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飞雪》雪花漫天

13、芳歇 你比曼娘要

　　芳歇曾经是这个地方最美丽的女人，她的娘亲就是一位色艺双全的名妓，遇见了想要相守一生的多情公子，用积蓄给自己赎了身，还给他捐了一个小官，再后来就有了她，本来日子过的也还算不错，但是男人啊，时间久了也就腻了，更何况那人本就多情，要不然去勾栏楚馆寻欢作乐了，她当时还小，眼看着依旧美丽的娘亲一次次卑微的乞求爹爹的爱，但换来的总是失望，后来有一次爹爹直接说她本就不是良家女子，能入他家的门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她从未见过娘亲笑的那般凄厉，当夜就用匕首刺进了男人的胸膛，然后三尺白绫，自尽了，也随着他一起去了。她当时还不叫芳歇，叫芳儿，那年她才五岁，很多事后来都记不清了，但一直记得娘亲最后用沾满鲜血的手抚摸她的脸，和她说道：“芳儿，千万别相信任何男人，以后你就要一个人了，娘对不起你。”
　　家产被族人侵占了，几年寄人篱下，遭人欺凌的日子，她终究也走了母亲的老路，但她和娘亲一样，甚至比娘亲生的更美，如意阁的妈妈看见她就好像捡到宝了一样，当时她们那一拨姑娘，不懂事的都被折磨死了，活下来的都懂事了。妈妈花了大价钱培养她，为了以后能利用她赚更多的钱，后来她成了芳歇，就开始接客了，她□□的价格是有史以来最高的，她每天都笑的花枝招展，风情万种，可她的心里从来都没痛快过。珠宝华服，迎来送往，她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热烈追逐的对象，很多人和她说着甜蜜的情话，更有甚者还说要为她赎身，聘她为妻，当时一个个都说的情真意切，好像她是什么稀世奇珍一般，不过也对，在这些人眼里，她也不过就是个物件儿，一段佳话的契机，所以她听了也总是笑而不语，无数男人为她疯魔，女人说她是狐狸精，对她恨得咬牙切齿。那样的日子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她越发美貌动人，她看了太多男人，也越发觉得娘说的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妈妈有一次看着她，突然说道：“你比曼娘要聪明多了，除了脸，你没有一处像她。”
　　曼娘，是她娘的名字，她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妈妈又说道：“我当年就和她说，那男人一脸薄情相，却又一幅深情的恨不能掏心掏肺的样子，偏偏就迷了她的眼睛，唉！”
　　她看着外面有个卖糍粑的老汉，正在收钱，没回妈妈的话，妈妈却好像突然有了兴趣，让小馆儿去给她买一份糍粑，然后又和她说道：“我当年瞧见你，就猜着曼娘肯定没好下场，不然你也不会到这儿来了，她当年偏要和自己赌那么一把，可我们这种人，哪里赌得起呀！”
　　她看着妈妈，讥笑道：“妈妈为什么说我聪明多了，芳歇一直没少惹妈妈生气啊？”
　　妈妈也没恼，自嘲般的说道：“你自打来了我这儿，我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你也懂事儿，虽然脾气倔，但也没让妈妈我的心血白费，不吵也不闹，你不知道，你娘当时才真的让我们妈妈头疼呢，她当年死活不愿意接客，被吊起来了整整三天，放下来的时候好像人都没气儿了，偏偏她又挺了过来，要不是奇货可居，只怕真会被活活打死......”
