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北川有名

17、十七

　　其实在凯勒看见那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眼睛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终究还是产生幻觉了吗？
　　不过能再看一眼温的眼睛，好像也不错。
　　但在听见旁边传来启明无比刺耳的“天天天天天——！”的惊呼后，凯勒眼前的一切也都由朦胧转为真实，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
　　他内心的防线却变得摇摇欲坠。

　　如同一块尖锐的碎片，“砰”的一声击破那波诡陆离的镜面，回忆与现实的交织瞬间碎成千片万片，迎来那虚幻真实的救赎之光。

　　扪心自问，凯勒认为自己除了信奉联盟神外，绝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者，他从不把什么鬼灵之说放在心上，对于那些爱说天方夜谭的家伙也一向嗤之以鼻。
　　可如今，他真的动摇了。
　　难道温他真的回来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死？
　　凯勒的思绪现在乱成了一团浆糊，极度的不敢置信和怀疑下又夹杂着几分狂喜，浓烈的情感很快吞噬淹没了他整个人。
　　诺亚趁此机会一把挣开了他的束缚，抬脚就往通道口走去。
　　但没等他走出几步，反应过来的凯勒颤抖着身体，直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摁到了旁边的墙上。
　　他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诺亚的双手将其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是恶狠狠地抬起诺亚的下巴，不知何时布满血丝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里的偏执和疯狂就像要溢出来似的，宛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不像话，炽热的呼吸交错，尽数喷洒在颈侧，感受着温度的逐渐上升。
　　这糟糕的姿势甚至连启明都看不下去了，嗷了一声后就飘去别的地方了。
　　无声的硝烟弥漫，压迫力充斥着整个空间，对峙的氛围就像弓箭上拉到极致的弦，紧绷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凯勒就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诺亚那只墨绿如翡翠般闪耀的左眼，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回归到同右眼一样的茶褐色。
　　这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脏跳动，都意味着一件事。
　　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屏障，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两人相望无言，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最后，还是诺亚轻叹了口气，动了动被桎梏的手腕：“松开。”
　　凯勒浑身一颤，心头久违的悸动让他非但没放松手上的力道，反而还更加用力收紧。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诺亚不禁皱起了眉，那种骨头都要被捏断了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这人又犯什么病！
　　诺亚在心底暗骂一声。
　　他的面部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凯勒的眼睛，当他的表情流露出凯勒曾经非常熟悉的嫌弃时，凯勒居然从中得到了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诺亚现在的脸，竟与记忆中的那副面容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凯勒愣住了，许久，终于松了劲。
　　但凯勒并没有直接收回手，而是顺着诺亚的侧脸向下，依次抚摸过他的额角，眼睛，鼻骨，最后停在嘴唇。
　　他的手指在那片薄唇上反复抿压时，果不其然收到了诺亚飞过来的一记眼刃。
　　凯勒只好抽回了手，然后闭上眼睛笑了起来。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向诺亚的眼神很深，很沉，原本明亮的琥珀色如今流转不出一丝光彩，甚至可以算得上压抑，似是在忍耐着什么。
　　凯勒的喉结滚动，几次想要开口又哑言，最终只是轻轻地将头埋靠在诺亚的肩上，吐出五个字。
　　“真的是你吗？”
　　诺亚没有回答，踌躇一阵后还是选择了任由他动作。
　　这对于凯勒而言，无疑是一种默认。
　　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有些泛酸，像是拾回了挚宝般又重复了一句：“真的是你。”
　　诺亚感觉凯勒现在的语气委屈的特像一只被人遗弃了再捡回的小狗，摇着尾巴泪汪汪的。
　　好吧，好像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诺亚无奈，按理来说，这种场景属实不该被打扰，但当下他们真的没有太多时间抒情叙旧。
　　他推开凯勒，活动了下手腕，看了他一眼后直接朝着通道走去。
　　“跟上。”
　　凯勒这次没再阻拦，只是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深呼吸后追了上去。

