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北川有名

18、十八

　　跟里特尔聊完后，诺亚就不再管那边的情况，而是专心致志地观察起这个空间。
　　肯特他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诺亚信息。
　　“诺亚，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
　　“哥，你都跟那人说了什么啊？”
　　“额，我能不能先问一下那人是谁？”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一问三不知，毕竟在这个俄罗斯套娃样的迷宫基地转了这么久，别说最终目标赫里罗德议长了，根本就连传闻中的血禁都没见着一根毛啊！
　　所以他们三人就满怀一肚子疑问，愁的不得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没那个胆子敢直接去问凯勒和克里斯汀，只好等诺亚跟那人聊完，逮着他问个痛快了。
　　诺亚用手势打住了他们的询问，四处观望整体布局。
　　在这个奇特的“凹”型空间里，只有一副台阶连接这里和外面的通道，除了台阶外，四周全是透明的大型器皿，只不过跟他们先前看到的不一样，里面既没有翻涌腐烂的皮肉也没有诡异的“人”。
　　只保存着干干净净的蓝色液体。
　　与之相对应的，正中央那台大到可以直接连接地板和天花板的机器就显的格外怪异。
　　蓝黑配色的外壳很能抓人眼球，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线条的明暗更是呈现出了一种流动的状态，给人带来更强烈的科技感。各个部位的小零件做工也显得格外精细，仔细看还能看清上面清楚的金属符文，摸起来一定质感十足。但它反光的效果给人感觉又不像金属，很沉，很深，也不知是用何等材料制成的。
　　这样的一台机器，更像是一种另类的艺术品。哪怕全宇宙最出色的建造师站在它面前，也要惊叹于它近乎完美的设计。
　　那它，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诺亚收回目光，正准备回答肯特他们的问题，但另一边里特尔的动静打破了久违的平静。
　　他凭借着腹部力量挣扎着坐了起来，面对凯勒同一个问题反复多次的拷问，他终于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赫里罗德议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上将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他的声音很响，这句话所含的信息量又太大，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大骇失神，不断在心里重复，咀嚼话里的意思。
　　当然，除了诺亚。
　　凯勒听见这句话的第一时间就懵了，下意识求助似的地转头望了诺亚一眼，却只看见他不咸不淡的表情。
　　霎时，他的脑海里划过如星海般广泛的碎片，过往种种无法言说的异样，最终形成了一个最为极端的想法。
　　为什么诺亚能准确得知这个基地的位置？为什么诺亚会掌握“人”的弱点？为什么诺亚和里特尔之间，好像有着一种奇特又紧密相连的关系？
　　这个基地是由先议长安德森·韦德曼创立的，先议长，议长......
　　议会。
　　这就意味着，只有议会的最高层，才有可能知晓这个基地的存在。
　　对了，当初里特尔还说过什么来着？
　　他笑我，笑我......
　　从始至终都被同一个人玩弄于手掌心里，竟然还察觉不到。
　　同一个人，同一个人——
　　所以他才会在发现诺亚的真实身份后，激动狂喜之余，依旧有种莫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盘旋在心头。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那是作为阿诺德·温无法完成的。
　　但是作为赫里罗德，可以。

　　克里斯汀也同样被震惊到了，若是里特尔没有撒谎，赫里罗德议长真的就在他们眼前的话——
　　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克里斯汀的目光克制不住地朝诺亚那个方向频频探去，似乎很想看他的状态。
　　奈何肯特他们早就炸开了锅，把诺亚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我去！真的假的！”帕特里克大吼。
　　妮卡：“不是吧，不都说赫里罗德议长脸上有伤不能见人吗？”
　　肯特反倒迟疑了，迅速看了诺亚一眼后说道：“应该是，骗人的吧......”
　　诺亚感受到他的视线，对他笑了笑：“也许是吧。”
　　下一秒，他又感受到了一道无比炽热的目光。
　　凯勒现在心里五味杂陈，简直是一口气让他抒发三天三夜也不得解脱的状态。
　　若他真的是温，又真的是赫里罗德，那就意味着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未离开过自己身边，但自己却毫不知情。
　　换句话说，温根本就没有要告诉他真相的打算，他也许根本不在乎自己在他离开后会怎样。
　　那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将我一手提携至军部上将的位置却又置我不顾。
　　他难道真的不知道我有多思念他吗？
　　他真的不明白，我对他......

