在听到这噩耗后彻底倒下,急促短狭的呼吸声在这落针可闻的空间内被放大了无数倍,全部清晰地进入了那人的耳中。
那人方才觉得心情愉悦了些,漫步至窗前,用力拉开了布帘。
暴雨已至,石子般大小的雨点正不断冲刷着窗上的一切,模糊了室内与外界的界线。但仍有数道微弱的月光穿透进来,勉强照亮了殿内的一切。
那人就这样静静地注视了一会雨景和月光,再重新回到少年身边。
“你看,是久违的雨啊。”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抚上少年的脸颊,瞬及用力,迫使少年抬起头,任凭那点滴易碎的月光肆意拥吻他的整张脸。
光芒慢慢地在少年身上倾泻,流转出他那干净漂亮的眉眼,如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以及那双翡翠墨绿的眸瞳。
如同一双粼粼剔透的绿色湖泊,被月光一衬,那一点明亮就成了独自绽放在湖心的野花,美的不可方物。
那人不禁在心底感叹上天的厚爱,但也只是感叹。
他慢慢地收紧手中的力道,颇为着迷地欣赏着少年因窒息感而痛苦的模样。
一分,一秒,时间在不停飞转。
那人最终还是留了情,松开了手。
重获呼吸的少年开始猛烈地痛咳,一下牵扯到了三天积攒下来的全身的伤,火辣辣的灼疼感密密麻麻地攀附神经而上,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那人打量着少年狼狈的样子,细细地酌赏了他那双失神空洞的眼睛,丢下轻飘飘的一句:“不还手,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死啊。”
少年不说话,只是竭力地压制住咳嗽的欲望,忍的全身发颤。
那人勾起嘴角:“想来这场雨,就是你们苦苦等候的时机吧。”
“但你们却没想到,它竟晚了三天。”
他直起身,重新站到窗前,眺望着远处的一切:“雨,是冲刷一切肮脏事物的恩礼。你们想利用我做祷告的这段时间,来完成你们的逃离计划。”
他停顿了,神思不知为何游离开外。
许久,那人才重新开口:“雨停之后,会有人来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看着少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那人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是不是还没认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立场,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头也不回地关上门离开。
“咚!”
“咚!”
“咚!”
那人走后,少年努力撑起身体,看着窗面上隐约显露出的自己的倒影。
他自嘲地大笑两声,继而转成绝望的低咽。
这三天的煎熬,迟来的审判,终是压垮了他的身心。
这无边的雨,
到底何时才会停?
时间转眼又过了许多年。
当时尚显青涩的少年已然能够独当一面。
不管是探取情报,还是剿灭敌对组织的任务,他都能完美达成。
当之无愧的成为组织首领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又是一个雨天,青年听从首领的召唤,来到主殿前。
看着坐在王座上睥睨而视的人,他恭敬地半跪下身,行了一个标准礼。
“主上,您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人闻言点头,却并未让他起身:“好。剩下的部分就交给罗杰他们吧,这段时间你可以休息了。”
青年一怔,斟酌后谨慎开口:“是我有什么做的让主上不满意吗?”
“哦?为何会这样想。”那人起身,从王座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直至站在青年面前。
“只是看你这段时间太累了而已,不过,休息确实有个前提。”他示意青年跟上自己。
闲步过弯弯绕绕的长廊,那人将青年带入了一个装饰风极为怪异的房间。
斑斓杂乱的色彩随意涂抹在了四面的墙壁上,却全是低沉的暗色调。
数量庞杂的药物散落在地上,旁边零零散散地放置着一张长床和几个杂货架。床旁边还有着一个小型金属操作台,上面有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其中还摆放着一管注射器,从这个角度望去,那锋锐的针头闪烁着不详的冷光,甚至还有几滴新鲜的血液凌乱地洒在一旁。
最诡异的是,这间房间的窗户上,还摆着一束长势极好的鲜艳玫瑰。
那人心情似乎很好:“来吧。”
面对这种情况,是个人都会感到万分踌躇。
但青年只愣了一会,随即面色不改的踏脚迈了进去。
“不怕我杀了你?”那人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青年摇头,不露异色:“我的命,本就属于主上。”
“说得倒好听。”话虽如此,但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从工具盒中掏出几枚尖针,比划了几下后问道:“喜欢玫瑰吗?”
