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原是寄尘

14、第 14 章

　　最后，月生什么反应也没有，呼吸平稳后，浅淡的唇边泛出一丝笑，笑也是浅淡的，像初一晚上的新月。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轻巧地掠过学彦身边，继续走自己的路。
　　学彦出其不意被凉在一边，因为太过惊讶，忘了要追上去，一疏忽，又被她溜走了。
　　每次都是这样，不管他做出何种挑衅来，都被对方轻易化解。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总是被压制得死死得。他本料到这次无论如何，这座堡垒要攻陷，可是，一个轻得像羽毛般笑，就把一切抹平了，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切不过是他的臆想？！这种感觉真是讨厌，就像与水的搏斗，用尽气力打过去，却毫无反应，倾尽全力，最后只落个筋疲力尽，倒像一个人发着痴，一味地自己纠缠不清，全不干别人的事。
　　他讨厌着她，她又何尝不讨厌他？讨厌归讨厌，却还是要纠缠。男人和女人一起，总是要争斗的，谁也不肯低头。有些女人喜欢被男人所降服，可那不是月生。
　　硬充着场面，小跑着上了楼，进了屋子里，扭开了灯，梳妆镜里，映照出人面红似桃花，还好，这样的女儿情态，只有自己看见。一会儿，红潮褪尽，又只留下玉色的白，皮肤细腻紧致，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不像血肉所做。都说女人像花，可月生这种女人却是假花，用名牌、骄傲、冷淡装点起来的假花，开一世，也不败。决无任何破绽，一世，都只凝固在完美的一刻。
　　学彦顶讨厌她这点，总也找机会讽刺讽刺。他说她是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化好妆躺在水晶玻璃棺材里供人参观的。消耗、褪败、凋零，生命中的自然与无常都被玻璃棺材隔绝在了外面，可玻璃棺材里的完美，其实只是具没生命的尸体。
　　为此，他喜欢送她玻璃容器装的礼物。有一次出差去法国，给她带回来一瓶兰蔻的“璀烂”，从那之后，他就只送她香水了。积攒下来，不知不觉，已经满满一抽屉了。晶莹透亮的玻璃小瓶，紧锁着花魂草精，曾经都是奢华灿烂的生命，经过提练，芬芳被强留住了，可生命本身却是消亡的。像她。
　　有时候，月生也觉得他的调皮也实在太刻毒了些，有点受不了。就跟他说，送这么多香水给女人是不礼貌的，好像在暗示对方有什么“异味”，需要用香水来掩盖。
　　学彦听了，却笑了说：“你这人真是多心。我在法国听人家说，人的所有感官中，嗅觉是最原始的。人的嗅觉记忆，是最深刻的记忆，靠嗅觉引发的爱情，是魔力最大的爱情。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套理论，很符合我对你的感觉。所以才总也忍不住送你香水喽。”
　　月生明知这套话不过是男人惯常设给女人的甜蜜陷阱，却也忍不住一头栽进去。心陶醉了，面皮却还硬绷着：“这些话，你对多少女孩子说过？”
　　学彦不答，笑着反问：“你很关心这件事吗？我另外有多少女孩？”
　　月生扫了他一眼，摆出高贵的架子，轻哼道：“别臭美了，我不过是说，你这套说话太直接太低层次了一些，只适合骗那些年轻女孩子，要来骗我，拜托你再下点工夫，编些更好的上来。”
　　“噢，这么有经验，那这些话，又有多少人对你说过呢？练成了今朝金刚不坏之身？”
　　月生微沉了脸：“少胡说。”
　　她有意回避他的追究，仿佛知道她还待售，还没有另一位竞争者，他就能安心似的。在方面，她有点丢脸，难以拿出什么来充场面。她并不是为了一个学彦，所以死心眼地枯守着。不过女人不比男人，条件好的男人，就像超市换季大甩卖的商品，一上货架就有多少双手来争抢；而条件好的女人，则像珠宝商场玻璃橱窗里五六位数的钻戒，看看光彩夺目，把人耀得一阵头昏眼花，却是有价无市的。
　　月生知道学彦是有女友的，一个一个走马灯似的换。也许感情的事，如同烧炭，火旺，一下就燃尽，倒是气若游丝将死不死的，反而维持了得久些。学彦从不避讳让她知道这件事，有时甚至还可能故意要刺激刺激她，特意带了来在她面前显摆显摆。月生倒并未受很大刺激，一切心照。不过，如果太不当一回事，又未免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机，因而如果有幸见到那女孩的面，每次不忘刻薄两句：脸长了点，头发紫了点，声音甜了点，品位俗了点……挑的刺都不大，却还有几分尖锐，扎进肉里，也颇有几分感觉。说话的态度却是顶优雅的，轻柔的笑，与己无关、最中恳的评价，无论如何不能显出恶形来。这样既不伤颜面，又满足了彼此的恶趣。