　　后来她也越来越大了，虽然依旧是花魁，艳压群芳，但也有越来越多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她有一天登台的时候看见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她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看着杯里的酒，其他男人的目光都在各式各样的姑娘身上。那一晚，那个男人成了她的入幕之宾，可一整晚，那人人只是一直喝酒，她便陪着他喝，她的酒量这么多年已经练出来了，可那人却好像怎么也不会醉一样，凭她如何挑逗，都只是喝酒，后来她都觉得没意思了，也自顾自的喝酒。
　　她本来也不是那死缠烂打的性子，这人对她没兴趣，真的没兴趣，她也不勉强，不过总算看见一个来这里的男人不为她的美貌所倾倒，心里反而有些说不出来的高兴，她也能坐在一边和这个人喝酒，那人也不再只一个人喝酒，还会和她聊聊天，她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候，就是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认识了一个人，他叫叶清明，这个人后来路过这里也会来看望她，还帮她处理过一些麻烦的人，所以她就包下了他在如意阁的花销，反正她也不差这几个钱，但她很欣赏叶清明这个人，无关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欣赏，她也许永远都不会把真心交托给一个男人。
　　就这样，时间久了，有一个新来的姑娘，叫云缪，总爱找她的麻烦，因为只要她在，就牢牢地占着花魁的名号，不服气而已。但云缪心里的嫉妒与癫狂超乎了她的想象，那天晚上，云缪居然拿着刀，就那么扑上来刺向她，她下意识躲开，但她的脸上却被划了一道很长的伤口。妈妈找最好的大夫为她治脸，但她还是有了一条细长的疤，一个破了相的女人，又怎么还能是花魁呢，云缪成为了新的花魁，成了如意阁最美的女人。妈妈也没有为难她，更没有奚落她，而是放她离开了，她走的那天晚上，妈妈最后来看她，妈妈早就见惯了这些场面，对她已经算是不错了，她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我娘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妈妈叹着气，似乎惋惜般的说道：“你不记得了？”
　　芳歇当时突然觉得悲伤，她的脸被毁了，她都没有这样悲伤的感觉，反而现在，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却还是那么冷，她笑着说：“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我真的想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她太倔强了，当时也太年轻了，被迷了眼，我一直觉得你不像她，但刚才我突然发现你简直和她一模一样，骨子里都那么拗，你现在这样照照镜子，活脱就是她当年的模样！”
　　她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只是问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
　　妈妈走到她的跟前，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之前说你聪明，看来也不全对，你也就比她聪明那么一点点，不过你装的很好，我都快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你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她最后是什么样的。”
　　妈妈让她把积蓄拿走，她平常生活奢靡，积蓄虽然不算很多，但她不在乎，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乎什么，自己又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妈妈下楼之前最后说道：“其实她也未必有多心爱你那个便宜爹，她爱的更像是她一直想的那个能救她脱离苦海的人，只是你爹那个时候出现了，又不凑巧往她身上凑，她就把什么都押在你爹身上了，可她输的一塌糊涂，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妈妈的声音渐渐远去，她无声的哭泣着，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如意阁，之后她来到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盖了一间竹屋，对面一家客栈，人来人往的，也有人认出了她，毕竟这个地方离镇子也不算远，有时候在屋里听着外面喧哗的声音，她不禁想到了自己，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呢......。
　　她盖了这间竹屋，置办了一些东西，也没什么钱了，她就又在门前挂上了红灯笼，也算是重操旧业，毕竟除了自己，她一无所有，也许她也从来都没对过，一错再错。那些江湖侠客来去匆匆，有些成了她的客人，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是来者不拒的，所以有些人也想找她麻烦，有些被她的客人打跑了，她虽然脸受了伤，但是风韵犹存，通情达趣，价格也没有那么贵，所以生意也不错，可她没想到，如意阁的妈妈居然也在暗中护着她，放话不让人找她的麻烦。就这样，她后来又见到了叶清明，她落魄至此，叶清明待她却一如往昔，不过之前也没见他对自己有多热心，不过还是如从前一般找她喝酒，不过会给她银子了，她也不客气，毕竟这家伙真的挺能喝的，以前帮他付了不少酒钱呢。
　　她就这样荒唐的过了女人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她后来想明白了，其实她也是想看看男人所谓的真心，可惜她从来都没见到过，尤其是对她的真心，当年的娘也许就是因为一直等不到，所以自欺欺人。可她，她想看，却又在怕，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世上的事，太奇怪了。春来客栈的小二经常会来给她送饭，有时候她喝醉了，也会逗逗这个年轻人，长得倒是干净白皙，手脚也利索，做的饭菜也很好吃，而且还经常偷偷地看她，有时候看着她还会脸红。这样的人她也见过不少，年轻气盛，懵懵懂懂，情窦初开，但终究禁不起时间的验证......，可没想到，这小二却还真的为了她，做出了其他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让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