　　看到凯勒恍恍失神的样子，诺亚的内心隐隐触动。
　　他知晓凯勒现在在想什么，但他不能表露出任何多余的情感。
　　不然他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再者，他的身体已经真的很疲软了，他必须付支出大部分的精力来掩饰这不知缘由的异样。
　　里特尔见一把火还不够，带着恶意地笑笑：“你们不相信也没关系，只要打开那台机器，所有你们想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克里斯汀早有这个打算，于是先行抛开脑子里其他的一些杂念，专心研究起这台机器来。
　　肯特和帕特里克也赶忙上前帮忙，妮卡和诺亚在旁边看着。
　　凯勒重重地揉了揉眉角，招呼早就螺旋升天不知飞哪去的启明一起加入他们的破译大队。
　　四个人就对着这台巨型的机器来回搜查触摸，企图找到它的机关所在，但还是一无所获。
　　流霜对它进行了全面扫描，结果却也不尽人意。
　　克里斯汀沉吟：“看样子这个材质似乎可以格挡机甲自带的扫描激光。”
　　帕特里克脑洞却很奇特：“这么高科技的东西，真的是靠触碰启动的吗？说不定是声控啊什么的呢。”
　　说完，几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里特尔。
　　里特尔无奈地耸起了肩：“别看我啊，这是韦德曼大人留下来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开。”
　　凯勒出言讥讽：“那你怎么确定这里会有赫里罗德的秘密。”
　　里特尔扯出一个顽劣的笑：“这您大可放心，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打开，但我却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呢。”
　　凯勒不愿跟他废话，他现在越想越气，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他真的很想把诺亚拉来揍一顿再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凯勒满心烦闷的时候，却听见肯特那边传来“咔哒”一声。

　　像是摁到了正确的开关，锃亮的光一下从底部满溢，由下至上很快浸满了整个机器，亮的不像话。
　　科技感极强的炫纹在充足的能源的支撑下熠熠生辉，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台机器真正地“苏醒”过来了，蓄势待发等待下一步指令。
　　只见肯特面前的机械外壳缓慢打开，露出里面晶白的巨大显示屏幕，正下方也开启了一块区域，里面呈放着透明质地的键盘。
　　凯勒愣了愣：“谁开的？”
　　肯特：“啊，是我，我就是到下面随便碰了碰......”
　　凯勒：“......”
　　这人，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话不多说，克里斯汀直接上手点开了屏幕。
　　在一段冗长的类似开机过程的时间后，大家终于看见了这屏幕上跳出来的界面。
　　但同时也发现——
　　看不懂。
　　“这是，什么东西？”帕特里克摸不着脑袋。
　　肯特也一脸愁苦：“不认识。”
　　别说他俩了，就连凯勒和克里斯汀见了都呆在原地。
　　这貌似是早已被停用淘汰上千年，不为当今人民所知的古联盟语。
　　克里斯汀本想让流霜搜查翻译了一下，却发现不知为何，在这台机器开启后，机甲原来还能连接到的有些微弱的信号干脆直接断了。
　　没办法上网查，又没人懂古联盟语，这下怎么办？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站了出来：“让我看看吧。”
　　出乎意料，那是妮卡。
　　帕特里克张大了嘴巴，发现她不是开玩笑后：“不是吧姑奶奶，你认真的？”
　　妮卡已经挤到了屏幕最前方，开始端详起来：“那当然。”
　　“我去，你懂古联盟语？！”帕特里克无法接受。
　　妮卡白了他一眼：“在我爸的私人图书室里学过一些，怎么了？”
　　帕特里克直呼牛逼。
　　凯勒和克里斯汀也松了一口气。
　　接着所有人的希望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小女孩的身上。
　　在数道殷切的目光下，妮卡终于说道：“还行，这句话的意思是问我们‘是否确认开启机器？’。”
　　于是她在键盘上很快地敲下“是”。
　　果然，界面在妮卡点完回车的下一秒就改变了。
　　但还没等众人欢呼一下，妮卡就皱起了眉：“‘请再次确认’好奇怪，这个问题需要再三询问吗？”
　　于是她再敲下了一个“是”。
　　界面又一次跳转，这下终于跟前面的不一样了。
　　妮卡看着眼前的古联盟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道：“请，输入，最高权限者，的，姓名。‘请输入最高权限者的姓名’这题怎么答？”
　　凯勒想也没想：“安德森·韦德曼。”
　　妮卡迅速填上这个答案，但下一秒，一个大大的警告标志就出现在眼前。
　　“不对吗！”妮卡颇为惊讶。
　　克里斯汀也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凯勒啧了一声：“那就试试韦德曼。”
　　妮卡又试了，还是不对。
　　克里斯汀瞥了一旁的里特尔一眼：“托比亚斯·里特尔。”
　　妮卡再次输入，结果当然是错的。
　　里特尔闻言倒是乐了：“哈哈哈哈，侍卫长您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凯勒恶狠狠地丢下一句“闭嘴！”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丝雪明，喉结有些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后还是说出来了：“......赫里罗德。”
　　在一旁的诺亚顿时身形一凝，抬眉对上凯勒直勾勾的目光，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
　　妮卡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按照凯勒所说的打了上去。
　　与前三次不同的是，这次界面依旧没有跳转，但也没弹出警告的标志。
　　妮卡：“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克里斯汀看着这次的异常，转念一想：“难道答案是两个？赫里罗德和安德森·韦德曼吗。”
　　妮卡深觉有理的点点头，马上把答案打了上去，谁知这下又变的跟先前三次一样，再次跳出了警告的标志。
　　妮卡有些崩溃：“都五次了，难道还有什么答案吗？”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感受到他们的无力的里特尔终于决定大发慈悲地给个提示：“建议你们再仔细看一遍问题哦，还有就是，也要看一下右下角。”
　　听了他的话后，妮卡一字一句地将问题再读了一遍：“‘请输入最高权限者的姓名’怎么了吗？至于右下角......”
　　凯勒和克里斯汀也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们似乎遗漏了什么。
　　姓名，姓，名......
　　对！赫里罗德是他的姓！还得需要他的名字！
　　两人似乎同时想透了这一点，互相示意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却被妮卡的叫声打断。

