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北川有名

14、十四

　　重新来到地面后，诺亚这才看清底部的布局。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比起其他层的面积来至少要翻了一倍不止。四周透明的办公室中已然被搜了个遍，地面上密密麻麻抱头蹲着的，全是被军部武力镇压住的基地人员。
　　见他们终于从机甲上下来了，一个副将连忙跑过来向凯勒汇报。
　　“上将！已经审过了，这个基地总共五百七十七人，其中四百八十人经过身份核对后确认为来自各星球，早已登记为死亡的联盟科学家。”
　　“其余人则是整个基地的武装防备人员，但并未经历过系统培训，只是配备了机甲而已。”
　　副将停了停，又有些为难地接着说：“但他们似乎对于这个基地的实际掌控人并不知情，一致表示从始至终只见过托比亚斯·里特尔。”
　　凯勒还未说什么，诺亚倒是先提出了疑问。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其实是先议长建的，只当里特尔是他们的上司对吧。”
　　那个副将迟疑了，有些警惕地看了诺亚一眼，见凯勒并未出声反驳后回答：“是。”
　　诺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心中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
　　凯勒默默地看着他，这时克里斯汀也从旁边走来。
　　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瞥过诺亚，接着对凯勒说：“找到了，他们说了里特尔的办公室就从那儿进去。”
　　凯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很快就发现了那扇藏于一间药剂实验室内的大门。
　　门前已经站满了人，军部的将士们正在一一尝试打开它的各种办法。
　　但不管是激光还是射线，通通不管用，这门的材质好的不像话，居然能抵御了一切攻击性极强的事物。
　　既然强行突破不行，就只能问那些科学家了，谁知他们同样摇了头。
　　他们表示里特尔的办公室只有他本人才能进去，其他人没有那个权限，所以也就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总结下来，他们就是一帮什么也不清楚，只一心搞研究的科学家，对军部的进展毫无助力。
　　凯勒有些头疼，刚想亲自去看看，却发现身边的诺亚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
　　凯勒大惊，刚想出声，但又猝不及防地在那扇门前找到了那个身影。
　　凯勒：“......”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凯勒大步迈过去，就要走到的时候只听见了“嘟——！”的一声。
　　众目睽睽之下，通往最终秘密基地的大门缓缓开启。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全房间目瞪口呆的目光，来回比划着说不出话。
　　诺亚也有些意外，平心而论，他刚刚只是单纯地站在门前观察了一会，啥事都还没来得及做。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脸色看起来属实不太好的凯勒，无奈地举起了手。
　　“我真的没动任何东西。”诺亚说。
　　毫不意外，他下一秒就收获了满屋子投射而来的不信任目光。
　　诺亚：“......”
　　我就知道。
　　算了，懒得解释了，就这样吧。
　　他也不多说，等门完全开启后就直接往里走去。
　　“喂！”凯勒见他如此，从刚才开始一直未完全平息的火气又蹭地冒了出来，追了上去。
　　克里斯汀蹙眉，只好跟上凯勒。
　　然而就当凯勒揪住诺亚的后衣领，准备把他拎回来，以及克里斯汀也正好踏进门内的时候。
　　原本开启的大门在没有丝毫征兆的情况下，“哐”地就关上了，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留一片黑暗。
　　克里斯汀：“......”
　　凯勒：“......”
　　诺亚：“......现在你们信了吗。”
　　这下好了，这扇门完美地将三人和大部队隔绝在了两侧。
　　凯勒踹了几脚发现门纹丝不动时，只得冲着门外大声地喊道：“听得见吗！”
　　“听得见！上将，你们还好吗！”一阵模糊的声音传来。
　　ok，只要还能听见就行。
　　凯勒命令道：“带人去收集每一间实验室的资料，把有用的通通留下，整理好发给元帅，再向元帅汇报一下我们的情况。”
　　“是！”
　　凯勒吩咐完，看着旁边两个人，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行了，我们走吧。这破门开的时候那么慢，关的时候一秒不到，一定是被人控制的，目的就只有让我们三个人进来而已。”
　　“让我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凯勒杀意骤起，如同一头野兽，向黑暗伸出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这一路上，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毕竟凯勒和诺亚之间无声的硝烟从未没结束，而克里斯汀本就不是热络的性子，根本不会去主动聊些什么话题。
　　好在这个空间也不单单只有他们，还有两只机甲陪在身边提供照明。
　　至于另一方面。
　　流霜性子随主暂且不提。
　　但启明在此时，就发挥了巨大用处。
　　“喂小子，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啊？”
　　“2990。”
　　“这么年轻，居然也敢一个人来津厄星？”
　　“不是一个人。”
　　“哦对，那你朋友呢。”
　　“被带走了。”
　　......
　　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就在一人一机甲之间开展起来。
　　虽没什么意义，但也相对减轻了一些凯勒心里的压力。
　　听着诺亚一句句不带感情的回答，凯勒轻呵：“闭嘴吧启明，我看他说的这些八成都是假的。”
　　“你最喜欢喝什么？啊好吧，我闭嘴。”启明委屈巴巴地停下了查户口似的询问。
　　“牛......那我也不回答了。”诺亚点点头，及时止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
　　“牛奶？你喜欢喝牛奶？甜的那种吗？”然而凯勒早已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于他而言万分熟悉的词语，他的声音变得愈加冰冷。
　　这下连克里斯汀都带着一种怀疑的眼神扭头看向了他。