　　台阶密而陡急，封闭压抑的空间里一时只剩下踢踏的脚步声。
　　启明纠结地看着两人，诺亚目不斜视走在前方，凯勒则是紧盯着他的背影跟在后面，目光根本不舍得离开他一丝一毫。
　　关键是，这一段路下来，这俩人都没有任何要说话的意思！
　　这种氛围，比起之前的还要尴尬好几百倍好不好！
　　启明再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做的种种事，和记忆中那位冷性矜傲，铁血无情的上将联系起来，不禁狠狠打了个寒颤。
　　若是机甲有表情，启明估计小脸都拧成苦瓜了，在心底由衷祈祷诺亚能不计较。
　　就在它浑浑噩噩地思考自己未来的下场时，突然听见诺亚的声音。
　　“启明。”
　　启明大骇：“啊！在在在！怎么了吗上将......诺亚？”
　　在看见诺亚微蹙起的眉时，启明很识相地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上将大人”吞了回去，换成同之前一般的“诺亚”。
　　但它语气中的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还是明晃晃地彰示着它心态的转变。
　　没想到诺亚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现在还有多少能量储备？”
　　启明连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能源系统：“65%左右。”
　　诺亚点头，轻车熟路地吩咐道：“好，接下来关闭所有操作系统，只保持照明。埃弗里会将你的最高权限给我2小时，在这段时间里，若没有得到我的许可，一律不许启动。”
　　“哦，好，好的。”启明马上听话照做。
　　照做完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好像凯勒才是我的主人吧......
　　“你倒是熟稔。”凯勒幽幽道，可内心还是因诺亚话语间久违熟悉的态度而变得滚烫起来。
　　诺亚没有理他，凯勒也不恼，默许了他所有的要求。
　　毕竟他也敏锐地听见前方隐隐传来的打斗声响，两人都加快了脚步。