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语气,却让青年有些反应不过来:“......不喜欢。”
那人其实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哦,不喜欢也没事,反正你没得选。”
......
漫长的沉默。
那人这才像是察觉到青年的情绪一般:“纹个身而已,别怕。”
青年听完又寂言了一阵,半晌道:“是。”
“这么听话啊。”
青年:”想来是我有什么事使得主上不满,我甘愿受罚。”
那人颔首,漫不经心地说:“你昨天又偷偷去死灵堂了?”
死灵堂,组织内安置逝者名册之处。
青年立刻低头跪下:“是,我只是想去看看......故人。”
“起来吧,算起来阿纳死了也十年了,你想去就去吧。”
那人大度地摆摆手,示意青年坐上床沿,拉开了他上衣的领口。
接着在他左侧肩胛锁骨一带,用针尖用力地戳下一个又一个错开分布的小孔。
创口很小,但依旧带出颗颗饱满的血珠。
“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这并不是罚,而是赏。”
“听说过荆棘鸟吗?”青年突然听见了这么一句。
他如实答复:“不曾。”
那人闻言颇为失望道:“是吗,你真应该了解一下的。”
荆棘鸟,
不畏风霜雪雨,
一生寻求自由,
世人皆赞颂它那用全部生命奉上的泣血讴歌,
美其言曰,
鲜血铸就永恒的美丽。
等将整个纹身的大致轮廓都勾勒出来了之后,那人对照着窗前的玫瑰再看了眼,才施施然收回了针。
接着,拿起针管给青年注射了一剂药剂。
他无不遗憾地说道:“要不是我的技术还没好到能刺完这几朵玫瑰,我一定会亲自动手。”
他收回目光,朝着门外走去,最后留下一句。
“以后你的代号就是‘荆棘鸟’了。”
“睡吧。”
再到后来。
青年行事愈发稳妥,外在气息愈加收敛。
不喜不怒,冷若冰霜。
自此所有组织内的人谈起“荆棘鸟”时都会使劲摇摇头,仔细环视一圈后才敢悄咪咪地说:“那是主上如今最重用的大人。不过那位大人一向冷血无情,杀伐果决,靠近他一米内都要冻死!而且只听令于主上一人,无事还是不要打听他了。”
“啊,那还是人吗!”
“你不知道,据说‘荆棘鸟’大人是上三家中遗留下来的余孽,主上把他放在身边培养也就是为了让他成为自己的一把刀,一把最趁手的刀!”
刀。
这样的传言,陆陆续续的传进青年的耳里,但他却不置一词。
其实从那人不加掩饰的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意思中,他早就明白了自己在那人眼里的地位。
然而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件坏事。
那人性情乖张怪戾,若是行事只为讨得他一时喜好,又怎能在组织长久立足。
只有良好的利益关系,才能将这条无形的锁链延续下去。
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那人就不会弃我。
终有一天,我会拿到我想要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
同样是个雨天,青年跟着那人一同做完祷告,漫步在廊亭之中。
那人清闲道:“普斯特神话最后的预言,你可曾知晓?”
青年作揖:“普斯特神话乃组织根基,在下无权打听也更不会知道。”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你如今已到了这个位置,告诉你也无妨。”
青年摇头:“不可。”
那人一挥手:“罢了,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
等他们回到大殿内,早已候在那多时的侍从连忙递上一叠文件。
青年接过后一看,上面几张正正规规地写着任务目标以及诸类注意事项。
文件的最后则附上一本带着联盟印章的户籍本。
照片一栏是他的样子,除此之外,全是陌生。
“回去后把这些资料背一背,尤其是人生履历那栏,别穿帮了。”
“去了联盟后,给我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军部,每十五日必得写书信向我汇报一次,违者的下场你应该知道。”
青年愣愣地听着,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户籍最上方的名字一栏。
那人借着暖光,手指轻柔地蜷起,抚上青年无暇的侧脸。
“从今天起。”
“你就是阿诺德·温。”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诸多破碎的记忆如梦蝶回笼。
而那指尖过分细腻的质感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男人的手!
缠绻的嗓音,均瘦的背影,原本朦胧的面容在此时愈发清显。
还有一直出现的“咚”......
那分明是高跟鞋踩踏在地所发出的声响!
他?
她。
迷雾撕开,萦绕在心间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真相终是浮出水面。
血禁的首领,
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