　　即便凯勒不想承认，但是他感觉诺亚在各方面都越来越往他心中的那人靠近。
　　体型，身手，习惯，眼睛......
　　但就是因为这样，使得凯勒更加怀疑他的身份。
　　是别的组织派来，故意假冒温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为祸军部的？
　　不不，应该不是。
　　或者是议会搞的鬼，为了抓住他的把柄？
　　也不可能，温的死亡是先议长亲自宣布的，他们没必要这样做。
　　那到底是什么？
　　难不成，真的是——
　　凯勒一下扼制住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明白如果再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他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去证实它。
　　他知道，这个念头太过美好，但真相往往都是残酷的。
　　温的死亡是公然昭告军部和全天下的，韦德曼有什么理由伪造这件事！
　　虽然，虽然并没有亲眼看见过他被处决后的遗体......
　　难道？
　　凯勒使劲摇了摇头，强行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真的不能再想了。
　　等他回过神来，才听见诺亚有些疑惑的声音：“喜欢喝牛奶，不行吗？”
　　那双澄澈的茶褐色眼睛无辜地和他对视着，凯勒甚至能清楚地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怎么办，有点招架不住。
　　凯勒不再看他：“行，从现在开始，都别说话了。”
　　他要冷静一下。

　　过了一段时间，也不知是凯勒自身的问题还是什么，他感觉空气越来越闷，气温也上升了不少。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军装本就十分厚实，而凯勒又是那种尤其怕热的人。
　　他难耐地问克里斯汀：“你有没有感觉到热了很多？”
　　克里斯汀点头：“对。”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凯勒便解开了几枚胸前的纽扣。
　　原本庄严的军装领口敞开后，领带也被他扯了下来随意塞进口袋，露出里面的纯白衬衣，再将两只袖口卷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幅不修边幅随心所欲的模样，要是被元帅看见了定要责骂他有损军部形象。
　　诺亚同样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嘴角有些抽搐。
　　凯勒见他们两人都看着自己：“咋了，你们都不热的吗？”
　　克里斯汀不说话，想了想，最终非常正式地将制服外套脱了下来，整齐叠好后规矩地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与之相比格外粗鲁的凯勒：“......”
　　切。
　　他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随后看着毫无反应的诺亚，挑眉：“你不热？”
　　诺亚：“嗯。”
　　他仔细观察了诺亚的衣着，非常简单的深咖色风衣搭配黑色长裤。在这十一月出头的日子里，他穿的确实算不上暖和，但在如今的环境下，要说他完全不热凯勒也是不信的。
　　不过，他怎么能这么瘦啊......
　　风衣很好地勾勒出他的身形，收腰的设计显得他的腰更加劲瘦，让凯勒产生了一种能够轻易把他折断的感觉。
　　并且从这个角度看去，凯勒能够清楚看见他下巴和脖子那块附着着因温度升高而微沁出的汗。
　　还有那隐于衣物下，骨感分明，平直漂亮的锁骨。
　　咦，那是疤吗？
　　凯勒眨了两下眼睛，确定不是错觉后，再仔细瞄了一眼。
　　诺亚的左侧锁骨上，似乎有好几道横亘的疤。