　　“天哪！这有一行小字，写着这题目要是连续答错五次，就会触发这个系统的自卫措施，若是在三分钟中内还答不出正确答案，他不仅会永久关闭，还会，还会......”妮卡脸色发白，读不下去。
　　帕特里克焦急地追问：“还会怎么了，你快说啊！”
　　妮卡失力地接上最后一句：“还会摧毁我们所在的这个空间。”
　　“什么！”帕特里克一下跳了起来。
　　克里斯汀将目光放到里特尔身上：“是真的吗？”
　　里特尔一副要死就死的样子：“那肯定是真的啊，你没看见右下角都开始倒计时了吗。这台机器的操作是不可逆的，一旦启动就不能中断，不然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你是否真的确认开启。这台机器连接着这一片的一切，就算你们现在准备跑也绝对跑不出摧毁的范围圈，所以还不如好好想想该填什么样的答案。”
　　说完他还停顿了一下：“唉，真是没想到我到头来居然要跟你们一起栽在这个地方，真是失败啊——”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他的语气和神情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半分将死之人的急迫和焦虑，更像是一种知道自己死不掉所以无所谓的状态。
　　凯勒将这些判断放进心底，然后问了其他人一句：“你们知道赫里罗德议长的名字是什么吗？”
　　此话一出，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但时间可不等人，倒数的秒数在飞快的流逝着，但凡再多犹豫一下，他们就差不多要被压成肉饼了。
　　克里斯汀略显疲惫：“虽然你们可能不信，但我真的不知道。”
　　在接收到他们纷纷朝自己投来的期待目光时，克里斯汀也感到了一丝不切实感。
　　是啊，自己明明就是直接隶属于议会，隶属于议长的侍卫队队长，干了这么多年居然连议长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讽刺啊......
　　凯勒敏锐地感受到克里斯汀的情绪有点不对，便说道：“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赫里罗德议长好像从来都没在任何公开场合上说起过自己的名字，就跟他的相貌一样，一直都是一个谜。”
　　妮卡望着越来越少的数字心急如焚：“那怎么办怎么办！时间只有最后一分钟了！要不我们跑吧！”
　　凯勒摇摇头：“跑已经来不及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和克里斯汀会带着你们进入机甲。”
　　机甲确实是一个好的容身之所，但对于他们现在这种接收不到信号又不知身处何处的情况来说，等能量一告竭，机甲又能在轰塌下来的废墟之中撑多久？
　　凯勒言至于此，最后将目光投放在了诺亚身上，近乎贪婪地吞噬着他那侧脸渗透出的光，眼底流露出的渴求是那样鲜明。
　　终于，在最后三十秒的时候，诺亚还是开口了。
　　冷矜自持的声线一下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兰彻。”
　　“兰彻·赫里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