　　诺亚和凯勒根据音源传来的方位，迅速找到了他们的所在。
　　那是一个隐匿于墙壁中的宽阔平台，诸多粗壮的藤蔓严严实实地缠绕遮挡住入口，那股湿潮腐烂的气息愈发浓重，不管怎么看都跟旁边的区域完全无异。
　　若不是现在藤蔓已经被拨乱，就连诺亚也不敢保证能否发现这还有另一方天地。
　　这儿貌似跟他们先前看到的诸多废弃实验室没什么区别，除了面积更大，整个空间呈一种奇异的环形“凹”状外。
　　哦对，正中央还有一台从没见过的巨型机器，将地板与天花板连接起来。
　　果然就跟听到的那样，诺亚和凯勒走下台阶定睛一看，就发现了在那台机器后的克里斯汀和里特尔，肯特他们则是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克里斯汀此时正和里特尔扭打在一起，两人均已是满头大汗的状态。
　　别看里特尔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样，他的身手并不差，甚至能跟克里斯汀打个有来有回。但也许是因为这些年长期坐办公室不太运动的原因，他体力透支地比克里斯汀快很多，所以还没等凯勒插上手，克里斯汀就已经把他制服了。
　　克里斯汀干脆利落地将他整个人脸朝下压制在地上，双手反扭在身后，流霜立马变出了一副手铐把他拷上。
　　凯勒这才悠闲地漫步过来，踹了里特尔一脚后问克里斯汀：“直接让流霜揍他丫的不就好了，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他这话真的很有意思，机甲一出手，对于里特尔来说断手断脚都算轻的。
　　里特尔自然也明白，整具身体颤动起来，咳嗽着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看来您真的很恨我啊上将。”
　　凯勒厌恶地皱起眉，用脚踩着里特尔的头，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阴戾，犹如在看一件死物：“你还笑得出来？赫里罗德议长在哪，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里特尔被他踩的喘不上气，半天才费劲地吐出一句话：“不是，早就告诉过您了......议长他，就在这儿啊。”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不知所云的回答。
　　凯勒的耐性终于被磨尽了，军靴重重碾了两下，他抽出白色长剑，贴着里特尔的脑袋笔直插入旁边的地面，其中肆意的杀气不言而喻。
　　克里斯汀见状不免有些担心：“元帅吩咐过......”
　　凯勒纹丝不动，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老子不在乎。”
　　“再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里特尔终于不笑了，但与之而来的，是无限的沉默。
　　在明知凯勒不可能是开玩笑的情况下，他还是铁了心选择闭嘴。
　　要知道，里特尔绝不是那种不怕死的刚毅之辈，但他此刻的反应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敢肯定凯勒到最后动不了手。
　　到底是什么支撑他有着这般自信？
　　凯勒心底生出疑虑，又带着几丝隐隐的了然。
　　克里斯汀是拦不住他的......但是......
　　“别杀他。”果然，诺亚冷淡疏离的嗓音下一秒就从旁边传来。
　　诺亚浅浅安抚了一下三个小朋友的情绪后，就从边上来到了中央。
　　在意识到凯勒对里特尔起了杀心后，他只得出面制止。
　　凯勒本来都已经握紧剑柄准备挥斩了，但在听见诺亚声音的那一刻怔了怔，再三犹豫后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接着冷哼一声，将长剑收回剑鞘。
　　目睹了这一切的克里斯汀无声地瞪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凯勒居然会因为诺亚的一句话而放弃杀里特尔的想法。
　　毫不委婉地说，哪怕刚刚站在这里的是元帅，都不一定能让他这么快地收回长剑。
　　这真的是我认识的凯勒·埃弗里？！
　　在克里斯汀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时，诺亚已经走到凯勒身边，然后蹲下身。
　　里特尔当然知晓来的是他，费劲地将脸扭转过来，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诺亚，有些颤巍的声音中又透露出明显的笑意：“是了，是你，哈哈，是你哈哈哈——”
　　他并没有说完，凯勒又是重重一脚，疼的他直接整个人蜷了起来，面部痛苦地扭曲，不断发出“丝丝”的倒抽气声。
　　诺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杀你，只是因为我还有问题问你，若你敢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我会亲自了结你。”
　　里特尔也不是傻子，早就估摸到了诺亚此次前来津厄星的大致目的，他大咳了好几下后回答道：“自然，不敢。”
　　诺亚没有再说话，而是抬眼望向了凯勒，而凯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他，两人视线一对上，这种类似偷窥被抓了现行的无措感顿时在凯勒心里滋生。
　　“额，咳......”凯勒刚想狡辩一下，却发现诺亚递给他的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让他先离开。
　　意思就是，诺亚要和里特尔单独聊一些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话题。
　　凯勒：“......”
　　虽然很不爽，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在深深地看了诺亚一眼后，怀揣着些许不甘地退开几步，和克里斯汀站在了一起。

　　短短的几个动作，却足以让克里斯汀看出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发生巨变的关系。
　　微妙而亲密。
　　克里斯汀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惊得浑身一震，内心的波荡惹得那种酥麻的感觉随着神经攀附而上，最后占据整个大脑。
　　缓过来后他不动声色地问凯勒：“怎么回事？”
　　凯勒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长官样：“他向我请求说有话要跟那孙子讲，我就答应了。”
　　克里斯汀：“......”
　　你自己听听这话别人会相信吗？
　　克里斯汀嘴角抽搐，奈何他不善言辞，终究不知从何吐槽起。
　　所以到最后他也只憋出一个字：“哦。”
　　凯勒欣慰点头，心想：这样离谱的借口都不知道反驳的，也只有克里斯汀啊。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流霜却忍不住了，疑惑地转向启明，似乎想从它这找出一点线索。
　　谁知启明一反常态，拼命摇头，表示自己啥也不会说的。
　　这就让流霜更奇怪了，但也没办法，悻悻地飞到主人手边寻求安慰。
　　好在诺亚也没让他们等太久，不过两分钟左右，他就站起身来，对着凯勒招了招手。

　　“来吧。”
　　“到你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