　　凯勒像被雷击了一样突然愣在原地，脑海中浮现起无数段回忆。
　　“绷带？你受伤了？”
　　“别动啊，给我看看。”
　　“不是你打我干什么，咱不都是男人吗？”
　　“喂喂，温，温！我错了还不行吗！”
　　印象中的人左胸侧腰以及左肩，皆用绷带紧紧缠绕，掩的严严实实。
　　不管出多少次任务，不管是流多少血，凯勒也从未见他在人前更换过绷带，也就没有人知道他绷带下究竟藏了什么。
　　哪怕在那个隐秘而暧昧的晚上。
　　当他俯下身亲吻那人的肌肤，手流连于各处，嫌绷带碍事想要将它扯掉时。
　　照样被那个男人厉声喝止了。
　　“别碰。”他揪住凯勒的头发，硬生生把他拉了起来，墨绿浓郁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烦躁和厌恶。
　　但当时的凯勒并不觉得那种敌意是对他的，所以异常顺从地放了手。
　　接着他做了什么来着，哦对，好像是跟那人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再度过了一个漫漫长夜。
　　现在回想来，凯勒只尝到了一丝苦涩。
　　阿诺德·温一定有事瞒着他，绷带之下，隐藏着的也许就是不能为人所知的伤疤。

　　凯勒的思绪杂乱万千，纷纷扰扰地让他忘记及时收回目光。
　　所以不出意外，他马上听到了旁边传来的诺亚冷冰冰的声音。
　　“我说上将大人，您总应该知道，这样看着别人是很不礼貌的吧。”
　　其实他已经说的很含蓄了，这哪里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这简直算得上是骚扰！
　　启明早就躲到一边去了，和流霜缩在一起，就连克里斯汀的脸上，都流露出一丝“没眼看”的情绪。
　　凯勒：“......”
　　他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当时，前提得是忽略那一抹悄然爬上他耳后的红晕。
　　诺亚自然是看见了，并且滋生出一种不切实感。
　　凯勒·埃弗里居然会害羞？真是活久见。
　　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弧度，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然而下一秒，他驻足在原地。
　　与此同时，凯勒和克里斯汀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三人紧绷着神经，预防着四面八方有可能存在的威胁。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听着还不像一个人，急而乱，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最终停止。
　　“这声音，好像是从墙里传来的。”克里斯汀说道。
　　凯勒和诺亚纷纷点头。
　　凯勒抽出长剑，警惕地注视着那面墙壁。
　　“咚——”
　　就在他们眼前，原本走廊的一面墙壁毫无征兆地扭转开。

　　就当凯勒准备上前时，诺亚听着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拉住了他。
　　“我去，这墙自己转了！咦，外面好热。”
　　“终于找到路了吗，诶，那好像有光！”
　　“什么......终于走到头了吗......”
　　里面的三人毫不设防地走了出来，迎头撞上外面的他们三个。
　　这显然就是肯特他们。
　　但是，小福呢......
　　还没等诺亚说一句话，肯特和帕特里克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立刻带着怀疑的目光上下仔细观察，最终确定是诺亚本人后立刻冲上来抱住了他。
　　“这是诺亚吗！”
　　“诺亚！”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后，诺亚这才开口询问他们的情况。
　　“好了，说吧，你们怎么回事。”
　　肯特点头，把之前遇到的事和盘托出。
　　原来就当他们遵循诺亚的叮嘱在楼梯上等着的时候，没过多久就有人来了。恐怖的是，那人居然顶着一张和诺亚一模一样的脸！一来就告诉他们跟自己走。然后他们信以为真，以为诺亚这么快回来应该是发现哪里不对，没多问几句就随着他去了。
　　后面走着走着小福就觉得不对了，因为“诺亚”带他们去的，根本就不是最初进来的那个办公室。面对小福的质疑，那个“诺亚”好像悄咪咪地跟它说了什么，接着小福就不说话了。再之后他们就来到了一处办公室的书架后面，那也有着一处密道。
　　等“诺亚”开启开关送他们全部进去后，又喊了小福一句：“过来，外面好像有情况。”小福闻言立马就过去了，但就在它离开密道的一瞬间，那门一下就关上了，他们怎么踹也踹不开，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他们被迫顺着密道走，最终来到了这里。
　　诺亚明白了，心里又添了几分沉重。
　　假扮他的人一定是里特尔，用的手法应该和戏弄凯勒的一样。
　　至于为什么要带走小福，说明他也清楚......
　　诺亚握紧了拳，竭力压抑下心底的狠厉，不作太大反应。
　　“知道了，我们走。”
　　肯特和帕特里克也燃起了斗志：“嗯！”
　　然后一扭头，才发现边上还站着两人。
　　应该是重新见到诺亚太过激动，导致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诺亚身上，不知不觉忽略了两个存在感本该很强的人物。
　　由于他们只在爆炸的那一刻见过凯勒一眼，并没有待很久，所以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你们是......？”肯特不好意思地笑笑，礼貌地问。
　　“那是埃弗里上将和艾格勒侍卫长。”刚才一直没出声的妮卡突然道。
　　“啊？！”
　　“真的假的！”
　　两男生同时惊呼。
　　诺亚这才发现妮卡的脸色似乎很不好：“你怎么了？”
　　帕特里克替她回答：“她最怕黑了，这一路黑灯瞎火地走下来，那种感觉诺亚你应该能明白吧。”
　　诺亚了然点头：“嗯。”
　　然而凯勒却紧盯着妮卡：“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
　　要知道，普通民众中认识他们的少之又少，毕竟他们都没在大众面前露过几面。
　　妮卡虚弱地扯出一个微笑：“我在圣罗兰军校见过两位，但两位不认识我是正常的。”
　　帕特里克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好像从来没告诉过你们，妮卡他爸爸是圣罗兰军校的校长。”
　　圣罗兰军校，联盟最高军校，几乎八成的军部人员皆出于此。
　　众人：“......”
　　凯勒这才“哦”了一句，是军校的人就不奇怪了，毕竟军部每年都会组织几名将领去那指点学生，议会也会派侍卫队去考察情况，所以他和克里斯汀确实都去过。
　　凯勒不想再拖进程，直接大步向前走去：“跟上来，别掉队。”
　　克里斯汀紧随其后，诺亚让他们三个走在了队伍中间，自己殿后。

　　然而再往里走，这诡异的温度非但没有退去，还愈加严重。
　　就犹如走进了一个火焰洞中，令人抓狂。
　　不仅如此，高温还会导致机体水分流失速度加快，很快他们就都感受到了口干舌燥。
　　再走下去，保不准会发生什么。
　　“啊！”
　　妮卡突然尖叫起来。
　　她手指颤抖着指向通道两侧，害怕的直接有了泣音。
　　只专注于前方的人们这才发现。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边墙脚处不断渗出殷红色的可疑液体，已然汇成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